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祥龍
內容摘要:《故鄉的野菜》是周作人早期小品散文的代表作之一,寫于1924年2月,最初發表在同年4月5日的《晨報副鐫》上,后來收入周作人的自編文集《雨天的書》(北新書局1925年版)中。
關鍵詞:平和沖淡 自然雋永 《故鄉的野菜》
周作人是《新青年》《語絲》散文雜志的編輯和重要撰稿人,雖然他的思想比較復雜,但是其在現代散文史上的大家地位確是毋庸置疑的。無論在散文理論提倡方面還是“言志”小品文創作實踐方面,為現代散文的發展都作出了獨特貢獻。《故鄉的野菜》是周作人早期小品散文的代表作之一,寫于1924年2月,最初發表在同年4月5日的《晨報副鐫》上,后來收入周作人的自編文集《雨天的書》(北新書局1925年版)中。筆者在仔細地讀罷《故鄉的野菜》后,深刻地體味到該篇散文所蘊含的而未披露的內容,不是表面淡淡的喜悅,是內里淡而深的寂寞之苦,是“凡人的悲哀”。周作人的散文體裁上所追求的是自然而雋永的閑談體,同時選材上內容選取極平凡瑣碎,但一經過他的筆墨點染,就能夠透露出沖淡平和的人生滋味。平和沖淡的風格、自然雋永的筆調,兩者典型地構成了周作人早期“言志”小品文的特點。
《故鄉的野菜》是一篇以沖淡平和為主的閑話類散文,通過尋常可見的野菜來觸動作者對故鄉風俗人情的追憶。整篇文字像一杯白開水,喝起來淡而無味,但絕不是索然無味。于平淡之筆觸中而又隱隱地透露出一股雅致的韻味。在《故鄉的野菜》開篇,作者并沒有從正面去敘寫自己對故鄉如何的懷戀,而是極力地掩蓋住這份情感,以淡淡的口吻說:“我的故鄉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故鄉對于我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情分,只因釣于斯游于斯的關系,朝夕會面,遂成相識,正如鄉村里的鄰舍一樣,雖然不是親屬,別后有時也要想念到他。”開頭兩句,作者運用這種不帶任何情感的文辭,極力沖淡自己對故鄉那份難以抹殺的眷戀。甚至在談及故鄉時,只是不屑地說:“沒有什么特別的情分”,只不過像是對待“鄉村里的鄰舍”般的情感,“別后有時也要想念到他”。其實,該處采用的是正話反說的行文手法,是作者歷經滄桑后的一種淡然的表達方式,正是周作人散文經常采用的策略。正如在《北京的茶食》一文中,結尾處“我在北京彷徨了十年,終未曾吃到好點心”從反面著筆,落地有聲。《故鄉的野菜》也是如此,全篇讀完,“便會發現在作者對野菜的談論中,無一處不掩藏著他眷戀故鄉之深情”。
散文的題目是故鄉的野菜,而文中敘寫的內容卻是浙東的軼聞趣事。實則是作者在對待“故鄉”的情感問題上,有意地采取了一種淡化與辯解相結合的處理方式。同樣的方式表現在,當見到妻子往西單市場買回的薺菜時,作者聽聞其妻“說起有薺菜在那里賣著,我便想起浙東的事來”。作者沒有直接袒露的表達其對“故鄉”的濃情,而是說:“薺菜是浙東人春天常吃的野菜”。在寫完薺菜之后,又不厭其煩地寫到黃花麥果、紫云英。全文似乎皆因妻子不經意間的敘談而起,但仍無法隱匿作者寓于字里行間中沉甸甸的鄉情。由此可知,作者對故鄉三種野菜的描寫,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對于我們每個人來說,故鄉并不只是一處出生或長期居住過的地方,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我們心靈的棲息地。“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筆者認為對于周作人來說,產生“故鄉與我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情分”的原因是行走過的地方多了,對各地都有了一定的感情,進而沖淡了作者骨子里的傳統執念觀,并由此而生發了不是故鄉也似故鄉的感情。郁達夫在談到周作人的美文小品時曾說,“他的漫談,句句含有分量,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對,一句之中,易一字也不可,讀完以后,還想翻轉過來從頭再讀。”
