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昌柳
(福建中醫(yī)藥大學 人文與管理學院,福建 福州 350122)
中醫(yī)作為世界傳統(tǒng)醫(yī)學代表和中國典型文化之一,其醫(yī)學價值和文化價值引發(fā)了中醫(yī)學、語言學、哲學等多學科專家和學者的關注與研究。故本文基于認知語言學家喬治·萊柯夫(George Lakoff)等的概念隱喻理論對中醫(yī)常用名詞術語中的隱喻思維及其英譯策略進行探討,以期為中醫(yī)常用名詞術語的研究拓寬思路。
認知語言學家把隱喻同人的思維、概念系統(tǒng)和語言系統(tǒng)相結合進行研究,認為在語言與現實之間存在思維、認知或概念這一中間層次,人類是依靠思維方式、認知結構和范疇知識去了解語言所反映的現實結構[1],而隱喻正是這中間的認知機制。概念隱喻理論的創(chuàng)始人萊柯夫在其當代隱喻理論中革命性地把隱喻定義為“概念系統(tǒng)的跨域映射”[2],即隱喻就像是橫跨在已知與未知中間的一座橋,它將人們已知的具體、有形的事物跨域映射到抽象、無形的事物上,從而達到建構人類概念系統(tǒng)的目的[3]。
日常生活中,人們通常借用其他概念去談論和思考與自身生活相關的事物。比如,借用旅行來談論生命,用戰(zhàn)爭來談論爭吵,用食物來談論思想,等等。這些可以用一個模式——概念域A 是概念域B——來表示,這就是所謂的概念隱喻[4]。在這個概念隱喻中,概念域A 是目標域,概念域B 是源域。隱喻不僅對源域的實體特征進行映射,還對與源域相關的知識進行映射[5]。比如,在概念隱喻Life is a journey(生命是旅行)中,生命是目標域,旅行則是源域。當談論生命時,由于隱喻思維的作用,人們很自然地將旅行的實體特征(旅行者、旅程的開始與結束、目的地等)映射到人生命的實體特征(人、人的出生與死亡、人生目標等)上,于是便產生了一系列有關生命的概念隱喻:人生是旅程,出生是旅程的開始,死亡是旅程的結束,人是旅行者,人生目標是旅行目的地,人生經歷是旅途故事和風景。這些概念隱喻又分別衍生出許多隱喻表達式,也就是我們在理解和談論生命時用到的各種語言隱喻,如“The old general is leaving us.”(那位老將軍就要離我們而去了),“My grandma passed away five years ago.”(我祖母五年前去世了),“你已來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下一步怎么走由你決定。”(You have come to the crossroads of life. How to take the next step is up to you.)。
北京中醫(yī)藥大學的賈春華在題為《中醫(yī)理論思辨錄》中提道:“中醫(yī)理論中充斥著大量的概念隱喻。”[6]中醫(yī)陰陽學說、五行學說、經絡腧穴和治則治法等基礎理論概念術語中均蘊藏著概念隱喻。
陰陽學說是研究陰陽的內涵及其運動變化規(guī)律,并用于闡釋宇宙萬事萬物的發(fā)生、發(fā)展和變化的一種中國古代哲學理論[7]。陰陽是中國古代漢族圣賢創(chuàng)立的一對哲學范疇,它們最初是基于日光的向背而言,朝向日光則為陽,背向日光則為陰,隨著古人觀察面的拓展和認知的延伸,陰陽逐漸演變成一對概括自然界具體對立屬性事物和現象雙方的抽象概念,如天地、日月、晝夜、寒暑、男女、上下等。中醫(yī)理論中的陰陽學說將陰陽的對立制約、互根互用、交感互藏、消長轉化、自和與平衡等相互關系及其運動規(guī)律,通過隱喻映射到人體生命的各項活動中來闡釋人體的生理活動和病理變化及人體內外的各種關系,并指導臨床辨證與治療。比如,《素問·宣明五氣篇》寫道:“陰病發(fā)于骨,陽病發(fā)于血,陰病發(fā)于肉,陽病發(fā)于冬,陰病發(fā)于夏……邪入于陽則狂,邪入于陰則痹,搏陽則為巔疾,搏陰則為瘖,陽入之陰則靜,陰出之陽則怒?!保?]這里陰陽的對立制約、消長轉化等變化規(guī)律被映射到人體的病理變化中,用于解釋病因的陰陽屬性以及病理變化的基本規(guī)律。
五行學說是古代漢族人民樸素的辯證唯物主義哲學思想,中醫(yī)五行學說基于這一思想將金、木、水、火、土的特性及其生克制化規(guī)律跨域運用到人體上,從而解釋人體內臟之間的相互關系、臟腑組織器官的屬性、運動變化及人體與外界環(huán)境的關系[9]。在這個概念隱喻系統(tǒng)中,五行分別對應人體的五臟、六腑、五官、五志以及自然界的五音、五味、五色、五氣、五方、五季,等等。由于五行學說的術語在中醫(yī)理論中承載著豐富的內涵,且其本身已是隱喻概念,由它們衍生出來的其他相關術語也都是隱喻性的。
