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邦俊,謝 飛
(天津師范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387)
《民法典》第147 條規定:“基于重大誤解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行為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該條雖具完全性法條之形,但其所指涉的“重大誤解”實質上是內涵不確定的開放性概念。重大誤解的具體含義言之不詳,唯一為其提供注釋的司法解釋①也存在多種價值導向的解釋路徑[1]。這就導致在審判實踐中裁判者判斷表意人之重大誤解構成與否,以及在重大誤解場合如何平衡雙方利益無法形成統一的標準,難以實現同案同判穩定社會關系的要求。在過往的司法實踐中我國法官采取構成要件論進行重大誤解裁判,符合全部構成要件就允許表意人撤銷民事法律行為,反之則不許?!叭腥珶o”的判斷方式過于僵硬,在民事法律行為所涉利益關系較為簡單時不會產生利益失衡問題,但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在我國民商合一的立法體例下重大誤解場合中的民事法律行為大多涉及商事交易,牽扯到的利益關系愈加復雜。在重大誤解場合通常各方皆無過錯,只執其一端的“全有全無”判斷方式忽略了利益沖突的中間狀態,構成要件的滿足旨在為表意人提供糾錯機會卻忽略了相對人的信賴保護,看似公正的裁判結果卻可能導致實質的不正義。與此不同,動態系統論所構建的是以重大誤解制度內在價值要素為核心的彈性評價體系,該體系以意思自治為核心兼顧各方利益訴求,可適應不同的利益沖突狀態,有利于民事主體間財產關系的穩定和利益平衡的實現。
在當下實務裁判中,常通過構成要件的滿足與否來判斷是否構成重大誤解,然而此種裁判方法難免會僵化封閉,并不能很好的回應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案件中都能切身體會到公平正義的要求。而且,封閉的構成要件難以跟上社會發展的步伐,在社會快速發展的過程中有很多情形是要件所不能涵蓋的。受傳統理論學說的影響,司法實務中若判定構成重大誤解通常需具備四個構成要件:1.表意人作出意思表示且民事法律行為已成立;2.表意人的表示行為與其效果意思不一致;3.誤解因表意人自己的過失或誤認而致;4.誤解須為重大,并嚴重影響表意人權利的享受和義務的承擔。通常只要表意人的誤解符合此四項要件,法律就會賦予其撤銷權,以維護其利益。通過上述構成要件可以發現,此種判定方式的邏輯出發點是保護表意人利益,著重考量表意人的意思與表示是否一致,相對方的利益保護并不是裁判者必然應當考量的問題,即便因為要件不符合而不賦予表意人以撤銷權,也是因為表意人本身的可歸責性(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形成了權利行使的障礙。然而,在盤根錯節的社會關系中多方利益常呈現對立狀態,如何實現利益平衡就成為裁判者考量的重點。況且,重大誤解常發生在合同關系中,誤解方期望通過行使重大誤解撤銷權以使自己從有悖于內心真意的合同關系中解脫,而相對方則將陷入因交易關系破裂導致合同目的落空的現實困擾之中。因而,撤銷權行使與否關涉雙方的利害得失,其間的利益沖突必須妥善權衡[2]。然而,通說的四要件判斷方法,并沒有體現出平衡雙方利益的考量,這種局限性導致裁判者不得不在某些情況下突破構成要件,以使裁判結果既能妥當化解糾紛又符合實質正義的要求。
