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春
(云南大學 法學院,云南 650021)
《國務院關于印發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通知》(以下簡稱《規劃》)分別在“重點任務”、“資源配置”及“保障措施”三個章節中提出:“推動國內優勢企業、行業組織、科研機構、高校等聯合組建中國人工智能產業技術創新聯盟。”“加快推動無人駕駛、服務機器人等細分應用領域的行業協會和聯盟制定相關標準。”“支持相關行業協會、聯盟及服務機構搭建面向人工智能企業的全球化服務平臺。”《規劃》的出臺,回應了長期以來法學界學者們對人工智能如火如荼的研究。然而,現有研究多集中于“法律主體資格”①,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即《規劃》中提到的“行業組織”、“行業協會”的發展概況、特點及法治保障訴求與具體建構路徑卻鮮有建樹。改革開放40 年來,社會組織監管體制發展至今,已經逐漸從“掌控型監管”向“合規型監管”轉型[1],“分類管理”、“監護型控制”、“嵌入型監管”等概念揭示了現行社會組織“雙重管理”體制的“掌控型監管”特性。與其相對的“合規型監管”指的是,以促進社會組織自覺尋求符合法律法規、規章制度等正式規則以及社會共同的信念、行動邏輯等道德和認知因素等規范要求為目的的監管。可見,就促進“掌控型監管”向“合規型監管”轉型而言,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監管不能脫離法治軌道,因此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在人工智能發展浪潮中的實踐便值得體察與鑒析。
本文所稱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指的是各級人民政府民政部門依據《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2016年修訂)、《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管理暫行條例》(1998 年)、《基金會管理條例》(2004 年)以及相關法律法規登記注冊的組織名稱里含有“人工智能”的社會團體、基金會及民辦非企業單位。在全國社會組織查詢V4.2 數據庫中的87 萬余家社會組織中,目前共有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其中民政部登記1 家,地方民政部門登記131 家②。本文將以這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為研究對象,深入剖析其成立過程、特點及法治發展動態,并把法治思維與法治方法融入其發展之中,以期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監管體制的“掌控型監管”向“合規型監管”轉型提供知智支撐。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已經寫入了《規劃》,因此從組織基礎和法治視角認識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基本特點就十分必要。“組織是人類社會存在的基本形式,社會秩序的維系與其組織基礎聯系密切。”隨著人工智能逐漸嵌入互聯網、教育、醫療、服務、社會治理、經濟生產、人際交往等領域,傳統社會組織的功能和形態開始發生變化,尤其是對于城市社會的組織化能力開始下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興起與建設構成了社會變革中區別于傳統社會組織的新的社會秩序單元[2]。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實質上是由相對“單一型”邁向“復合型”,即“人工智能+”的社會單元迭代,其組織形態的確立也并非完全是由其自身的特點所決定的。一方面,在人工智能成為人類文明一大革新的歷史轉型時期,人類社會中的各種組織形態必然發生深刻的重構,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應運而生。另一方面,社會組織的生存和發展始終依賴其所服務的特定公共目標,因而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結構的形成也無法回避來自公共社會各類因素的影響。公開資料顯示:早在1991 年,中國就已成立首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中國人工智能學會”③。筆者對包括中國人工智能學會在內的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基本情況進行整合、分析,從如下幾大關鍵要素闡述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特點:
根據登記注冊形式不同,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組織類型可分為社會團體、民辦非企業單位和基金會三類。在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中,社會團體類人工智能社會組織67 家,其中民政部登記1 家,地方民政部門及其他部門登記66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65 家,在地方民政部門及其他部門登記;現有公開數據中暫無基金會類型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因此,就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組織類型而言,社會團體與民辦非企業單位平分秋色,基金會則尚屬空白。