對于中醫(yī)經絡腧穴的理解和命名也體現了概念隱喻的認知機制。古人根據天人相應的理論,運用“取象比類”思維認識自然和人體,利用天象、山、河、湖、海、建筑等周邊事物映射有關穴位的功能和臨床主治,這一點充分體現在中醫(yī)針灸穴位的命名中。例如,古人將氣血在經脈中運行的情況與自然界中水流的動向相對應,隱喻性地揭示氣血流注從小到大、從淺到深的狀況,于是就把五輸穴分為“井穴、滎穴、輸穴、經穴、合穴”5 個種類。此外,中醫(yī)對人體具體穴位的命名也蘊含著隱喻思維,如中府、云門、天府、太淵、合谷、陽溪、曲池、地倉、庫房、天樞、水道、伏兔、大都、太白、公孫、養(yǎng)老、天窗、昆侖、涌泉、天池、鳩尾,等等。
中醫(yī)治則中也存在概念隱喻,如中醫(yī)常用診療的“增水行舟”法、“釜底抽薪”法、“提壺揭蓋”法、“導龍入海”法、“引火歸原”法等都蘊含著隱喻認知思維。
可見,隱喻廣泛存在于中醫(yī)術語語言和理論思維中,是中醫(yī)理論的模型建構方式和概念闡釋手段。
隱喻翻譯是一個復雜的心理認知過程,涉及兩種語言、文化的轉換,它不僅僅是表層語碼形式的解碼過程,更是深層喻義與語義的轉換過程,是譯者把隱喻所隱含的信息通過形象思維與靈感思維進行的一種綜合處理[10]。中醫(yī)是一門集文學、美學、哲學于一體的科學,因此,中醫(yī)隱喻術語的翻譯不僅要考慮術語的簡潔形式和醫(yī)理內涵,還要關注術語的隱喻特征,處理好歸化與隱喻認知差異之間的矛盾,以及異化與醫(yī)理有效傳播之間的矛盾,這就要求譯者在翻譯中醫(yī)隱喻術語時全方位考慮術語的字面語義、隱喻寓意及醫(yī)理信息,從而選擇適宜的翻譯策略。
人類各民族在與自然界的斗爭和磨合中形成了某些共同的體驗認知,從而產生了相同或相似的思想和概念,這些都體現在不同文化和語言的共享概念中。中醫(yī)語言作為漢語語言的一個重要產物,其理論術語繼承和體現著漢語言的典型特征,其中的絕大多數隱喻概念和術語折射出鮮明的人類體驗式認知歷程,這類術語在英語中可以找到完全對等的表達,翻譯時可采用異化法直接翻譯以保留原術語的形式和意義。這些隱喻術語包括中醫(yī)針灸穴位術語、形體官竅術語及中醫(yī)治則療法術語等。
中醫(yī)的針灸穴位術語蘊含著豐富的概念隱喻,其中絕大多數術語形象生動,意義直白,在英語中常??梢哉业綄Φ鹊谋磉_,故適宜直譯。例如:
華蓋(canopy) 天樞(heaven pivot)
血海(blood sea) 涌泉(gushing spring)
勞宮(labor palace) 中府(middle mansion)
“華蓋”穴位于肺部,肺居心之口,如心之華蓋,故而得名,英語中恰好有與“華蓋”完全對等的表達“canopy”,所以可將“華蓋”穴直譯為“canopy”。“天樞”穴的位置與人體臍部平行,按照陰陽學說的理論,臍部是人體陰陽的分水嶺,臍部以上為天屬陽,臍部以下為地屬陰?!疤鞓小毖ㄎ挥谌梭w陰陽的分界線上,所以被看作天地陰陽的樞紐,因此命名為“天樞”,可直譯作“heaven pivot”?!把!毖ㄎ挥谄⒔?,善治各種血證,猶如聚血歸海,故命名為“血?!保芍弊g為”blood sea”?!坝咳毖ㄊ悄I經的起始穴,腎主水,該穴位于足心,經氣自下而上,如涌出之水泉,故命名為“涌泉”,可直譯為“gushing spring”?!皠趯m”屬心包經之穴,位于手掌之中,手主勞作,故命名為“勞宮”,可譯作“l(fā)abor palace”。“中府”位于中焦,為肺經的起始穴,是中焦脾胃之氣匯聚肺經之處,猶如一座府邸,故直譯作“middle mansion”。這些穴位術語經直譯后不僅字面形式完全吻合,而且可以幫助讀者通過聯(lián)想理解該穴位的真正內涵。
同樣,中醫(yī)的有些隱喻性形體官竅名稱也應采用直譯法。例如:
髓海(sea of marrow) 水之上源(upper source of water) 苗竅(sprout)
中醫(yī)術語“髓?!彪m實指大腦,卻不宜譯為“brain”,中醫(yī)認為腦為諸髓之海,故稱其為“髓?!?,此術語反映的是中醫(yī)對腦本質的一種認識,而“brain”并不包含這層意思,故應保留其原有隱喻,將其直譯作“sea of marrow”,這也是目前比較流行的譯法。中醫(yī)術語“水之上源”實際上指肺,卻不翻譯成“l(fā)ung”,而是直譯為“upper source of water”,原因是中醫(yī)認為人體的三焦具有通調水道的作用,肺位于上焦,相當于水源,故稱為“水之上源”,只有直譯才能在形式和內涵上與原文相對應。中醫(yī)術語“苗竅”指五官,因五官是五臟的外侯,就像從內向外發(fā)出的枝芽一般,所以稱為“苗竅”,在翻譯時應保留這種隱喻內涵,可譯作“sprout”,而不翻譯成“the five sense organs”。