在“桃源縣林海木業經營部與湖南茂源林業有限責任公司買賣合同糾紛案”②、“侯寶江、郭有強行紀合同糾紛案”③等案件中,法官在對是否構成重大誤解進行判斷時,除了基本的構成要件滿足與否之外,還針對交易行為發生時的具體情形、當事人行為時的主觀狀態等進行個案分析。由此可見,在實務裁判中,裁判者對是否構成重大誤解的判斷考量因素已經突破了四要件的范疇。一方面是靜態固化的構成要件,另一方面是從個案出發對某些法律原理或價值的衡量。從該角度來看,在重大誤解的法律適用上已經存在“二重立法”的現象了,即法官在適用固定構成要件無力解決問題時向一般條款逃逸,著手自由的法律續造從而造成法律適用中的脫節狀態[3]。如此一來,構成要件所要追求的法的安定性就被打破了,裁判者在構成要件范圍之外進行考量時具有極大的自由裁量空間,考量因素與考量順序完全取決于裁判者個人的價值取舍,個案衡平的需要為恣意裁判打開了一個缺口。針對這一問題,部分學者認為之所以出現“二重立法”現象是構成要件理論基礎的問題,傳統構成要件體系難以避免“二元論”固有的缺陷。但是在“一元論”下對重大誤解的要件進行重構,真的就可以涵蓋所有的現實情況從而避免裁判者突破構成要件自由論證裁判結果的合理性嗎。
有學者提出“一元論”下的構成要件須區分為積極要件與消極要件兩部分,其中積極要件包括:1.民事法律行為業已成立;2.須有一方或者雙方對于情況的重大誤解;3.因重大誤解而成立民事法律行為;4.相對人的參與。而消極要件則是指排除表意人因重大過失導致錯誤發生以及表意人已承擔錯誤風險的情形[4]。相較于傳統構成要件,“一元論”下的構成要件引入了相對人因素的考量,理由在于同是產生撤銷權行使效果,在第三人欺詐場合,受欺詐方能否訴請撤銷該民事法律行為尚且以對方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該欺詐行為為前提,如果在重大誤解場合可以忽視相對方的因素,顯然在法律評價上失衡。在立法政策上作價值判斷及利益衡量,單純的“意思主義”在現代也難以證明保護誤解人而忽視相對人的做法具有正當性[5]。因此為了保持立法者價值判斷的一致性,重大誤解場合也須考量相對人的參與因素。筆者認為“一元論”下的構成要件即使引入了“相對人參與”這一因素也無法從根本上消除“二重立法”現象,因為雖然已意識到需平衡表意人與相對人間的利益,破除了傳統上偏重表意人利益保護的思維定式,但卻沒有指明利益平衡的具體方法。無論是在“一元論”下還是在“二元論”下對重大誤解進行要件重構,都難以擺脫“全有全無”判斷規則的局限性。而重大誤解恰恰與意思表示緊密相聯,物質決定意識,社會經濟快速發展,表意人的意思形成基礎以及表示方式都會隨著物質性條件的改變而改變、發展而發展,單純地通過重構判斷要件,列舉錯誤情形并不能消除法律的滯后性從而避免“二重立法”現象的發生。
構成要件是“重大誤解”制度內在價值的外在表現,要件的重構是外部條件的調整,但內因才是事物發展的根據和矛盾破解的關鍵,外因也必須通過內因而起作用。所以,是植根于規則之下的價值要素為“重大誤解”撤銷權行使的正當性提供了支撐,而非外在構成要件體系的邏輯表達證成了規則的合理性。無論構成要件如何重組,隱含在構成要件之下的主要價值要素及價值要素的主要方面是恒定的。
從內因入手破解“重大誤解”場合利益平衡的困境需要對“重大誤解”這一概念進行必要的價值補充,在這方面已有諸多學者開展研究,并就重要的核心價值要素達成了共識。但是這些價值要素之間的關系如何,考量順序如何卻鮮有學者論及,而構建動態系統則是解決該問題的有效方法。動態系統論在價值要素明確的基礎上,通過確定價值要素位階、厘清要素間的順序,為限制裁判者自由裁量范圍的同時兼顧利益平衡提供了有效的思考路徑。
動態系統論是一種發端于上世紀中葉的法學研究方法,起源于奧地利,后逐漸發展為影響整個歐洲的系統方法論。本世紀初,我國民法學界通過翻譯日本著作接觸到該理論[6],其后影響逐漸擴大。根據動態系統論的理念指導,法律制度構建的相關決定因素應在明確具體的價值判斷基礎之上確定,裁判者的判斷也應在考量各個因素權重及其相互作用的基礎上作出。如此,動態系統論在最大化滿足對立各方利益的同時,通過靈活運用價值要素克服了固定規范的僵化并限縮了一般條款的寬泛性與不確定性,由此獲得平衡利益、解決糾紛的最佳途徑[7]。不同于傳統的構成要件論,動態系統從更為基礎的價值層面出發,抽象出某些因素或因子用以引導法官考慮相應的價值變量。在個案中,案件裁判的結論必須通過綜合判斷不同變量的強弱效果及其相互之間的互補性而得出。相較于構成要件系統,為了適應復雜情況下的公正需要,在動態系統中裁判者需要擴寬考慮因素的范圍,從而在面對復雜利益沖突時使裁判方法更具有靈活性與開放性[8]。
