王嘉妮
(大連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044)
莫欣·哈米德(1971—)是現當代英國文壇中杰出的巴基斯坦裔英籍小說家,其作品大多主題深刻,著眼于社會現實,對社會陰暗面進行冷靜的分析和犀利的批判;同時,他還勇于挑戰傳統的敘事手法,采用不同的敘事結構以深化作品主題。在《穿過欲望之城》中,哈米德延續了其多變的敘事風格,采取第二人稱敘事結構,以主人公的人生歷程為主線,呈現出在亞洲新崛起的時代背景下,平民階層的臟亂昏暗與上流社會冷漠虛偽的生活狀態,揭露出欲望與愛的博弈以及財富對人性的拷問。因此,本文基于人稱敘事視角,通過分析第二人稱的“非自然性”來揭示非自然敘事聲音背后隱藏的道德內涵。
首先,《穿過欲望之城》中的第二人稱敘事者展現出各個方面的不穩定性,小說中的敘述者、作者和讀者三者關系模糊,是典型的第二人稱敘事中“標準形式”與“虛擬形式”的結合。在標準形式中,講述故事的時態是一般現在時,第二人稱“你”是故事中唯一的主人公,“你”既指涉敘述者,也指涉“受述者”。在一般情況下,受述者既不同于隱含讀者,也不同于真實讀者,但是標準形式的第二人稱敘述則打破了這一界限,使得“你”既能夠指稱讀者,也能指稱故事的主人公[1]18。該小說在講述主人公“你”人生各個階段的故事時,都采用了現在時態,敘述者用“現在”“正一直”等詞匯來描述正在經歷的事件,此時的敘述角度與敘述者的自我敘述相似,并且此時的每位讀者都可被看作正在經歷故事的主人公。所以,此時小說中的主人公“你”既是敘述者、受述者,又是讀者。而在小說每章節的開頭部分,作者又拉遠了敘事距離,采用第二人稱敘事的“虛擬形式”。與標準形式的第二人稱敘述相比,虛擬形式的第二人稱敘述指的是以“使用指南”或“自助指南”的文體寫就的敘事,不斷地使用祈使語氣和將來時態,使敘述者和受述者具有明顯的區別[1]19。作者在小說第一章節開頭部分指出“這本書就是一本自助書,如它的封面標題所言,它想告訴你如何才能在亞洲流油”[3]1,此后小說每一章節的第一部分都采用自助指南的介紹方法,直到最后一章。“這本書并不是讓人在新興的亞洲暴富的最好的指南。顯然我是要道歉的,但到此刻,抱歉已經不能解決什么問題了,我想不如談一下我們最終的退出策略,你的和我的,在這場人生戰役中,我們應該做好準備。”[3]209此時的敘事角度和距離與第一人稱全知全能的視角相似,敘述者與受述者區別明顯,此時的主人公“你”只是讀者與受述者,而不是敘述者自身。第二人稱敘述使書中的敘事者具有多重功能,可以同時扮演敘述者、隱含作者、真實作者、受述者、讀者等角色,敘事文本不僅僅代表過去的生活經歷,也代表體驗當前生命的經歷。換言之,過去和現在的生活體驗在文本中發生了時空折疊,作者也通過敘述者深入各個階段的生活,以更好地了解自己。
第二人稱作為敘述者有明顯的含混性特征,而其作為讀者時情況也格外復雜。經典敘事學將聽眾分成兩大類別:一種是敘述者在文本中直接的敘述對象,即受述者;另一種則是指敘事文本的聽眾,即故事的讀者。不過,在小說《穿過欲望之城》中,這兩種聽眾的界限也被模糊了。
首先,在小說中,作者通過敘述主人公“你”的身體感覺和心理活動方式,模糊了受述者和讀者的界限。在《穿過欲望之城》中,作者不是從一些客觀的外部因素來講述故事,而大多是從內部,即從身體或心理的角度來敘述主人公的故事,如文中有這樣的描述:“你既興奮又緊張,但當你從摩托車后視鏡里看到自己的樣子時,內心一陣喜悅。你覺得這身行頭意味著財富和階級。”[3]87作者十分注重讀者的閱讀感受和體驗,而非注重邏輯和聯系,因為這些體驗大部分都是每位讀者人生中的必經之事,如主人公“你”為了發展自己的生意而不惜使用暴力手段、賄賂官員等,這些都可以看成是讀者共通的感受和體驗,也正是通過這些描述,小說在不知不覺中便加強了敘述者和讀者的聯系。