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名稱在現實中主要有兩個作用:第一,將該人工智能社會組織與其他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相區別;第二,代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信譽。通過對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命名規律進行解析發現,多以登記注冊地的地名作為前綴名,中間名為“人工智能”或“人工智能+”,后綴名有“研究院”、“學會”、“協會”、“中心”、“研究所”、“聯盟”、“促進會”7 種類型,其中又以前三者為主④。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對于登記管理機關及注冊地的選擇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登記層級及分布地域的發展特征。從登記管理機關的層級來看,在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中,以民政部作為登記機關的有1 家,省級民政部門25家,市級民政部門65 家,區縣級民政部門20 家⑤。不難看出,人工智能類社會組織的登記管理機關以省市兩級民政部門為主,而民政部最少。從分布地域來看⑥,廣東注冊最多(22 家),注冊數在5 家以上的有山東(16 家)、北京(13 家)、江蘇(11 家)、上海(11 家)、福建(12 家)、浙江(7 家)。目前,僅天津、甘肅、青海、云南、新疆、寧夏及西藏暫無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注冊。人工智能社會組織集中分布于東部沿海地區,這也與IDC 和浪潮聯合研究2019 年3 月發布的《2018-2019 中國人工智能計算力發展評估報告》中“人工智能的計算力分布”呈現一定的重合,即“浙江、廣東、北京、湖北等省市分別占據各自區域人工智能計算力綜合實力的領頭羊位置”[3]。
如前文所述,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最早登記注冊于1991 年,此后數年登記注冊數量寥寥無幾,且諸多年份呈登記注冊空白狀態,直到2016 年才開始有較大的進展。截至2020 年12 月底,2019 年成立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數量最多共55 家,2020 年9家 ,2018 年共 37 家,2017 年 17 家。2017 年被稱為“人工智能元年”。
注冊資金是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在各民政部門注冊登記時核準的法定資本數額。在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中,民辦非企業單位類的注冊資金整體上高于社會團體類。詳言之,在67 家社會團體類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和65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中,注冊資金為3 萬元的,社會團體類42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10 家;10 萬元以上不滿100 萬元的,社會團體類15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19 家;100 萬元以上不滿1000 萬元的,社會團體類0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12 家;1000 萬元以上不滿10 億元的,社會團體類4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1家;10 億元以上的,社會團體類0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12 家。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業務主管機關類型相對單一。在67 家社會團體類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中,除了已脫鉤5 家、無業務主管單位3 家及不明確1 家之外,剩余58 家的業務主管單位以科學技術協會居多,有38 家,其次是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有3家。在65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中,已脫鉤9 家,無業務主管單位的有15 家,直接登記7 家,剩余34 家業務主管單位明確的社會組織中,以科學技術協會為主管單位的最多,有6 家。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業務范圍系其在民政部門登記核實可從事的具體事項。總體而言,現有67家社會團體類人工智能社會組織與65 家民辦非企業單位類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業務范圍呈同質化局面,多為以人工智能為核心的研究、交流、培訓、咨詢、服務、開發、推廣、教育等。以江蘇省人工智能學會為例,該學會依法登記注冊的業務范圍共十三項,包括人工智能領域的科技成果轉化與產業化、技術咨詢與服務、科學技術的咨詢與培訓、開展科普活動、推動學科發展與建設、創辦刊物、編輯出版相關著作,在相關部門批準授權下為國家制定智能產品的規范和標準提供服務,組織開展繼續教育和專業技術職稱評審,組織學術評審、技術鑒定和學術鑒定,等等。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作為政府與市場力量之外人工智能發展的“第三力量”,以其主體性力量的特有優勢扮演著人工智能領域的社會智庫建設者、政策法律倫理倡導者、行業標準創制者及行業自律監督者等不可替代的建設性角色,是人工智能發展的重要一環。而且,以公益領域為代表的社會組織監管體制對其作用發揮的影響已經證明,如果監管體制未有序有效從“掌控型監管”向“合規型監管”成功轉型,并建構體系完備的“合規型監管”機制,社會組織在公益等各領域的建設性角色作用的發揮將阻礙重重。換言之,體系完備的“合規型監管”機制能保障各類社會組織作用的發揮,是人工智能及其他類型或領域社會組織作用發揮的新保障。