以精致的概念構成為基礎的傳統體系過于僵化,難以適應瞬息萬變的現實需要并確保個案正義,自由法學強調法官的主觀作用存在肆意裁判的危險,不利于法的安定性。動態系統論創立的初衷就是為了緩和兩者間的對立。因此,動態系統論必須在僵硬的概念之下尋求更為本質的價值要素或原理,以此來構建一種有足夠彈性的評價機制。威爾伯格首先將動態系統論應用于解釋損害賠償法和不當得利制度中的相關問題,后弗蘭茨·比德林斯基也將此理論成功引入合同法領域。弗蘭茨·比德林斯基從合同法體系中抽取出四個最重要的原則或因素:1.私法自治;2.保護合理信賴;3.保障合同締約過程中的主體地位對等及履約過程中的權利義務實質平等;4.遵守合同約定,遵守自身無意識發表但卻可歸責的聲明[9]。其中,私法自治與對合理信賴的保護正是對重大誤解中雙方利益進行平衡的基本出發點。
任何一種理論都不可避免的會面臨某些質疑,部分學者認為動態系統論的作用和價值被高估了,并指出動態系統論自身具有三個方面的局限性。1.動態系統論突破構成要件的束縛,允許法官通過權衡要素進行裁判且法律效果可以隨選定的要素強度而浮動,法官過大的裁量權限仍會危及法的安定性;2.關于體系性的爭議,批判者認為構成動態系統論重要支柱的要素具有不確定性以及動態系統論的基礎評價和原則性示例先天不足;3.動態系統論的普適性存有爭議,即便動態系統論可用于解釋不確定概念和一般條款,但其能否普遍適用于各種法律領域仍存在疑問[10]。對于上述批判觀點,筆者并不完全贊同,其中不免存在對動態系統論的誤解和苛求,上述觀點所涉及的問題不能成為動態系統論在立法論和解釋論中進行適用的障礙,動態系統論在“二重立法”領域緩解要件僵化和裁判恣意之間的沖突,依然獨具優勢。
動態系統論是否會危及法的安定性與它的適用領域相關。動態系統論有其可以適用的范圍,超出其適用范圍談動態系統論對法的安定性的影響,顯非合理。正如現今動態系統論的集大成者,弗蘭茨·比德林斯基所強調的:動態系統論在事實典型、清楚和容易理解的情況下并無適用的空間,因為在此種情況下法律適用通常是可預見的、簡單的,加之考慮到規則的結果、法律確定性與實用主義的要求,確定性法律的適用不會導致嚴重的利益失衡。同時,如果某一法律的特定目的是法律的確定性時,也不會有“動態”適用的空間。所以,票據法、物權法等從根本上不可能是動態的法律[11]。換言之,動態系統論只能在法律規定本身是模糊的、含有多種價值取向可能性的場合有適用的余地,這也是為什么動態系統論首先被應用在了侵權、合同等領域。因為,此類法律領域對社會基礎的變化更為敏感,其所包含的價值更為多元,具有可動態化的空間。
從動態系統論可適用的領域范圍可以看出,并不是因為動態系統論的適用使規則變得不確定、模糊而危及法的安定性,而是動態系統論適用的領域本身就是不確定的、模糊的。例如,在出現“二重立法”的場合裁判者本身就突破了構成要件進行法律續造。在此種情況下,突破構成要件已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裁判結果將會偏離公正造成利益失衡,但如果放任法官自由裁量則是另一種不公正,而動態系統論的意義正是為這種自由裁量劃定范圍。動態系統論一方面承認司法者的裁量權使其能夠顧及不同案件的情形差異,以適應社會的發展;另一方面又通過對考量因素的劃定來實現對司法者的限制,司法者的思考、論證和說明判決理由都不能脫離已劃定的因素范圍。司法者須在立法者所指明的考量因素基礎上進行論證從而通過類型化整理的方式達成共識,如此,立法者與司法者攜手進一步鞏固提升了法的安定性[12]。可見,事實與批判觀點正相反,在動態系統論可以適用的領域內,通過描述法官需要考慮的決定性因素,立法者有效的解決了因規則的模糊性所導致的法官自由裁量權過大的問題,法院的判決因而可以在一定的彈性空間內適應不同案件的特殊性。通過相關因素的指明,判決結果的可預期性和法律的確定性都得以提高,也會促進人們對判決更好的理解[13]。所以,上述關于動態系統論批判的第一點和第三點實際上是對動態系統論的誤解,在動態系統論可適用的領域,它實際上有助于提高法的安定性。
