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偷著看書的日子

攪拌的勺子

隨園主人說書非借不能讀也，我覺得書是非偷讀不能香也。

小學時，我家有個大書櫥，是我爸爸的。雖然爸爸會特意引導我閱讀，但因為學業重，父母又覺得我小小年紀不適合接觸愛情小說，于是將一些大部頭的書籍藏在了書櫥底下——一個帶鎖的柜子里。為了拓展我們的知識面，爸爸在那個年代訂閱了好幾套少年雜志，并在某年的六一，送給我和弟弟一套價值不菲的硬殼彩裝版《百科全書》，那是我們童年收到的最貴重的禮物。

書櫥上半部分擺放的多是爸爸的教學用書，如英語語法書等，但我從來沒有動過，我們總是朝著與父母心愿相反的方向成長。那時，我有過一段“饑不擇食”的閱讀時光。我經常趁我爸出去喝酒時，偷偷地拿他藏在書桌抽屜里的鑰匙，打開鎖，從書櫥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小說，然后藏在自己的枕頭下。等到他下次再出去喝酒，再換一本，如此反復。

一般情況下，我都不會被發現。但是日子久了，總有例外。有一天，不知道因為何事，我爸揍了我一頓。委屈到極點的我從我爸的書櫥里翻出來一本名為《父母的失敗》的書，藏在老“根據地”，打算細細研讀一下，以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料，我媽曬被子，恰好翻出這本書名尷尬的書，后來我刻意再去找這本書，就再也找不到了。從此，我的枕頭就成了“淪陷區”。不過，此時，我爸的書櫥已經被我偷看得差不多了，基本沒有吸引我偷讀的了。

中學時候的同桌，也愛讀小說。幾乎所有的課間，我倆都在頭碰頭共享一本小說，并由此鍛煉出高度一致的囫圇吞棗的閱讀速度。這段時間，我倆幾乎讀遍了當時青少年必讀的名著和流行小說，人生里一大半因讀書落淚的時光都在此時。印象最深的是《哈利·波特》系列，我倆從初中看到高三完結。之所以記得是高三，是因為第七部出來的時候，我倆在經受了考大學和讀小說的艱難抉擇后，毅然決定要在高考前讀完它。我倆商量好由我幫同桌保存這本書，直到高考結束，但千算萬算最后還是出了差錯，我這個大大咧咧的朋友，將買書的發票放在房間里，被她媽媽發現了，于是我倆雙雙挨了批。

記得高一的寒假，我因為成績跌幅較大，被我爸強制安排到他的辦公室學習。由于是放假期間，整座教學樓里只有我一個人，這跟關“小黑屋”有啥區別？但很快我就找到了快樂的源泉。我在一個雜物堆里發現了全年級被各科老師收繳上來的各種小說，那一刻，我內心充滿了狂喜。于是我每天積極地去辦公室，拼命做完當天的習題，然后用一個寒假啃完了那一堆小說。雖然后來我再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撿漏機會，但我總能回想起，在下過暴雪的校園里，我一個人穿過小花園和操場，踏雪去讀小說的靜謐時光。

偷著看書最特別的地方在于存在種種“遺憾”，比如，被迫中斷閱讀的失落感。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讀愛爾蘭詩人葉芝的《當你老了》。當時，我在校園流行的一本雜志上讀到這首詩的片段，并不知道出自何處，又因為是班級里傳閱的雜志，上課不得不還給主人。于是，我只能在腦子里匆匆記下幾句模糊的詩句：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我生怕自己慌亂還書之際記錯了信息，再也讀不到這首詩，留下遺憾，直到后來特意去新華書店買了葉芝的詩集，這種感覺還清晰地留在記憶中。

很久以后，我向父母坦白，我讀書期間一直都有在習題冊下放著小說偷讀的習慣。他們很驚詫，而弟弟說，他早就發現了。他說他的推斷方法很簡單，如果哪天晚上我寫作業中間，沒有找借口上洗手間或者喝水、吃零食，就說明我又帶了本小說回來讀。不過，慶幸的是，弟弟從來沒有出賣過我。

隨著高考落下帷幕，上大學后，我再也沒能感受過貪婪地偷著讀書的樂趣了。

//摘自豆瓣網，本刊有刪節，稻荷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