其次,哈米德采用轉換敘事角度等方法,更進一步加強了這種模糊關系。在作品開篇,哈米德寫道:“最聰明的做法是簡單指出這兩類在觀點上的分歧,然后迅速轉移話題。”[3]1通過使用缺省主語的祈使句,讓文本的受述者和讀者發生重疊。此外,作者通過運用“我們”一詞來強化主人公“你”與讀者的聯系,“我們都是自己童年的逃難者……我們經歷了一切皆有可能的階段,就一定會經歷一切都不再可能的階段,而在這兩個階段之間,我們可以發揮我們的創造性”[3]209。在這里,作者運用“我們”一詞,把故事的讀者由一個觀察者的角度切換成故事共同參與者的視角。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發現,哈米德通過同時使用“你”和“我們”,將主人公“你”的個人生活經歷變為邀請讀者共同體驗的過程。有別于單純對事件的主觀講述,這樣容易使讀者產生親身經歷的感覺,同時也更容易喚醒讀者與作者共通的生命體驗。
阿爾貝在解讀非自然敘事作品所使用的閱讀策略時指出:“有些非自然的范例可以從主題的角度來解讀,把它們理解為敘事作品所表達的某些主題例證。”[2]《穿過欲望之城》中,作者運用第二人稱敘事這種非自然聲音,能夠更加深刻地揭示出人們在欲望支配下的一系列丑陋行為以及金錢面前污濁的人性。小說中漂亮女孩與野心男孩互為鏡像:女孩目標明確,用自己的身體換取光明的前途和人脈;男孩為了滿足個人欲望,憑借自己審時度勢的眼光和不正當的手段獲得更好的前程。野心男孩前期的奮斗欲望是為了心中的女孩,想方設法采取各種手段去接近她,隨著時間的推移,主人公“你”,即男孩意識到了金錢和社會地位的重要性,為了獲得財富可以選擇漠視他人的生命安全與社會道德底線,“你”不斷打破自己的原則向富貴權勢妥協、向社會黑暗面低頭,“你”逐漸學會犧牲一部分金錢獲取更大的利益,漸漸變成了“同質人”(為了財富漠視他人的人),而小說最終卻以“你”淪為他人欲望權力的犧牲品結束。在小說結尾,漂亮女孩與金錢為伴,孤獨半生后回到了她出生的地方,“那個溫暖的起點”;男孩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身上連接著機器和液體,他無悔于自己當初的決定,但在行動上又表明他已經放棄了對金錢的執念。這一場欲望博弈游戲隨著主人公“你”和漂亮女孩雙雙回到起點告終。讀者通過作者運用的第二人稱敘事手法,被置身于主人公“你”的角色,感受著主人公的每一次選擇與每一個人生階段,仿佛自己置身于這場金錢、欲望與人性博弈的游戲,這樣更能使每一位讀者在男孩與漂亮女孩身上找到自己抉擇命運時的影子,也使每位讀者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社會與欲望的陰暗面。
通過《穿過欲望之城》中所使用的第二人稱敘述方法能夠看出,文學和敘事學界關于敘述者這一問題的探索已經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第二人稱自身的顛覆性、不穩定性和含混性以及拒絕現有文類規約的態度,已經得到后經典敘事學家的認同。在非自然敘事學的視角下,《穿過欲望之城》不僅像作者哈米德為自己創作的人生故事,而且更像是其邀請讀者共同參與了一段生命的深度體驗與思考。小說中的主人公“你”可以理解成身體概念的“你”、作為讀者的“你”、作為敘述者的“你”以及作為受述者的“你”。同時,通過運用這種第二人稱的非自然聲音,能夠表明物質對人精神的影響,即人在物質欲望獲得滿足的同時往往會帶來內心的空虛和罪惡。作者讓讀者感受著主人公“你”的親身體會,旨在告誡讀者,除了金錢,愛才是人生的最終目的及真諦,欲望在一定范圍內是社會進步的動力,但過度的欲望終究會淪為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