批判觀點對于動態系統論體系性的爭議,其實是對事物發展性一面的忽略,是靜態角度下的觀察結果。動態系統論相比于構成要件論更具有開放性,也因此導致在某種程度上其要素具有浮動性,但動態系統論至少可以指明裁判者,必須應當加以考量的核心要素有哪些。矛盾具有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不能因為次要方面的易變性而否認主要方面的穩定性。其實每一個法律條文都是立法者利益博弈和價值衡量結果的呈現,雖然一切都要以時間、地點和條件為轉移,但在一定時期內,法律條文背后的價值支撐卻是相對恒定的。動態系統論產生于利益平衡的需要,其運用之初必然會存在基礎評價和原則性示例的不足,但這不能成為否認其優點和價值的理由,相反這正是完善該理論的努力方向,這些不足會在法律人的努力過程中逐漸補足。動態系統論已經被應用在了《民法典》的立法中,尤其是在人格權編中多處條文都采納了動態系統論的立法技術,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第998 條④。正如王利明教授所言,法官的論證義務和案例類型化整理是動態系統論適用的關鍵,法官應當以立法動態系統所確定的因素為說理論證的基礎,進而將對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判決說明理由并進行歸類整理,類型化整理所凝練的價值共識又可部分減輕法官的論證負擔。動態系統以法官的論證義務作為中介形成了類型化整理與法官論證負擔之間的良性循環,實現了確定性和靈活性之間的有機而非固化的平衡[14]。
我國《民法典》在立法過程中融入了動態系統論的思想,說明動態系統論在利益沖突比較明顯的領域的確有其獨特的價值,那么在同樣面臨價值沖突的重大誤解問題上,以動態系統論作為一種解釋論方法以實現重大誤解場合的利益平衡也是可行的。
重大誤解場合的利益沖突集中體現在合同領域,正如上文所述,弗蘭茨·比德林斯基將合同領域最重要的基本原則歸結為四點,重大誤解規則內在體系的價值要素也與此基本重合。除此之外,有學者認為效率也是重大誤解的價值要素,但筆者認為,效率雖是可以考慮的因素,但在交易領域效率應當以安全為前提,沒有交易安全的保障,效率越高反而風險越大,如果交易目的無法安全落實,再迅捷的交易體制也無法增進營利,具體到民事法律行為中也就是需對合理信賴加以保護。而且當誤解發生時,效率也非導致表意人與相對人產生利益沖突的關鍵所在。因此,重大誤解規則內在的核心價值要素應是意思自治、信賴保護與給付均衡。
意思自治原則是私法最核心的價值取向,沒有意志的自由表達私法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必要前提。根據意志說的觀點,“表示行為”只是“意思”的外部表現,其意義僅在于證明“意思”的客觀存在,“意志”在意思表示中才具有基礎地位[15]。因此,對行為人而言,只有意思與所作出的表示行為一致時,其表達于外的意志才是完滿的,否則行為人就當然的陷入了意思欠缺的狀態,這樣的意思表示效力基礎顯然十分薄弱,而讓表意人為此意思表示負責,明顯有違意思自治原則維護個人意志自由的價值取向。唯有健全的自我決定才值得完全尊重,所言非其所想,未必是行為人有意為之[16]。此時,因為意思與表示行為脫節而給予表意人糾正錯誤、維護利益的機會也是情理之中。重大誤解制度的構建以意思表示為基礎,兩者具有緊密的內在聯系,因此重大誤解的判定不能脫離意思自治的規范。換言之,“重大誤解”制度承擔著糾正民事法律行為偏離意志自由軌道的功能,在非因可歸責于表意人的事由而致使表意人內心意思與表示于外部的意思不一致時,可以允許表意人通過行使撤銷權來排除未貫徹真實意思的表示所造成的不利影響。
意志自由和自己責任是意思自治的兩個基本方面。就意志自由而言,法律行為本質上是實現私法自治的工具,當事人可以自由的根據自己的內心意愿去創設權利義務關系,從而實現自己的利益。但在實際締約的過程中,表意人可能會受到各種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導致對事實沒有充分的認識而作出脫離其真實意思的表示,所以設置重大誤解制度作為表意人避免重大損失的保險工具是十分必要的。就自己責任而言,表意人雖然可以通過重大誤解制度來保護自己的意志自由,但是當誤解是因其故意或重大過失所導致時,也應當承擔相應的不利后果,換言之,表意人必須為能使自己的意志得到正確充分的表達盡到合理必要的注意義務,如此其意志自由才有保護的必要性。