“人工智能因其自主性和學習能力帶來不同于以往任何科技的新問題,對人類社會各方面將帶來重大影響。讓人工智能符合人類社會的各種規范和價值并實現全球普惠發展,是普惠人工智能和有益人工智能必須解決的問題”[4]。人工智能的問世,不可避免地引發了人們對其能否表現出一般倫理原則、法律規范所容忍之行為的疑問,以及如何改進人工智能框架在倫理、法律中的問題,或是何種用途可能被認定為是不道德的、不合法的。在美國政府于2019 年6 月更新的《國家人工智能研究和發展戰略計劃》中,依舊強調應研發符合倫理、法律和社會目標的人工智能系統以防范人工智能為某些領域帶來的包括就業、經濟、安全、倫理和法律問題等方面的風險。我國《規劃》中明確提出:“要不斷建立健全人工智能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形成人工智能安全評估和管控能力”。人工智能的發展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同時也是一個法律問題,無論何種發展模式與技術手段都須建立在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的基礎之上。
社會組織可以“引導和處理協會成員的政治意愿,并由此對政治國家產生具有約束力的效果”[5]。從社會組織的發展來看,在利益結構日益多元化的中國社會轉型時期,政府職能的轉變、政策法律參與制度的完善為社會組織的發展提供了“大環境”保障。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以及《關于改革社會組織管理制度促進社會組織健康有序發展的意見》等文件從政府與社會的關系、社會組織自治、公共服務等角度提供了政策保障⑦。國務院及各級政府、職能部門在制定有關行政法規、規章及規范性文件的過程中,科學合理地選擇、運用多種方式充分聽取社會組織意見,吸納社會組織參與制度實施效果監測,及時收集企業對制度建設的訴求信息。同時,基層政府也積極提供場地、資金等公共資源作為物質保障,以激發社會組織內在活力和發展動力,促進社會組織真正成為推動立法進程的重要力量⑧。這就意味著,人工智能社會組織通過參與人工智能領域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創制來發揮“第三力量”作用獲得了政策支持,并在今后一段時期內進入整體性建構階段。而法治保障的科學性、專業性與合理性,正是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參與人工智能領域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創制發揮“第三力量”作用的應然訴求。選擇恰當路徑將更好地激活社會組織參與人工智能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創制的活力,并提升人工智能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的整體效能,包括質量的提升、風險的規制以及共識的達成。
人工智能類社會智庫指的是社會智庫由境內社會力量舉辦,以戰略問題和公共政策為主要研究對象,以服務黨和政府科學民主依法決策為宗旨,采取社會團體、社會服務機構、基金會等組織形式,具有法人資格,是中國特色新型智庫的重要組成部分⑨。在高度分工的社會背景下,“第三力量”作用已然成為一項專業性活動,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不僅要具備一定的專業素養,還需要有與人工智能及社會組織發展領域各項活動相匹配的綜合能力,具有智庫的資政啟民能力,進而轉型為人工智能領域的社會智庫,助力智能社會建設。誠如薩托利所言,“隨著政治日趨復雜,知識——認知能力和控制力——也會越來越成為問題……我們正在陷入‘知識危機'”[6]。人工智能及其社會組織的發展,同樣不可避免地面臨著“知識危機”,而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則因其輻射人工智能多元領域的特征對這一危機具有不可取代的化解功效。也正是基于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公益性、民間性等特殊屬性,使其根植于人工智能發展的現實,能夠更為充分、全面地反映社會及其主體對人工智能發展的真實與長遠訴求,“在人工智能發展方向和理論、方法、工具、系統等方面取得變革性、顛覆性突破,確保我國在人工智能重要領域的理論研究走在前面、關鍵核心技術占領制高點”⑩等方面添薪續力。進一步說,“行業協會通過發揮其代表、溝通協調等功能,促進了由個人抗衡權力向團體制衡權力的轉向,有效地制約并保障著公權力的良性運作”[7]。作為中國特色社會智庫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以及人工智能領域社會智庫支撐主體的社會組織,通過恰當的法治路徑可以有效提高人工智能類智庫的決策咨詢能力,更好地為人工智能發展科學決策提供智力資源,最終推動人工智能社會智庫服務人工智能發展的科學決策,釋放其在促進人工智能及社會組織發展方面的正能量,形成有助于人工智能發展的科學決策、政策法律建議“上達”機制和決策層的“兼聽”機制,使建言獻策的渠道制度化、正規化,實現人工智能社會智庫與人工智能發展政策、法律決策主體溝通的常態化,規范、引導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向社會智庫健康有序轉型。
