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風箏小史

山音

壹

風箏的起源，歷來眾說紛紜。最早的發明者被認為是春秋時期的公輸班，在稍晚一些的《韓非子》中，風箏的發明人又變成了墨子。無論是公輸班還是墨子，都不認為發明風箏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他們不過是在琢磨這些奇技淫巧的過程中，消耗掉過剩的智慧。

另有一種說法，認為風箏是漢初淮陰侯韓信發明的。韓信打算謀反，趁劉邦出去討伐叛軍陳豨，在長安城中放紙鳶測量未央宮遠近，準備挖地道。這個記載疑點頗多，怎樣用風箏測量距離？韓信放上去的風箏有沒有牽引線？漢初紙張尚未發明，如何扎得出紙鳶？而且就算漢代已經有了和后世風箏形制類似的器具，用的材料也應該是絲絹或者牛皮。

木鳶變成了絹鳶，絹鳶再變成紙鳶，得益于東漢造紙術的發明。到了南北朝時期，紙鳶被用于在戰爭中傳遞信息。南朝梁武帝時爆發了侯景之亂，皇帝被叛軍團團圍住，求救無門。羊侃向時為太子的簡文帝獻計，“作紙鳶，系以長繩，藏敕于中”，簡文帝站在太極殿前，趁西北風刮起時放出紙鳶，用這種辦法向外界傳遞消息。

后來，唐朝中期臨洺守將張伾不知是不是受到簡文帝的啟發，在叛軍包圍臨洺城時，“以紙為風鳶，高百馀丈”，紙鳶帶著求救信號高高飄過敵人的軍營，飄到援軍手中，最終使城池得以保全。

貳

唐朝時放紙鳶已經成為深受人們喜愛的娛樂活動了，元稹《有鳥》一詩中寫兒童放紙鳶玩耍——“有鳥有鳥群紙鳶，因風假勢童子牽”。劉得仁在《訪曲江胡處士》中說“落日明沙岸，微風上紙鳶。靜還林石下，坐讀養生篇”，紙鳶不僅是孩子的最愛，也是隱者閑暇時的游戲。

唐人還寫有《紙鳶賦》，其中描繪了大唐百姓放風箏的情景，其技巧之高超，讓人嘆為觀止。還有宮中太監將燈籠掛在紙鳶上，夜晚放上高空，“紅燈遙映碧霄空”的景象，令人神往。

五代時，李鄴放紙鳶時在鳶首綁一根竹笛，當紙鳶隨風揚起時，風灌入笛中，發出的聲音悅耳動聽，有如箏音，自此紙鳶又有了新的名稱——風箏。

宋代娛樂生活豐富，風箏是很重要的一個項目。據說宋徽宗還專門編了一本《宣和風箏譜》，記載風箏的式樣和畫法。宋徽宗手下的戶部尚書侯蒙也和風箏頗有淵源，侯蒙年輕時科考屢次不中，且又相貌丑陋，有輕薄少年把他的頭像畫在風箏上，借此嘲弄他。侯蒙看到不僅不生氣，反而大笑，提筆填了一首《臨江仙》在風箏上：“未遇行藏誰肯信？如今方表名蹤。無端良匠畫形容，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才得吹噓身漸隱，只疑遠赴蟾宮。雨馀時候夕陽紅，幾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他把嘲笑他的少年稱為“良匠”，風箏高得看不見，他認為是要去蟾宮折桂。這心態，何其豁達，又何其包容，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人。后來侯蒙果然像風箏一樣青云直上，一舉登第，官至宰相。

《武林舊事》中記載了臨安城里放風箏的熱鬧景象，人們不僅滿城跑著放風箏，還能賽風箏。一個人用自己的風箏線去糾纏另一個人的風箏線，兩條線互相拉扯，先斷線的人輸——原來風箏還能這么玩！也是在宋代，風箏開始商品化，成為下層百姓的重要經濟來源。《武林舊事》里記載了杭州城里販賣各種手工制品的手藝人，其中就包括專門賣風箏的。

叁

明代的風箏又有了新的使命。大戲劇家李漁寫了一個劇本《風箏誤》，男主放的風箏落在女主詹家的花園里，被女主撿到，女主看到上面的題詩，便和了一首。男主請朋友幫忙拿回風箏，看到題詩，驚嘆于女主的才華，幻想著女主的美貌，便又題了一首詩在風箏上。結果，男主的風箏被女主的姐姐女二撿到了，女二有心成配，深夜約會男主，男主誤以為她就是第一次在風箏上題詩的人，厭惡其丑陋，遂拒絕。

多年后，男主科場高中，頂頭上司給他指了一門婚事，對方是詹家小姐。男主一聽還以為是女二，奈何拒絕不成，誰知洞房花燭夜，男主發現所娶之人竟是美貌的女主，也就是第一次在風箏上題詩之人，遂成眷屬。

在這里，風箏是男女傳情達意的信物，推動情節的發展。清代女詩人駱綺蘭的詩中寫道：“何處風箏吹斷線？吹來落在杏花枝。”是不是也在期待著和劇本中類似的奇遇？

風箏也進入過曹雪芹的創作。《紅樓夢》第七十回眾人一起放風箏，黛玉的風箏不知飄到了何處，于是寶玉剪斷自己的風箏線，好讓它與黛玉的風箏做伴……

相傳曹雪芹還寫了一本《南鷂北鳶考工志》，將制作風箏扎、糊、繪、放的理論編成朗朗上口的工藝歌訣，并配有彩繪風箏圖譜。曹雪芹有一個叫于景廉的朋友，家境貧窮，某年年關將近，于景廉來到曹雪芹家中，說自己已三天揭不開鍋。曹雪芹自己也很窮，幫不上什么忙，兩人相對凄然。

夜間閑談時，于景廉偶然說起京城中有富貴人家的公子買風箏，“一擲數十金”。恰好曹雪芹身邊竹紙皆備，就順手扎了幾只風箏送給于景廉。除夕夜，于景廉冒著大雪來到曹雪芹家中，跟他一起來的是滿載驢背的酒肉鮮蔬。原來，這些風箏賣出了極高的價錢，這下可以過個肥年了。

于景廉后來一直以賣風箏為業，甚至小有名氣，他經常催曹雪芹為他制定新的風箏樣式。曹雪芹這才開始編寫《南鷂北鳶考工志》，希望能幫到那些身有殘疾無法謀生的人。對曹雪芹來說，風箏從無關緊要的玩具變成賴以生存的手段，極致的富貴繁華和極致的悲涼落魄他都經歷了。

一只小小的風箏，牽系著人們的喜怒哀樂與衣食住行，幾千年世事興衰，它們的陪伴一直都在。

//摘自博物館丨看展覽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