民法的內在體系呈現一體兩翼的狀態,民事法律行為理論為機身,自由意志與信賴保護是為兩翼,兩者統一并重方能行穩致遠[17]。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逐步完善的過程中,現代社會對合理信賴保護的重視也成為公平正義在新時代應有的內涵,強調合理信賴的保護從而平衡當事人間的利益,合理分配風險,亦是民法發展的必然趨勢。信賴是當事人對尚未發生事件的一種期望,忽略對相對人合理利益的保護顯然與維護現代交易安全的宗旨背道而馳。對于新時代的民事立法而言,從事商事活動實現營利目標所應遵循的基本原則,除了提高效率之外還應維護交易安全,確保交易環節的順暢進行從而促進經濟循環,這也是建設誠信市場環境,發展健康市場經濟的應有之義⑤。況且,我國《民法典》秉持民商合一的理念,健全市場秩序,維護交易安全亦是立法的整體目標之一[18]。因此,從相對人的合理信賴出發,通過理性人的視角來審視表意人的表示行為,從而保障相對人的交易安全,是應當肯定的。
信賴保護同時也發揮著對意思自治的制約作用,民事主體的自愿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的,其他民事主體的自主意志也應當得到尊重。對相對人的合理信賴加以保護從其自身角度觀察正是對其自主意志的維護,自然人投身于市場交易時,其自由意志的市場化表現就是利益的追逐與維護。因此,在重大誤解場合,信賴保護與意思自治是對立統一的關系,其本質是不同主體間意志與利益的調和平衡。
給付均衡是從合同的實質價值層面出發的,目的在于增強合同效力的正當性。從合同的倫理性層面審視,給付均衡原則所體現的是合同所包含的交換正義,尤其是交換內容的合理性與交換比例的等價性要求,強調的是給付與對待給付之間的總體均衡。合同中的給付與對待給付保持總體均衡是正常的交易活動能夠得以進行的內在條件,因為在一筆交易中任何一方當事人都不希望對方從己方賺取比自己更多的利益。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逐步成熟,交換正義成為社會正義的一個重要方面,交換獲利的均衡也就成為公民投身于交易活動的原始心理預期。基于此種社會心理基礎,正常有效,符合交換正義的合同應當竭力避免給付與對待給付的顯著失衡。所以判斷民事法律行為是否有效也就不得不著重考慮給付均衡問題。如佟柔先生所言,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我國民法的調整對象是社會主義商品關系,基于商品經濟的特性,當事人地位平等與等價有償就成為民法的基本原則[19],給付均衡與等價有償同是利益平衡理念的具象。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利益重大失衡”,“誤解者的利益受到重大損失”等表述經常出現在對重大誤解的認定中。由此可見,當因為發生重大誤解而使表意人和相對人之間的利益顯著失衡時,法律顯然是要對其進行調整干預,此時重大誤解制度就成為有效的調整工具。
正如海爾穆特·庫齊奧所言,動態系統論通過描述法官需要考慮的決定性因素來擺脫固定規則和嚴格要件的僵化以及一般條款的模糊性,從而開辟了既不同于傳統概念法學也不同于自由法學的第三條道路。一方面能夠實現更高程度的規則確定性,另一方面也在相當程度上限制了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如此,法院的判決對于普通民眾而言也變得可預見、可理解,同時也展現出對于不同案件的不同情況的適應性。相較于確定某要素的權重,更重要的是確定可以衡量權重的標準,因為動態系統是建立在由基本價值決定的標準基礎之上的[20]。但決定性要素的描述僅僅指明了思考的方向,使動態系統論擺脫不確定性的關鍵在于決定性要素間位階的明確。使裁判者清楚哪些要素應當被首先考量,哪些要素應當后之,同時指明各個要素之間是如何相互補足,這才是動態系統論緩和構成要件與自由裁量間對立沖突的價值所在。
