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懷晉
(安徽大學 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法律起源于復仇。”在人類社會之初,尚未存在統一且強有力的公權力來維持社會穩定,當人們受到不法侵害時只能采取私立救濟來保護自己。氏族內生產力十分低下,組織成員只有聯合起來互幫互助才能抵御自然災害和外族入侵。個人利益與氏族利益是高度統一的,對血親成員的侵犯被視為對自己更是對氏族整體的侵犯,故而氏族內的每個成員都有責任為氏族報仇。在文明國家誕生之后,儒家思想的出現對復仇思想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儒家思想強調“孝”,孝與悌的結合,將原本限于家庭內部的倫理規范推廣到了社會交往上,成為人人需要遵守的社會交往準則[1]。尊長親友被侵犯,自己有替被侵犯者復仇的義務,否則即是不孝,血親復仇具有了必要性。
縱觀中國古代法制史,法律本身對于血親復仇的規定多有反復。《唐律》作為封建法典的集大成者,但其中并沒有對復仇制度的正面規定,只是禁止私下和解和采取“移鄉避仇”的制度[2]。可見,統治者一方面反對血親復仇,希望減少此類案件;另一方面,默認了社會上此種現象的存在[3]。無論是從立法還是從司法實踐來看,中國古代在血親復仇案件的裁判中,法律的實質影響都是很有限的。
血親復仇案件實際上是一種非典型性案件,是法律適用與實際現狀相矛盾情況下的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艱難抉擇,其核心問題是情與法沖突問題的解決。因此,此類案件的司法裁決注定要考慮更多的法外因素。
具體到個案上,筆者認為血親復仇案件裁判審理的法外影響因素可以分為三個大方面。
政治制度是影響血親復仇案件司法裁判的重要因素。法律就是在不斷的政治利益調和中形成的。
以唐為例,武則天時,御使大夫趙師韞曾任下邽縣縣尉,其在任期間處死了徐元慶之父,徐元慶認為是枉法裁判,在殺死趙師韞后投官自首。陳子昂贊賞其孝行,但也認為國法不可枉,便建議先處死徐元慶,以正國法,“然后旌其閭墓,嘉其徽烈”[4]。武則天采納了他的建議。然而,此案在社會上引起的爭論卻難以平息。柳宗元認為陳子昂的說法有自相矛盾之處,割裂了禮法之間的關系,他認為表彰與處死是不能施加在同一人身上的,表彰被處死的人是濫刑,處死被表彰的人是失禮。以這種方式作為裁判的準則,會模糊人們的是非觀念,混亂人們的行為,制定禮法的目的是要根據事實,獎罰分明。柳宗元提出禮與法在本質上具有一致性,進一步論證了禮法合一的理念[4]。
這種轉變的背后也潛藏著政治上的博弈,自晉以后,人才選拔采取門閥制度,下層的百姓沒有上升的渠道,階級固化,社會矛盾尖銳。武則天稱帝后,狠狠打擊了自北周以來就長期把持權政的關隴集團,大力發展科舉,孝悌也是重要的考察內容。政治上的轉變也影響到了司法實踐,徐元慶替父報仇符合倫理要求和當時社會的價值取向,武則天自然持同情、贊賞的態度,最終采納了陳子昂的建議。而到了柳宗元時,唐朝經過安史之亂由盛轉衰,社會動蕩,皇權衰弱,此種情況下,統治階層自然希望重整綱紀,嚴肅國法。此時,陳子昂那種自相矛盾的處理方法勢必遭到反對。柳宗元通過進一步深刻闡述禮法的關系,加強了法律的可操作性與剛性,對后世處理血親復仇案件極具參考意義[5]。
在血親復仇案件的審理中,社會輿論發揮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視的,一個案件判決結果的得出要充滿情理的判斷和論證,要與社會主流價值觀相符才更容易被接受。
唐開元時期,雟州都督張審素因部下陳纂仁誣奏其“冒戰級、私傭兵”而最終被主審官員萬頃處死。其子張瑝、張繡也被流放嶺南,數年后兩兄弟逃回洛陽殺了萬頃,并訴其冤情于表狀,掛在斧頭上,還要殺了其他誣陷其父者,然后再到官府自首。事未成即被官府所捉,上報朝廷。唐玄宗思忖再三認為法不容情,決定處死張氏兄弟,誰料民情激蕩,世人多同情二人的遭遇,替其打抱不平。為了平息輿論,玄宗特發一道敕令解釋道:“復仇雖禮法所許,殺人亦格律具存。孝子之情,義不顧命,國家設法,焉得容此!殺之成復仇之志,赦之虧格律之條。” 還說:“殺人而赦之,此途不可啟也。”以此來論證說理,安撫民情。社會輿論給司法官員審判案件時施加了一層無形的壓力,只有判決結果符合價值體系,判決才具有可接受性。
在復仇案件的裁判中,司法官員本身的立場、皇帝的態度、復仇者的經歷和個案的具體情節也會影響最終結果。
東漢建初年間,有人殺了侮辱其父的人,漢章帝下詔免除了死罪,并在此基礎上頒布了《輕侮法》。自己的父親僅是受到了侮辱,而兒子殺死了對方竟然未受到法律的懲處,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了解漢章帝的生平和統治政策后或許能夠找到答案。漢章帝自幼便寬厚仁義,上任之后為政寬和,建初元年,中原大旱,章帝就大赦天下,讓犯人都與親人團聚,免除黎民百姓的痛苦[6]。除此之外,漢章帝還對臣子獎罰分明,禁用酷刑,打擊豪強,體恤百姓。從漢章帝自身仁愛的性格和寬緩的統治政策上不難理解復仇者得到寬宥的原因。可見,在血親復仇案件中,皇帝個人的態度具有重要作用。《宋刑統》中就規定:“如有祖父母、父母之仇者,請令今后具案,奏取敕裁。”[7]
總的來說,研究者把影響血親復仇裁判的法外因素大體上分為政治考量、社會治理和個人傾向三個方面,各要素間并沒有一個清晰的界限,而是相互影響,共同作用形成最后的裁判結果,只有從整體上加以把握,才能得到一個較為清晰正確的認識。
血親復仇案件最終如何裁判,判斷的根本標準是個人利益與社會及國家利益是否統一。國家利益、社會利益在儒家學說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小到個人的行為舉止,大到國家的政治制度,倫理法制都要符合“禮”的規范。儒家還強調重義輕利,義即整體利益,利即個人私利。在血親復仇案件中,當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不統一時,最終的結果一定是選擇維護國家利益。
人類文明從原始社會一直發展到今天,除了嚴格條件限制下的正當防衛和緊急避險等制度外,私力救濟已被公力救濟所完全取代。但在今天,倫理規范仍發揮著重要作用,數千年來形成的文化慣性對人們的行為模式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在公權力的保護所不及的情況下,不排除行為人選擇私力救濟,導致血親復仇案件的發生[8]。
通過分析中國古代此類案件裁判的影響因素可以得知,機械的法律主義指導下做出的裁判,往往可接受性并不高。只有在嚴格遵守法律規定的前提下,綜合考量多方面的因素,才能實現個案正義與社會效益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