《規劃》明確提出:“加快推動無人駕駛、服務機器人等細分應用領域的行業協會和聯盟制定相關標準。鼓勵人工智能企業參與或主導制定國際標準,以技術標準‘走出去'帶動人工智能產品和服務在海外推廣應用。”放眼全球,英、美、日等國都將人工智能的發展作為本國未來發展的一大重要戰略。2016 年英國政府發布了兩份與人工智能相關的戰略文件,《人工智能對未來決策的機會和影響》和《機器人技術和人工智能》。同年,美國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NSTC)發布了《為人工智能的未來做好準備》和《國家人工智能研究與發展戰略規劃》兩份重要文件,2019 年6 月又對《國家人工智能研究與發展戰略規劃》進行了更新,將人工智能上升到了國家戰略層面。日本發布了《防衛技術戰略》和《中長期技術規劃》,將無人技術和智能化技術作為軍事技術發展的重點方向。另外,基于特朗普政府近來對華為的技術禁令要求,無線網絡認證組織Wi-Fi 聯盟、便攜設備數據儲存裝置SD 卡的標準制定組織SD協會、制訂半導體產品標準的組織JEDEC 以及藍牙技術聯盟都紛紛表示對華為已采取、準備采取或可能采取相應措施,這就意味著華為有可能被排除于行業標準制定組織之外,缺少影響國際標準制定的能力與可能,失去未來參與新標準制訂的決策權,未來公司的國際競爭力將可能受挫。
全球化與區域化發展證明,國際性社會組織及其行業標準的制定話語權與影響力是國際社會中的核心競爭力與軟實力。合規管理是全球化的浪潮。“人工智能是引領這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戰略性技術,具有溢出帶動性很強的‘頭雁'效應”?,應“把握全球人工智能發展態勢,找準突破口和主攻方向”?。打造人工智能國際性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提升人工智能及其國際社會組織發展標準的制定話語權與影響力是“頭雁”效應的重要突破口和主攻方向。以國際金融、環境保護、公共衛生、對外援助等領域相關的國際與國內組織及其標準制定權與影響力法治保障的有益經驗為借鑒,塑造本土化與國際化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標準制定話語權與影響力的法治保障模式,完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合規監管體系,助力我國人工智能及其社會組織和科技跨越發展、產業優化升級、生產力整體躍升。
從前述的“合規型監管”概念界定要素中可知,體系完備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合規型監管”機制包括了法律法規、規章制度等正式規則的創制與實施,還包括社會共同的信念、行動邏輯等道德和認知因素等非正式規范的形成與遵守。而且,實踐證明,對于社會組織的監管,正式規則創制與實施的合規機制比非正式規范形成與遵守的合規機制更為重要,基于此,本文主要從立法引領、執法監管及司法保障等方面探究體系完備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合規型監管”機制構建路徑。
《規劃》在“保障措施”章節中明確,要“制定促進人工智能發展的法律法規和倫理規范”,“完善支持人工智能發展的重點政策”。2019 年6 月,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專業委員會發布《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原則——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其中“和諧友好”原則明確了人工智能的發展應“符合人類的價值觀和倫理道德”,“共擔責任”原則明確了“人工智能研發者、使用者及其他相關方應嚴格遵守法律法規、倫理道德和標準規范”,“防范利用人工智能進行非法活動”。政策及規范的陸續出臺,表明人工智能的發展開始走向依法合規道路。但是,中國現行法律規范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卻只有一些簡單籠統的規定,這種狀況既與人工智能發展整體上“良法善治”程度不高有關,也與中國社會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認識有關。具體而言,國家層面的立法包括《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2016 年修訂)、《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管理暫行條例》(1998 年)、《基金會管理條例》(2004 年)、《取締非法民間組織暫行辦法》(2000 年)、《社會組織信用信息管理辦法》(2018 年)、《社會組織登記管理機關行政處罰程序規定》(2010 年)、《社會組織評估管理辦法》(2012年)等等。地方層面的立法目前僅有《遼寧省社會組織管理條例》(2018 年)、《遼寧省社會組織管理辦法》(2017 年)、《汕頭經濟特區社會組織登記管理辦法》(2018 年)、《廣州市社會組織管理辦法》(2014年)。當前中國社會組織的數量已超過87 萬家,如此眾多的社會組織在促進經濟發展、繁榮社會事業、創新社會治理、擴大對外交往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而其注冊登記及管理所依據的正是上述法律規范。顯然,立法保障的不足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社會組織的發展,使其尚不能成為“真正有活力,真正推動社會發展,真正讓黨放心、讓人民滿意的社會組織”,也不能滿足國家與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
