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俄狄浦斯和喬峰為例看中西方英雄形象

羅健菲 李莉

“只要有人存在，英雄崇拜就會永遠存在。”[1]23在卡萊爾看來，英雄即是偉人，“他們是人類的領袖，是傳奇式的人物，是蕓蕓眾生踵武前賢、竭力仿效的典范和楷模。”[1]1英雄身上凝聚了一個民族的價值觀念和民族精神，“是一個共同體精神信仰的肉身化。”[2]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和金庸的《天龍八部》分別塑造了俄狄浦斯和喬峰這兩個英雄形象，二者都試圖與各自的命運進行抗爭，但都被一種玄妙而不可解的力量操縱著走向了不幸的深淵。二者雖在命運上是相似的，但同時又各具特色。通過探究二者的不同點，我們能夠進一步了解中西方英雄形象的特點，從而探究中西方英雄身上所凝聚的民族精神和民族價值觀念。

一.英雄的原型：神話英雄與俠義英雄

俄狄浦斯的故事來源于古希臘神話傳說。古希臘神話塑造了眾多英雄形象，他們往往要歷經磨難，斬妖除魔，或者解答人人都解不開的謎，才能拯救人類，成為真正的英雄。為了與“弒父娶母”的命運抗爭，俄狄浦斯離開了科任托斯國。途中，他殺死了侮辱他的拉伊俄斯。之后，他碰到獅身人面的妖怪斯芬克斯，并破解了它的謎語，令其墜崖身亡，拯救了忒拜城，被推舉為國王，并順理成章地娶了國王的妻子。十年后，俄狄浦斯發現了自己“弒父娶母”的事實，為了解除忒拜城的瘟疫，他刺瞎了雙眼并自我放逐。古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也是這種故事模式。宙斯的妻子赫拉意圖害死他，但他卻幸存下來。在“享樂女神”和“卓越女神”的兩難選擇中，他毅然選擇了卓越，哪怕必須承受巨大的磨難和痛苦。他克服重重險阻，完成了十二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最終成功升入神界。俄狄浦斯的英雄故事是古希臘神話傳說的一種變體，他的故事是以神話英雄的故事模式為原型的。

喬峰屬于中國傳統俠義英雄的范疇。從《游俠列傳》到唐傳奇，再到明清章回體英雄俠義小說，中國逐漸形成了獨具特色的俠義英雄形象。這些英雄俠士往往武功高強，喜歡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喬峰顯然也具有這些特點。他武功高強，憑借降龍廿十八掌橫行武林。此外，他具有“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舍生取義精神。他于雁門關外“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阻止了契丹的進攻，使百姓免于戰火。拯救蒼生于水火之中正是行俠仗義的最高表現形式。中國有許多這樣的俠義英雄形象，如程咬金、武松、李逵、郭靖等。這些俠義英雄的出現有其深厚的歷史土壤。中國封建社會時期，階級壓迫嚴重，各種惡霸土豪、地主劣紳、貪官污吏欺壓百姓，百姓苦不堪言，幻想武功超凡的英雄俠士除暴安良，解除他們的困境。正如張茀所說：“在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反抗階級壓迫的英雄主義，主要表現為對抗暴除惡的英雄人物的歌頌，包括了起義領袖、英雄俠士、清正的官吏和英明的皇帝。鞭答的是惡霸土豪，地主劣伸，貪官污吏和昏庸的皇帝……究其實質，仍然是人民在封建壓迫下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和處境的反映”。[3]喬峰這類俠義英雄的出現反映了百姓強烈希望改變生存困境的心理和愿望。

二.英雄的情結：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

從英雄的情結來看，俄狄浦斯是重視個體榮譽、以一己之力拯救一座城的個人主義英雄，喬峰是具有國家民族意識的集體主義英雄。

俄狄浦斯是典型的西方式個人主義英雄。首先，他極為重視個人的榮譽。為了捍衛自己的榮譽，他殺死了侮辱他的拉伊俄斯。其次，他始終是一個“孤獨”的英雄，在反抗命運的道路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勇敢地戰斗。此外，整個忒拜城的興衰榮辱都系于他一個人身上，他僅憑一己之力就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成為了拯救忒拜城的英雄，最終為了解除忒拜城的瘟疫，他刺瞎雙眼后放逐了自己。古希臘神話中有許多個人主義的英雄形象，如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為了維護個人的榮譽和尊嚴，退出了戰爭，導致己方國家戰敗。他的出戰與否直接決定了戰爭的勝負。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往往能對某些事件起決定作用，這與古希臘的時代風尚有關。“伯利克里斯時代的風尚……就是提倡民主精神，反對僭主專制，鼓吹英雄主義思想，重視人的才智和力量，對某些舊傳統加以肯定。”[4]俄狄浦斯是個人主義英雄情結的化身，是古希臘民族文化的心理縮影。

