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亞慧
(廈門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福建 廈門 361005)
紅色農信全稱為紅色農村信用社,是蘇維埃土地革命時期誕生的合作社類型,最早出現在閩西革命根據地。閩西作為當時中央蘇區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著中國革命未來的形態與走向。紅色農信誕生在革命戰爭極端困難的時期。閩西革命根據地剛剛建立不久,我黨就面臨著嚴重的“內憂外患”,外有國民黨的封鎖,內有商人的消極怠工,再加上農民剛剛獲得土地,一些政策還未及時適配現實需求,農產品價格大幅下跌,而工業品的價格卻有抬升,外面的商品進不來,內部的商品又無法賣出。農產品與工業品價格相差過大,造成了“剪刀差”現象,極大地挫傷了農民的積極性。中共閩西特委在意識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后,便開始進行信用合作社的摸索與創建。
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根源,在閩西誕生的紅色農信同樣不例外。它的誕生既有現實的客觀背景,又有堅實的理論支撐。有學者認為,紅色農信是毛澤東經濟思想的產物,因為在閩西革命根據地創立紅色信用合作社的過程中確立的“便利工農群眾經濟的周轉,與幫助發展生產,實行低利借貸,抵制高利貸的剝削”[1]的宗旨,就體現了毛澤東的經濟思想。從本質上來說,毛澤東重視合作社的建設,是通過不斷開展實踐調查得來的結果,但是在理論淵源上,他的思想與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理論一脈相承。
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在展望未來社會時,只限于對未來社會發展的方向、原則和基本特征做基本闡述,而把具體情形留給后來的實踐去回答,但他們確實論證了合作社經濟在各種經濟制度下都是可行的。中國的革命者最早接觸的并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合作社思想。早在1907 年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流傳到中國后,無政府主義的互助思想就為廣大社會精英所接受。五四時期,互助思想逐步落實到實踐中,早期馬克思主義者李大釗、陳獨秀等人就共同辦過工讀互助團。20 世紀初,金融互助的概念也在討論中萌芽。1924 年,徐滄水便提出“以銀錢業互助為救濟錢業金融緊急之應急方策”[2]。此后,關于互助思想的討論漸漸拓展到農業救濟領域。與互助思想相對應的是晚些時候從西方傳來的合作主義思想,這是空想社會主義思潮的一種形式。與互助思想不同,合作主義是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在傳入中國前就已經歷過實踐的檢驗,是合作社的主要思想來源。因為合作社的制度性與組織性,合作主義思想備受政府與民間團體歡迎。朱進之主張設立平民銀行,他認為西方的信用互助就是平民銀行的一種[3]。一些研究互助論的人物如徐滄水也主張建立合作銀行,這就為中國實行信用合作社的實踐奠定了一定的理論基礎。隨著合作主義思想的普及,一些學者主張用此理論來改造鄉村經濟。如著名學者馬君武就根據親身經歷,認為鄉人借不到款,還受高利貸剝削,信用合作對鄉村來說是剛需[4]23-28。此后,互助思想與合作主義思想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在這個復雜的大環境下,兩者逐漸成為之后合作社共同的指導思想,通過實踐,中國逐漸摸索出自己的信用合作社制度。
理論再豐富,如果沒有良好的生長環境,同樣也會水土不服。早在合作主義與互助思想傳入中國前,中國民間就存在互助傳統,這種古老的形式可謂是給近現代的互助合作組織提供了良好的生存土壤。到了近代,受到外來思想的影響,各種政府或民間主導的互助社如雨后春筍般破土而出,直至國民政府期間,已形成了完整的農村信用體系。
中國傳統社會雖然沒有合作社的觀念,卻有相似的合作組織,即各種各樣的“合會”。有學者認為,信用合作社在傳統中國的形式就是類似于“錢會”(或稱“錢社”)。錢會最早誕生于唐宣宗時期,它的發起多是因為經濟窘迫,由若干家組成一個社,每家出月錢若干,以抽簽的方式決定誰先入會,這樣輪流下去,入會者的難題都被解決了。在古代,錢會的會錢主要用于買牛耕地。錢會的稱謂在各個地方都有所不同,如獨會、輪會、搖會、標會等,而每種類型的會都有自己的特點,主要區別在于會首與會腳的得會次序。閩西地區的“錢會”在清康熙年間就已存在于今福建省龍巖市長汀縣等地區,被當地稱為“邀會”或“起會”。其種類繁多,用途廣泛,有銀會、谷會、肉會、年會、孝子會,等等[4]23-28。以流行于閩西大部分縣域的搖會為例,這是典型的互助性借貸,在民國時期的數量占總合會數的41.4%。其組織結構與一般的合會相同,借貸方式也是采取“分期抓鬮或抽簽”,得會者多出,未得會者出的金額不變或者少出,更甚者不出。有的地方如長汀縣,都是邀請親朋族鄰參加,經常會舉辦酒席。而這種類型的錢會在閩西地區流行甚廣,甚至今福建省龍巖市上杭縣這種流行標會的縣域都有存在[5]。