通過立法路徑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予以規范,不僅是對世界范圍內人工智能發展趨勢的順應,也是對其他國家及地區研究成果的吸收與借鑒,既擁抱人工智能的經濟福利,又兼顧倫理、安全、公平、包容等社會價值[8]。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以良法促進發展、保障善治”。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需要法治保障,其核心價值就是對“良法善治”所選擇的價值標準和持有的穩定心態。強化“良法善治”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監管機制的價值引領,把“良法善治”融入監管各方面和全過程,轉化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對“良法善治”的情感認同和行為習慣[9]。唯有如此,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良法善治”進程才能滿足現實需求,契合人工智能未來發展的需要。一項新技術的創造與研發有時候能夠帶來整個社會單元秩序及結構的重大變革。目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尚且存在“不應同質化卻同質化,應差異化而未差異化”的滯后現象,隨著人工智能的不斷進化與發展,未來法律的建構需要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匹配相應的法律制度。另外,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如何清算、如何退出的相關操作性規范并不明確。合規監管首先要有規可循,鑒于國務院已將《社會組織登記管理條例》納入2019 年立法工作計劃,建議在此基礎上以2018 年版《社會組織登記管理條例(草案征求意見稿)》為藍本,堅持《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原則——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中的和諧友好、公平公正、包容共享、尊重隱私、安全可控、共擔責任、開放協作、敏捷治理八條原則,結合《關于全面推開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改革的實施意見》(2019 年)、《國家發展改革委、民政部、財政部、國資委關于進一步規范行業協會商會收費管理的意見》(2017 年)、《關于改革社會組織管理制度促進社會組織健康有序發展的意見》(2016年)以及《國務院關于印發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通知》(國發〔2017〕35 號)中關于“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在“技術創新聯盟、政策法律倫理及標準制定、全球化服務平臺”等方面的工作要求,從設立、變更、注銷、組織機構、活動準則、信息公開、監督管理、法律責任等方面制定有關法律,同時升級《取締非法民間組織暫行辦法》為《非法社會組織監督管理辦法》,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提供科學系統的、適應“良法善治”精神的立法保障。
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發展的新領域,以法治方式或非法治方式監管會出現不同的結果。所以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發展過程中堅持“良法善治”,尤其是在執法環節能夠做得很好的話,對于人工智能的發展將會有極大的幫助[10]。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執法及其保障目前處于起步階段,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及滯后性,舉其典型而言:其一,2018 年 2 月13 日民政部社會組織管理局公布最新一批未在民政部門登記的組織名單,“中國人工智能協會”名列其中,這是公開數據所顯示的首家也是唯一一家被依法取締的人工智能社會組織。除民政部門外,尚存在其他部門審批管理監督問題。其二,社會組織查詢V4.2 數據庫這一平臺的監管指標包括行政許可、年檢信息、評估信息、表彰信息、中央財政支持項目、行政處罰、失信信息、異常活動名錄、嚴重違法失信名單等,但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在此方面的信息均為空白,該平臺上部分組織的業務主管單位、注冊資金、業務范圍等關鍵信息缺失。其三,2018 年版《社會組織登記管理條例(草案征求意見稿)》已用“社會服務機構”取代“民辦非企業單位”,但銜接機制暫時缺失,部分組織未按照《關于全面推開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改革的實施意見》(2019)適時脫鉤。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登記管理制度是國家依據法律法規、政策規章、政府文件等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進行行政管理的源頭及起始所在。行政的職能決定了依法行政的重心在于行政執法,行政執法則處在法律規則與行政管理事態的結合點上,如果有了法律卻不嚴格執行,法律將形同虛設[11]。因此,高度重視行政執法,是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發展“良法善治”進程的必然要求。盡管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兩大組織類型——社會團體和民辦非企業單位的專門性的全新法規尚未正式出臺,但對包括行業協會商會類、科技類在內的部分社會組織進行重點培育和優先發展,并實施民政部門直接登記制度或備案制度卻已寓于十二五規劃、十八大報告、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十三五規劃、十九大報告等黨和政府的重要政策文件之中[12]。因此,在政策支持下,可重點培育、優先發展具有全球化、國際化潛質的人工智能社會團體、社會服務機構和基金會,如中國人工智能學會、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等。秉承雙重與直接相結合的多元方式,并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以功能目標更精準分類的基礎上探索更多符合人工智能及社會組織功能作用發揮的新的多元化登記注冊標準。