相對而言，喬峰是具有國家民族意識的集體主義英雄。首先，喬峰不是俄狄浦斯那樣“孤獨”的英雄，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除了虛竹、段譽之外，還有一群丐幫兄弟與他并肩作戰，共同抵御契丹的侵略。當百姓面臨戰爭帶來的苦難時，喬峰和他的兄弟們挺身而出，于雁門關外阻擋了契丹大軍的侵略。更重要的是，喬峰始終把國家和民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把個人的榮辱和生命放在第二位，最終他選擇了自戕，使宋遼兩國罷戰。這種寧可犧牲小我也要保家衛國的精神與儒家文化有關。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人，有殺生以成仁”，孟子也提倡“仁者愛人”。仁者，始終把國家和民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甚至可以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在儒家文化熏陶下的中國傳統英雄，如文天祥、戚繼光等，他們始終具有一種超越個人利益的國家民族意識。喬峰為了國家和民族獻出了生命，是一種典型的集體主義英雄。

三.英雄的信仰：求真與護禮

從英雄的信仰來看，西方的英雄具有強烈的求真精神，中國的英雄卻傾向于維護禮法。

俄狄浦斯具有強烈的求真精神。他一定要找到前任國王被害的真相，哪怕必須承受巨大的痛苦，甚至自我毀滅。對俄狄浦斯而言，努力抗爭“弒父娶母”命運的過程也是他尋找自我、認識自我的過程，他一直在尋找“人是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最終痛苦地承認了自己的無知，獲得了另一種層次上的知，在知與不知的痛苦置換中，完成了對于“人”的思考和感悟。古希臘人的求真精神與其生存的地理環境有關。一望無垠的愛琴海讓古希臘人對自然抱有敬畏之心，同時，它又啟示著他們思考自然力量的狂暴，并引起他們戰勝自然、征服自然的雄心壯志。要征服自然，首先得認識自然，求真精神應運而生。俄狄浦斯悲劇中的“神諭”，代表了一種神秘而又不可知的自然力量。俄狄浦斯努力戰勝“神諭”的行為，反映了古希臘人既敬畏自然，又想征服自然的民族心理。這種求真精神折射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哈姆雷特這一形象中。雖然父親的鬼魂告訴哈姆雷特，殺死他父親的人是他的叔父，但他表示懷疑。他通過種種途徑尋找父親死亡的真相，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才確認叔父就是兇手。他的求真精神讓他痛苦地看清了這個顛倒混亂的世界。最后，他勇敢地接受命運的考驗，尋找自我，認識自我，并戰勝了自我。

反觀喬峰，他一直在維護禮法。在儒家學說中，“禮”就是天道，是一種天經地義的禮法，人應遵循天道而行。而“禮”中就包含有忠君愛國、孝敬父母的思想，喬峰的一生恰恰在努力踐行這兩點。當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契丹后裔時，他與漢族人民共同保衛大宋的國家安全。契丹發生內亂，他為了保護耶律洪基，于萬軍從中生擒敵軍首領，解除了契丹國的危機。他為了報父母之仇，竭力尋找害死父母的“帶頭大哥”。喬峰看似“忠孝兩全”，但又是一個“不忠不孝”的人。他雖是契丹人，但卻深愛著大宋的這片土地和百姓。他對大宋的“忠”，實際上又是對契丹的“不忠”。他想報父母之仇，卻原諒了“帶頭大哥”，最終也沒能殺死慕容博，是為“不孝”。喬峰在“忠”和“孝”兩難矛盾中痛苦地掙扎著，最終唯有自戕才能解決這種痛苦。他的一生為儒家禮法所束縛，最終也為儒家禮法獻出了生命。歷史上岳飛同樣為了禮法陷入了兩難的困境。收復舊土、保衛大宋江山，是岳飛一生的信仰。然而奸臣當道、皇帝昏庸，朝廷讓他收兵回朝，他的理想破滅了，被害死于風波亭。收復舊土，是他對大宋的“忠”。但如果他違抗圣旨，堅決不撤兵，卻又是對大宋的“不忠”。這種兩難的困境讓岳飛十分痛苦。最后岳飛的個人理想不得不讓步于禮法，他也為此付出了生命。這種“護禮”的英雄信仰與中國古代人民的生存環境有關。中國內陸廣闊，有大面積的耕地。人們在適于耕種的地區定居下來，世代繁衍，逐漸形成了一種穩定的社會結構。為了維護這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的和諧穩定，人們意識到必須制定出一套規則來，儒家禮法由此產生。儒家禮法中的“忠”和“孝”有利于維護社會的穩定和諧，適應了中華民族的生存發展需求，因此歷來被人們所信奉并付之于行動。喬峰和岳飛的故事反映了中國傳統英雄護禮的英雄信仰。

英雄是民族文化重要的載體，喬峰和俄狄浦斯這兩個各具特色的英雄形象承載了中西方不同的民族精神和民族價值觀念。中西英雄形象的比較研究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探討中華文化的獨特性，提高我們的民族審美意識，同時，促進我們對不同民族生存環境、文化信仰等方面的思考，深化我們對中西方文化異質性的認知。

參考文獻

[1]〔英〕卡萊爾.英雄與英雄崇拜[M].遼寧教育出版社：沈陽，1998.

[2]陶東風等.當代大眾文化價值觀研究： 社會主義與大眾文化[M].遼寧教育出版社：沈陽，2014：250.

[3]張茀.論中華傳統文化中的英雄主義[J].玉溪師專學報，1994（06）：27-32.

[4]羅念生.羅念生全集（第二卷）[M].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2004：277.

（作者單位：湖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