錢會體現的就是典型的熟人社會,與西方的制度社會化不同,這類金融互助會依靠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紐帶關系,是哈耶克所說的“自發秩序”,它體現的是一種金融自治,也從側面證明了信用合作社在中國鄉村有著社會和文化基礎。由于錢會依靠的都是個人的“信用”,這樣就會存在一些弊端,如在經濟困難的情況下,完全依靠個人信用,會導致個人權利過大,裙帶關系影響公平。沒有制度的約束,最終都會產生高利貸問題,繼而引起農民的不滿,進而抵制成立合會。這也是錢社在民國時期逐漸衰弱的原因。
在中國,除農民自發組建合會的傳統外,政府與民間團體也積極地引入了西方合作主義的概念,嘗試建立更加制度化的信用合作社,而首屈一指的就是著名的民間救濟組織——華洋義賑會(全稱中國華洋義賑救災總會),成立于1921 年,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農村信用合作社就是在華洋義賑會的扶持下建立的。在華洋義賑會的影響下,全國都掀起了建立信用社的風潮。在北洋政府時期,由于政權動蕩,社會混亂,疏于管制,在這一期間成立的信用社多如牛毛,僅在1924—1927 年三年間就增加了四百多個[6],很多都不受華洋義賑會管轄,制度缺失,組織混亂。在1931—1932 年,華洋義賑會受南京國民政府的委托,對皖贛地區進行水災救濟和農賑事宜。在此時期,華洋義賑會就采用了互助社形式。互助社與傳統的合作組織不同,它是為應對突發情況臨時組織的,接受的是統一的撥款,是“大家合借賑款,分開使用,到期償還”,而不是合作社的“每個社員都是股東”,同時,它是受“農賑人員解釋指導”的[7],具有一定的專業性。
華洋義賑會的互助社是互助思想在鄉村的成功實踐,它是當時中國普遍存在的官方與民間相融合的信用合作形式,為之后發展信用合作社提供了寶貴經驗。值得注意的是,將信用社理念率先引入國內并在中國共產黨內積極宣傳合作社的于樹德就曾受聘于華洋義賑會,在那里擔任指導員。
紅色農信之所以誕生于閩西,是有其歷史原因的。閩西革命根據地建立后,各鄉就陸續出現了勞動互助社、耕田隊等農民自發成立的互助合作組織。在此階段,農民分得了土地,合作社經濟主要以農業生產合作社為主,與此同時,農村信用社也由于根據地面臨的現實困難和實踐需要而隨之發展起來。在閩西革命根據地政權的領導下,以及后來被譽為“紅色金融家”的賴祖烈、黃亞光等人通過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中,摸索出一套中國人自己的獨立的金融體系,成功地改造了傳統的農村信用社。
在閩西革命根據地時期,無政府主義的互助思想曾產生過影響。互助思想強調“和”,馬列主義的合作理論則強調改造民間的傳統互助組織,其中包含著斗爭性。內外交困和接踵而至的經濟問題迫使革命根據地的黨組織采取因地制宜的方式使農村信用社更好地解決農民的資金問題,從而更好地為革命戰爭服務。這些因素共同推動了農村信用社的理論改造。第一是性質問題。普通的信用社不是散漫無序,就是受到政府的嚴格管制,中國共產黨要想組織好信用社,并且使農民能夠自由地參與到信用社中來,就必須堅持黨的領導,“最大限度的實施蘇維埃的政綱和法令”[8]。在組織層面,則是政府主導,農民自發參與,所以本質上,信用社依然是私有制,但是受蘇維埃政府的法律管理。第二是對象問題。普通的信用社是不劃分合作對象的,但是紅色農信是無產階級領導的信用社,本身就具有革命的色彩,它是“站在勞苦群眾利益”上的,服務對象是廣大貧農、雇農,富農、資本家、商人及其他剝削者沒有資格入社,也沒有資格獲得借款。第三是任務問題。紅色農信自誕生起就肩負著兩大職責:一是“發展社會經濟,實行低利借貸,便利工農群眾生活”,為消滅高利貸、實現農民階級的解放服務;二是沖破封鎖,支援革命戰爭,同時教育廣大人民群眾,堅持與資本主義作斗爭。從這三方面就可以看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農村信用社不僅貫徹了互助思想的“和”,而且堅持了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斗爭,是二者在意識形態上的高度統一。
閩西紅色農信是中國共產黨對私有經濟制度化的一次嘗試。華洋義賑會的互助社缺乏制度建設,國民政府雖然強調制度建設,在后期卻走上了專制的道路。同樣是在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卻始終遵循制度先行的理念。首先,1930 年《合作社講授大綱》就系統規定了合作社的各項細則,其中,在信用社的手續辦理方面,總結了過去工作的不足,分別從人員管理、利息、借款、出入以及借單五個方面總結經驗。并且,《合作社講授大綱》特別強調不能“多借”,不能“按股分配”,既要防止農民害怕被打壓,又要避免形成資本剝削[9]。其次,信用社可以進行各種業務,如發行和回收紙幣,代理私人向銀行借款等,相當于是一個小型“集體銀行”。當時的信用合作社甚至為統一紙幣作出了重要貢獻。這些業務的開展推動了紅色農信工作制度的形成,而之后出臺的《信用合作社標準章程》等文件規范了管理工作,如政府“可認股參加”,但“只有一普通社員資格,無任何特權”,規定了社員大會以及管理委員會的職責等,進一步完善了信用社的規章制度[10]。