周作人的散文,特別是那些描寫故鄉風土人情的“言志”小品文,行文間總愛穿插著一些朗朗上口的童謠或者頗具地方特色的民間諺語,又或者兩者兼具。這就使得其散文在平和沖淡的風格之外,還充斥著一股“鄉間野趣”的味道,散發出濃郁的地方風味。如果我們對周作人的生平事跡略知一二的話,那么可以知道民間歌謠向來是其重點關注的對象。可以說,民謠是周作人一生中最喜愛的風物之一,并為此而長期地致力于民歌、兒歌的收集工作。僅在一千二百余字的《故鄉的野菜》中,引用歌謠的部分就有四五處之多。如“薺菜馬蘭頭,姊姊嫁在后門頭”,又如《西湖游覽志》云:“三春戴薺花,桃李羞繁華”,再如顧祿的《清嘉錄》上說:“三月三螞蟻上灶山”等兩語三言的引文,使薺菜的故事不至落入下乘。所謂“民謠”,指的是民間流行的、賦予民族色彩的歌曲,其本身就存在一種鄉間的野趣。正是在民謠等此類民俗文化的熏陶下,周作人的性情才得以陶冶、沉淀下來,并在其文學創作之中得到了直接反映,成就了許多名篇佳作。
為了實現從“鄉野野趣”到“高雅情趣”的轉化,周作人的散文既采用了自然雋永的筆調,同時又采取了“知識性”和“趣味性”相結合的散文筆法。在散文敘寫的過程中,他總愛適時地引入充滿知識和趣味的材料來作為支撐。無論是童謠民諺、文言句法,還是中外典籍、神話傳說,乃至于山川草木、蟲魚鳥獸等知識闡述都有所借鑒,并在經過提煉后選用行文。《故鄉的野菜》屬于此類散文,不僅具有濃郁的“人文性”特征,而且具有濃厚的“知識性”和“趣味性”的特征。關于“人文性”特征,筆者前文已提及,只是提法不同,在此不再贅述。(所謂“人文性”特征,即是指難舍難分、藕斷絲連的傳統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寫照。)對黃花果麥在生物學上性狀知識以及食用制作的方法,作者都能夠有所掌握。如“黃花麥果通稱鼠曲草,系菊科植物,葉小微圓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黃色,簇生梢頭”,又如“春天采嫩葉,搗爛去汁,和粉做糕,稱黃花果麥糕”,再如“做成小顆如指頂大,或細條如小指,以五六個作一攢,名曰繭果”等等。諸如此類文字,可以說透露了作者對兒時歡樂的點滴留戀,表達出對故鄉浙東似斷實連的感情。
對于描寫故鄉風物的敘事抒情類散文,可供其選擇的宏觀主題是何其多,作者為何偏偏從“故鄉的野菜”的微觀主題出發?而故鄉的“野菜”又是何其之多,作者為何單單舉此三種?筆者猜想,最大、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它們都是“浙東人春天常吃的”家常菜。這三種野菜不再是簡單的生長于鄉野間、自然界的一種野菜,周作人在它們的身上傾注了厚重的歷史情懷,折射了鮮明的地域特色,展現了浙東地區特有的鄉土風俗。比如取黃花麥果作繭果作祭,“自從十二三歲時外出不參與外祖家掃墓以后,不復見過繭果”。同樣做掃墓之用的,再有就是作者最后提到的第三種野菜紫云英,“掃墓時候所常吃的還有一種野菜,俗名草紫,通稱紫云英”。在講明與掃墓有關及其俗名之后,作者又寫到紫云英可以用作肥料,“農人在收獲后,播種田內,用作肥料”;寫到紫云英的形色,“花紫紅色,數十畝接連不斷,一片錦繡,如鋪著華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狀若蝴蝶,又如雞雛”;以及藥用價值,“間有白色的花,相傳可以治痢”。散文結尾部分緊扣掃墓的鄉土風俗,寫到常玩紫云英花球的調皮小孩,在聽到浙東掃墓時鼓吹聲后,便會好奇的尾隨樂音去看“上墳船里的姣姣”。
總之,文章寫到這里也該結束了。至此為止,周作人以其平和沖淡的風格、自然雋永的筆調給大家展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浙東鄉土風情畫,完成了對“故鄉的野菜”懷戀的情感表達。筆者學疏才淺,還是引用康嗣群在《周作人先生·他的散文》一文中的一段話來作結吧:“周作人先生以沖淡的筆調,豐富的知識和情感,和頗為適當的修辭來寫出了他的嗜好,他的生活,他的詛咒和贊美,他的非難和擁護;……讀他的文章,好象一個久居北京的人突然走上了到西山去的路,鳥聲使他知道了春天,一株草、一塘水使他愛好了自然,青蛙落水的聲音使他知道了動和靜,松濤和泉鳴使他知道了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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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江西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