重大誤解制度的核心要素已在前文詳述,這三大要素指向的主要是表意人與相對人之間的利益沖突,其相互之間的位階順序的確定也應從利益保護和平衡的角度出發。雖然各方利益的保護應平等對待,但不同主體間利益的實現卻存在先后順序與因果關系。與此相對應,利益的失衡與受損也存在引起與被引起的關系。不同的價值要素所對應的利益角度不同,因此要素間的位階順序也應與重大誤解場合各方利益受損與失衡的因果發生順序保持一致。
當誤解發生時,首先意識到利益將要受損的是表意人,因為與其內心意思脫節的表示行為所將引起的法律效果并不符合其利益判斷,此時,表意人才會希望通過撤銷權的行使避免此種法律效果的發生。而相對人之所以會與表意人形成契約合意,是因為其相信作為判斷基礎的表意人之表示行為是值得信賴的,雙方對于締約時的情勢認知也是合乎客觀實際的。只有當表意人開始意圖通過撤銷權溯及既往以消滅該民事法律行為時,相對人才會面臨目的落空、利益受損的威脅。意思自治的利益衡量偏重表意人,信賴保護的利益衡量偏重相對人,兩者的價值保護立場相互對立。只有當不行使撤銷權將使表意人利益嚴重受損,同時如果允許撤銷權行使又將嚴重損害相對人利益的沖突發生時,才會退而求其次跳脫出表意人與相對人的立場,從一個更加客觀的立場來對表意人與相對人之間的利益進行衡量,也就是要考量給付均衡。因此,重大誤解制度的價值要素之間的位階順序應是意思自治優先,信賴保護次之,給付均衡再次之。
各要素之間的互補關系的運用是動態系統論異于構成要件系統的重要特征,在動態系統論中,最終裁判結果并不取決于某一要素的有或無,而是須通盤考慮各個要素,要素權重的“或多或少”決定了動態系統運用的效果[21]。在具體的協動判斷中動態系統體現出與構成要件系統相反的邏輯順序,傳統的構成要件通過各個要件的滿足與否逐步提升表意人行使撤銷權的滿足度,各要件間不具有相互疊加影響的協動作用,單個要件的不滿足就可以否定撤銷權的行使。而基于動態系統,表意人行使撤銷權的滿足度受到各要素的制約,通過各要素有層次的立體性評價最終綜合判斷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各要素間是既獨立又相互影響的關系,在判定過程中滿足度呈現浮動變化。基于動態系統對重大誤解進行判定時,假定表意人行使撤銷權的初始滿足度是100%,在進行各種價值要素的衡量疊加之后如果滿足度仍大于50%,那么表意人將可以行使撤銷權,如果滿足度低于50%,表意人撤銷權的行使就將存在障礙⑥。
基于上述前提,在初始滿足度100%的基礎上對各要素進行衡量實現要素間協動互補的判定過程如下:首先,對表意人的意志自由受損程度進行考量,只有當表意人表示于外的意思所造成的誤解或錯誤達到了根本的、本質的程度,嚴重的背離了表意人的內在意志時,對表意人予以救濟才符合其蘊含的原理。而表面的、非根本的誤解對當事人自由意志的干擾程度較低,并不會嚴重損害表意人的意志自由。若根本的、本質的錯誤確已嚴重損害表意人意志自由并對其產生重大不利,此時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依然大于50%,若錯誤是無關緊要的那么滿足度為0,即無撤銷權行使之必要。滿足度不為0 時還應對表意人的自己責任進行考量,也就是要考察其是否為能使自己的意志得到正確充分的表達盡到了合理必要的義務,如果表意人沒有盡到該項義務則行使撤銷權的滿足程度須相應的降低,因此在考量意思自治時必須排除表意人的重大過失、故意導致錯誤發生自無保護可言,而因重大過失發生重大誤解,本就表明誤解方存在較大的可歸責性,故而阻卻其撤銷權的行使也自是合理[22]。表意人存在可歸責事由則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低于50%,反之則高于50%。