紅色農信最大的制度特色就是采用民主集中制原則。《信用合作社標準章程》規定:“凡繳足股金之社員均有選舉權、被選舉權、表決權。”社員大會是最高組織,由全體社員進行管理,每3 個月開會一次,開會條件是社員的2/3 出席會議。管理委員會扮演著“常務委員會”的角色。成員由社員大會選舉7 人至11 人,任期為3 個月或半年,可以連任。管理委員會可以在出現突發情況或者“社員三分之一以上之要求”時,召集臨時大會。審查委員會是信用社中的監督機構,它負責審查管理委員會的行為及賬目。正是通過“三會”制度,紅色農信發揚了民主精神,通過民主管理與監督,夯實了群眾基礎,與國統區的農村信用社形成了鮮明對比。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各種組織都擁有極強的組織力與戰斗力,這是由于在革命斗爭中對美好未來的信仰激發了中國人民優秀的傳統精神,而紅色農信在這一點上也表現得十分突出。閩西傳統的錢會,凸顯的是一種人情世故,本身所蘊含的精神也幾乎被個人的一己私欲和高利貸問題所消解。以往的民間救濟組織在推行互助社的時候遵循的是人道主義精神,這應該說是人類最基本的人文關懷,而人道主義最開始就是在富有人文氣息的歐洲流行開來的。資本主義國家之所以強調人道主義精神,是因為人道主義符合基督教所宣揚的救世與博愛情結,是強大的一方對弱小一方的施舍,資本主義的慈善也由此而來。但是,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畢竟代表的是資產階級的利益,所以從本質上就無法剔除資產階級骨子里的“優越感”。這在救濟行為中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在閩西革命根據地,黨組織與人民群眾同樣面對的是艱苦惡劣的環境,一方面是蔣介石于1931 年初發動的“三省會剿”,實行瘋狂的軍事進攻和殘酷的經濟封鎖;另一方面是地主土豪流失,資本藏匿不出,農民生產積極性下降以及嚴重的“剪刀差”現象。面對這種外部與內部的挑戰,閩西地區的領導人與人民群眾充分發揚了艱苦奮斗、開拓創新的精神,使閩西的金融實現了從無到有的轉變。創辦了太平區、豐田區等地信用社的賴祖烈“經常冒著生命危險為紅色政權和紅軍籌集資金、管理財務”,在閩西工農銀行成立后,盡職盡責,忠于職守地為人民服務。當地群眾在面對國民黨的軍事圍剿時,依然傳唱著“不怕強盜不怕偷,不怕鬼子來燒樓”的山歌。這些可歌可泣的事例無不證明了中國共產黨對農村信用社的精神改造之成功。同樣,我們也可以從紅色農信文化中看到紅色農信的精神所在。永定縣第一區信用合作社的股票上,紅旗、黨徽、馬克思、列寧的圖案交相輝映。在功能上,股票“既是股權證明,又是社員證件,還是購買物品的記錄表”[11],這種“一證多用”更反映出當時艱苦樸素的氛圍。無論是人還是物,都使紅色農信不僅具備基本的人道主義精神,體現出中國共產黨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而且體現出在革命斗爭中人民群眾“翻身做主人”的精神。這正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最具生命力的傳承所在。
紅色農信是閩西革命根據地在革命中錘煉出的瑰寶,是工農銀行的開路先鋒,是革命精神在金融領域的體現,它的誕生與發展無不體現出中國共產黨人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探索與實踐。在理論上,它結合了馬列主義的合作思想與互助思想,發揚了中國鄉村的傳統互助合作精神;在性質上,堅持了黨的領導以及群眾路線;在制度上,實踐了民主集中制。這些都使其與傳統的民間互助組織以及國民政府統治下的農村信用合作社區分開來,也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農村信用社的改造,解釋了為何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解決農村信用社的問題,才能探索出真正適合中國農村的金融體系。紅色農信與工農銀行、蘇維埃國家銀行共同構成了蘇維埃革命時期的金融陣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金融奠定了基礎。農村信用社發展至今已擁有了相當的規模,農村信用體系現代化也基本完成。深入研究紅色農信的理論與歷史脈絡,對今天的農村金融政策有著極為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