以上幾類隱喻術語形象生動,直譯不僅保留了原術語的隱喻特色和文化內涵,而且具有很好的回譯性,因此是此類隱喻術語的首選英譯策略。
即使有相近的體驗,但由于人們對于這種體驗的認知加工過程不同,也會產生不同的隱喻思維和文化差異,這種差異可直接體現在隱喻表達式的不同源域選擇上。中醫(yī)針灸穴位命名中某些隱喻術語的源域在英語中找不到完全對等的表達,翻譯時需要先對源域進行替換,然后再進行翻譯。之前提到的五輸穴之的翻譯便是如此。例如:
井穴(well point)
滎穴(brook point)
輸穴(stream point)
經穴(river point)
合穴(sea point)
古人認為氣血的運行猶如水流之動向,氣血在井穴里匯聚以后,便在滎穴處開始微微地流動,從滎穴流動過來的氣血又逐漸匯集起來,在“輸穴”處“水流”變大,具備能夠把氣血往大江大河里輸送的能力,所以輸穴就像小溪一樣,“水流”比滎穴更大,脈氣更大,從輸穴里輸送過來的脈氣到了經穴猶如到了寬敞的“江河”,氣勢磅礴,最終匯入大海,氣血也是一樣,最終從井穴里流注到合穴里,達到隆盛。五輸穴中除“井穴”(well point)外,其他4 種穴位作為隱喻性術語其源域“滎”“輸”“經”“合”在英語中無法找到完全對等的表達,但可根據其具體內涵分別轉換成相近的源域“細流”“小溪”“大河”和“大海”,從而找到對應的英譯文。
中醫(yī)基礎理論中的有些隱喻術語內涵深厚,關聯(lián)性較強,多反映陰陽五行學說在臨床治療中的具體應用,故翻譯時必須明確其相互關聯(lián),否則就可能指鹿為馬,歪曲原意。例如:
培土生金(strengthening the spleen to nourish the lung)
滋水涵木(nourishing the kidney to strengthen the liver)
瀉南補北(weakening the heart fire to nourish the kidney)
術語“培土生金”是指通過補脾(脾在五行屬土)達到補肺(肺在五行屬金)的方法,英譯時應根據其實際內涵意譯成“strengthening the spleen to nourish the lung”,若按字面直譯成“nourishing the dust to produce gold”,不僅意思完全偏離,而且會使讀者猶如身處云里霧里難解其意。同理,術語“滋水涵木”是指通過養(yǎng)腎(腎在五行屬水)達到補肝(肝在五行屬木)的方法,可意譯成“nourishing the kidney to strengthen the liver”。而術語“瀉南補北”是指通過瀉心火(心在五行屬火,南在五行配五方亦屬火)達到補腎水(腎在五行屬水,北在五方配五行中亦屬水)的方法,可意譯成“weakening the heart fire to nourish the kidney”。
另外,中醫(yī)特殊征候隱喻術語“失眠”“盜汗”“里急后重”“烏風內障”“白虎歷節(jié)”等具有典型的漢文化特征。對這些術語的翻譯只能采取歸化法進行意譯。例如:
失眠(insomnia)
盜汗(night sweating)
里急后重(tenesmus)
烏風內障(glaucoma)
白虎歷節(jié)(acute arthritis)
如果將“失眠”直譯成“l(fā)oss of sleep”,或把“盜汗”譯成“stealing sweat”,從表面看,譯文雖保留了原文的字面意義和形式,卻完全扭曲了原文的真正內涵,因此只能采用意譯法將它們分別譯成“insomnia”和“night sweating”。同樣,術語“里急后重”“烏風內障”和“白虎歷節(jié)”也應借用英語中對應的說法,采取歸化法,意譯成“tenesmus”“glaucoma”和“acute arthritis”,這樣才能使這些術語的譯文達意,從而避免荒唐可笑。
中醫(yī)語言具有形象生動、蘊藏豐富的隱喻思維和獨特的文化特征,中醫(yī)術語作為其核心元素繼承了相關的獨特性和隱喻性。從事中醫(yī)隱喻術語翻譯不僅要做到保持術語譯文本身的簡潔、規(guī)范,譯出其醫(yī)學信息,還必須盡可能保留原術語的隱喻內涵和文化特性,靈活合理地選用翻譯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