考量完意思自治要素后,須接著考量信賴保護要素。如前文所述,法律所應保護的是合理的信賴,因此對該要素的考量也就是對相對人自身可歸責性的考察。對此,學者多以“理性人”標準進行比較分析,倘若一個“理性人”在當時的交易情形下也會做出與相對人相同的判斷結果,無法察覺到錯誤發生的可能性,那么相對人的不知悉就不具有可歸責的過錯,他的信賴也就具有合理性。當然,在衡量的過程中不僅需要考察相對人是否具備足夠的與該交易相關的能力和知識,還需考慮客觀交易環境以及約定俗成的交易習慣等因素對雙方的影響。從相對人可歸責性的角度觀之,如果相對人發現在與表意人為要約承諾的過程中,存在發生誤解的可能性時,應對相關信息進行詢問、確認,以避免誤解的發生。若相對人盡到了應盡的核查義務,把誤解發生的可能性降至最低或者基本消除時,相對人便可基于合理的信賴免責。反之,如果相對人明知存在發生誤解的可能性而不采取任何措施,沒有盡到應盡的核查義務,那么相對人對于重大誤解的發生就存在放任結果出現的間接故意,自不必言保護其合理信賴。通過考量,如果相對人的合理信賴應當被保護則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低于50%,反之則高于50%。
對意思自治的考量產生兩種結果X 高于50%或者X 低于50%,信賴保護的考量結果Y亦同之,兩者相互疊加,如果X、Y 都高于50%,則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亦高于50%,如果X、Y都低于50%,則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也就低于50%。當X 與Y 的考量結果相互背離時,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便無法清晰判斷,此時需要引入給付均衡的考量結果進行補充。給付均衡并不偏重于某一方的利益,其所保障的是一種基于客觀視角的給付與對待給付的均衡。如果因為重大誤解的發生而使表意人的給付大幅超出相對人的對待給付,那么就應當賦予表意人撤銷權以使二者之間的給付重歸均衡。給付與對待給付的均衡本就是一個能夠正常生效合同的內在要求,不論是對表意人意志不自由的糾正,還是對相對人合理信賴的保護都內在的要求雙方利益達致均衡,倘若給付與對待給付已顯著失衡,更遑論實現實質正義[23]。雖然給付均衡作為一種倫理要求是抽象的表達,但亦可通過交換主體的正當性、交換內容的合理性、交換程序的規范性、交換比例的等價性來判斷是否合乎公正的要求。相同的,給付均衡的考量結果或是Z高于50%,或是Z 低于50%,將其與前兩個要素的考量結果相疊加,三者之間可以相互的補足。例如,雖然在意思自治的考量中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高于50%,但如果在信賴保護和給付均衡的考量中其滿足度都低于50%,那么撤銷權依然無法行使。反之,即使在意思自治的考量中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低于50%,但只要在信賴保護和給付均衡考量中的滿足度高于50%,那么表意人的利益仍可優先于相對人的利益得到保護。
如上所述,在要素的協動判斷中既有層次也有位階,重大誤解場和的要素衡量以利益平衡為目的,意思自治與信賴保護是要素衡量的第一層次,在第一層次中信賴保護的考量須以意思自治的嚴重受損為前提,而第二層次的給付均衡要素的考量則起著補充作用。次級位階要素的考量以上一位階要素的考量結果為基礎,當第一位階的滿足度為零時將無進行下一位階要素考量的必要,第一位階與第二位階的考量結果相互疊加,當兩者考量出現相互背離的矛盾結果時引入第三位階的考量結果,從而使處于不同位階的要素實現協動補足。
以德國法上常用的教學案例“菜單案”為例分析動態系統論在重大誤解場合的具體適用,該案基本案情是:一名學生年輕時在餐館用餐后,隨手帶走一份裝飾精美的菜單。10 年后學生在良心的譴責下悄悄將菜單放回。顧客不知情,誤以為這是現行菜單,于是按照菜單中的低價點了一份豐盛的套餐。結賬時發現,套餐實際價格是舊菜單的兩倍多。通說認為顧客為要約的發出者即表意人,餐館放置菜單的行為僅構成要約邀請,餐館的注意義務不及于與自己已無法律關系的第三人,故餐館在本案中不存在過失。