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發展在執法環節的法治保障應當是工作機制的法治保障。目前,國務院、民政部門等已經頒布了一些工作意見和改革方案,在此基礎上從制度細化的角度提出一些具體建議。首先,應健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監管制度。民政部門及其他登記管理部門要通過檢查、評估等手段依法監督社會組織資金、活動、章程履行等情況,建立社會組織“異常名錄”和“黑名單”;建立由民政部門牽頭,財政、稅務、審計、金融、公安等部門參加的資金監管機制,共享執法信息,加強風險評估、預警;建立聯合執法制度,嚴厲查處違法違規行為,依法取締未經登記的各類非法社會組織。其次,應健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負責人管理制度。民政部門要會同行業管理部門及相關黨建工作機構,加強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發起人、擬任負責人資格審查;會同有關部門建立負責人任職、約談、警告、責令撤換等管理制度,落實負責人離任審計制度;建立負責人不良行為檔案,強化負責人過錯責任追究制度。再次,應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營造良好的政策空間。民政部門會同其他職能部門,以《國務院關于印發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通知》(國發〔2017〕35 號)中關于“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在“技術創新聯盟、政策法律倫理及標準制定、全球化服務平臺”的定位為指導,參照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治理、救災減災等經驗,根據發展地域分布、發展目標等實際情況給予專門性指導及政策支撐,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國際化及國際行業標準制定作好鋪墊。
人工智能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面對法律的相對滯后性、人工智能技術的多邊性、利益格局的多元化、科技與倫理矛盾的多發性等因素影響,司法調整社會關系、保障合法權益的作用也越來越重要。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不可避免地會牽涉多元利益主體,“司法活動的根本目的就是要通過司法判斷權來判斷是與非、曲與直、對與錯,來解決這一糾紛和沖突”[13]。而人工智能的技術性、高風險性及投資收益不穩定性也決定了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對司法的依賴性。司法同時也是“良法善治”進程及合規型監管的最后一道強有力保障。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發展不能忽略司法手段的介入,對人工智能負面效應的監管要求借助司法手段約束人工智能研發者、使用者及其他相關方的行為。
從公開的涉社會組織類司法裁判來看,有民辦非企業單位出資人資格確認資產轉讓糾紛案?、教育科技局不予同意成立社會團體申請行政審查二審案、中國關心下一代健康體育基金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二審案?、偽造公司、企業、社會團體印章案?、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訴寧夏瑞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環境污染公益訴訟案等等。另外還有2019 年10 月22 日北京破產法院正式受理的中國電子商務協會的強制清算申請,這是全國首例社會組織的強制清算案,具有很強的示范價值和意義。綜上可見,在已生效的司法裁判中,案由涵蓋了民事、刑事、行政、執行、賠償,審理程序包括一審、二審及再審,且四個層級的法院都有裁判。盡管目前暫未出現涉及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專門性裁判,而且社會組織的退出也是社會組織監管的難題,但未來人工智能領域法律糾紛啟動司法程序已是必然趨勢。
雖然期望將所有潛在的人工智能領域的法律糾紛都訴諸于法院不切實際,但民事訴訟終歸是人工智能社會組織、人工智能研發者、使用者及其他相關方權益免受侵害的有力保護,也是行政執法的重要補充,在一定程度上能有效消除由于利益的牽制而出現的監管不力現象。因此,建議以已經生效的涉社會組織類司法裁判為例,結合涉及社會團體的8 個公報案例、涉及基金會的1 個指導案例與3個公報案例、涉及民辦非企業單位的1 個公報案例的司法文書,以尊重和保障人權這一憲法原則為指引,整理出糾紛類型、法律依據、證明責任、事實認定、證據認定、法律責任、救濟途徑、法律程序、維權成本等的訴訟指南。在訴訟主體資格方面,基于環保社會組織公益訴訟主體資格對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的趨同性鏡鑒,人工智能的負面效應與環境污染的負面影響不相上下,且常牽涉重大倫理道德問題,諸多共同特性決定了引入人工智能社會組織公益訴訟主體資格有其合理性、正當性與合法性。
人工智能已然發展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重要驅動力量,而贏得全球科技競爭主動權及國際行業標準制定權需要政府、市場與社會組織的科學分工及協同合力。作為社會組織中不容忽視的一類存在,人工智能社會組織通過發揮信息傳遞、倡導政策法律及倫理規范等建設性作用,在親歷人工智能發展浪潮的過程中身體力行成為其中一股重要力量。本文通過簡單地梳理,試圖在一定程度上還原132 家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現實發展狀況,對人工智能可能帶來的正、負面效應進行前瞻性分析和研判,提出人工智能社會組織監管機制向以正式規則的創制與實施為主,兼顧非正式規范形成與遵守為輔的“合規型”轉型,將立法引領、執法監管、司法保障等作為“合規型”監管路徑構建的重點,為傳統“掌控型”監管機制提供了一種有益參照,期盼能積極回應新一代人工智能科學、規范、有序發展與該領域協同治理功能發揮的現實訴求。
注 釋:
①2013 年第一次刊文至今,共有69 篇從法律角度研究人工職能,其中研究其“法律主體資格”的較多。檢索截至時間為2019 年7 月,“法律主體資格研究”論文有:許春明,袁玉玲.論人工智能的法律主體性——以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權保護為視角[J].科技與法律,2019,(02);彭誠信,陳吉棟.論人工智能體法律人格的考量要素[J].當代法學,2019,(02);吳習彧.人工智能的法理與司法應用——論人工智能的法律主體資格[J].浙江社會科學,2018,(06)等。
②中國社會組織公共服務平臺:http://www.chinanpo.gov.cn/search/orgcx.html,統計截至時間 2020 年12 月 31 日。
③該組織是中國智能科學技術領域唯一的國家級學會,目前已設分支機構48 家,覆蓋了智能科學與技術領域,業務主管單位是中國科學技術協會,是社會團體類的社會組織和全國性4A 級社會組織,是我國智能科學技術領域唯一的國家級學會,掛靠單位為北京郵電大學,住所為北京郵電大學教一樓121 室。
④前綴名有“中國”兩字的有兩家,分別是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武漢·中國光谷人工智能產業聯盟,占比2%。其他的都是以登記注冊地的地名作為前綴名,如北京明智人工智能大數據研究院、秦皇島市海港區人工智能行業協會、黑龍江省人工智能學會、上海國科人工智能研究院等,占比98%。后綴名是“研究院”的有33 家,占比37%,如北京前沿國際人工智能研究院、福建省中科人工智能研究院等;后綴名是“學會”的有26 家,占比29%,如北京人工智能學會、廣西人工智能學會等;后綴名是“協會”的有15 家,占比17%,如成都市人工智能產業協會、廈門市人工智能行業協會等。中間名90%以上的都只有“人工智能”,其余的都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技術”的有4 家,如北京百博團人工智能技術研究院;“人工智能+大數據”的有3 家,如北京明智人工智能大數據研究院;“人工智能+ 醫療信息”的有1 家,即北京醫知鹿人工智能醫療信息技術研究院;“人工智能+產業”的有8 家,如大連市人工智能產業協會等。后綴名是“中心”的有11 家,占比12%,如北京尚科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福建省華智人工智能創新研究中心;后綴名是“研究所”的有2 家,占比2%,如中關村中創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研究所;后綴名是“聯盟”的有3 家,占比3%,如長沙市人工智能產業聯盟;后綴名是“促進會”的有1家,占比1%,即廣州市人工智能產業發展促進會。
⑤另外22 家的登記部門為行政審批局、社會團體管理局、農村工作局、行政審批服務局等。
⑥我國港澳臺地區未在統計范圍內。
⑦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相關原文為:“要激發社會組織的活力。正確處理政府與社會的關系,加快實施政府與社會分開,依法推進各類社會組織權責明確與作用發揮及其自治。對那些適合由社會組織解決的事項與提供的公共服務,應當交由合適的社會組織承擔。對社會組織與在華境外非政府組織的管理要加強,并對它們開展活動進行依法引導”。《關于改革社會組織管理制度促進社會組織健康有序發展的意見》(2016 年8 月)相關原文:“改革社會組織管理制度,正確處理政府、市場、社會三者關系,改革制約社會組織發展的體制機制,激發社會組織內在活力和發展動力,促進社會組織真正成為提供服務、反映訴求、規范行為、促進和諧的重要力量”。
⑧2019 年3 月13 日發布的《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在制定行政法規規章行政規范性文件過程中充分聽取企業和行業協會商會意見的通知》(國辦發〔2019〕9號)原文。
⑨2015 年1 月20 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的意見》原文。
⑩?2018 年10 月31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體學習上的講話。
?2019 年5 月16 日,習近平致國際人工智能與教育大會的賀信。
?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2013)皖民二終字第00319 號。
?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8)京行終6655 號。
?湖南省邵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湘05 行終177 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