首先對第一階層的意思自治要素進行考量,顧客內心真意本是以舊價點餐,但其表示行為使餐館認為顧客是以現價點餐,顯然該法律行為的效果非顧客內心意志所追求,因此就意志自由而言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高于50%;意思自治的另一方面是自己責任,進入餐館按照菜單點菜是餐飲消費的常規,顧客沒有義務在點餐前確認菜單價格是否有誤,因此顧客的表示行為不具有可歸責性,撤銷權行使的滿足度便不會降低,綜合判斷意思自治的考量結果為X高于50%。然后對信賴保護要素加以考量,如上所言錯置菜單非餐館之失,乃第三人原因所致,縱以理性人標準判斷,在日常餐飲消費中餐館通常只對顧客所點菜品種類加以核對,鮮有向顧客重復確認價格者。因此信賴保護的考量結果應為Y 低于50%。第一層次兩要素的考量結果相互背離,進入第二層次給付均衡要素的考量。現價與舊價相差一倍之多,若允許顧客撤銷合同,依據《民法典》第157 條的規定,顧客應就已消費餐品折價補償,該價格顯然應是現今成本之價而非10 年之前的舊價,可見即便撤銷合同顧客欲以舊價消費的目的也無法實現。給付均衡是第三視角下以實質正義為目的的利益平衡,若維持合同效力,縱使顧客消費價額有所增加也不能謂之脫離等價有償受有重大損失,因此給付均衡的考量結果應是Z 低于50%。將各考量結果相互疊加,給付均衡補強了信賴保護的效果,故綜合判斷撤銷權行使滿足度低于50%,顧客行使撤銷權存在障礙。
再以發生在深圳的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⑦為例,該案基本案情是:乙將其兩套同層不同戶型的住房委托給中介公司,其中A 房出售,B 房出租。甲欲購房,看房時因工作人員錯拿鑰匙,甲所看房屋實為B 卻誤以為是A,甲遂就A 房與乙訂立合同。甲意識到錯誤后發函告知乙撤銷合同,并愿意就B 房與乙協商買賣事宜。首先是意思自治要素的考量,甲實際所欲購買乃是B房,因標的認識錯誤對外表示為A 房,內心意志與外在表示嚴重脫節,其意志自由受損,故撤銷權滿足度高于50%。在自己責任方面,甲產生錯誤認識乃第三人所致,第三人行為正確與否非甲所能知曉控制,故甲不存在可歸責性,撤銷權滿足度不因此而降低,綜合判斷意思自治的考量結果X 高于50%。其次就合理信賴要素加以考量,如上所述錯誤由第三人引起,通常而言乙對合同締結前甲與第三人之間的接觸磋商不負有注意義務,況且在導致錯誤發生之人尚未察覺錯誤的情況下要求乙排除錯誤顯非合理,故信賴保護的考量結果Y 低于50%。然后就第二層次給付均衡要素加以考量,A、B 兩房雖位于同層但戶型結構、面積差異顯著,在意識到錯誤之后甲及時發函通知且表示愿意購買B 房,反觀乙卻態度消極。當今房價高企,所費甚巨,若維持合同效力,甲為了降低損失只能選擇違約,乙將因此獲得一筆高額違約賠償金。在甲已采取措施避免擴大損失,并就B 房為乙提供新的締約機會的情況下,難謂乙將因合同撤銷而受有較大損失,乙拖延時間也有圖謀甲違約金之嫌。因此只有允許甲撤銷合同才符合實質正義的要求,故考量結果Z 高于50%。將三要素的考量結果疊加,給付均衡補強了意思自治的效力,所以綜合判斷甲行使撤銷權的滿足度高于50%。原審法院在審理過程中重在探查錯誤的形成因素以證明出現錯誤的合理性,卻忽略了被告本身亦無過錯,縱使結果一致,審理和說理的思路不一樣對糾紛的解決效果也大不相同。
動態系統論最大的價值在于通過不同于“全有全無”規則的動態系統,實現多種價值沖突場合的利益平衡,其一方面具有靈活性可解決不同個案的利益沖突,另一方面又不同于自由的法律續造,通過核心要素的確定實現對自由裁量范圍的確定。動態系統論為緩解立法確定性與司法靈活性之間的矛盾提供了一條值得探索和嘗試的道路?!睹穹ǖ洹凡粌H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法治基石,也是穩定社會關系的公器,個人關系是整體社會關系的縮影,個人間關系的融洽穩定有利于社會秩序的和諧安定。動態系統論旨在運用更具有彈性的手段來調整平等主體之間的人身、財產關系,通過符合自由、平等、公正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求的要素考量,實現各方利益的平衡并進而達到對社會整體利益的維護,發揮民法社會關系穩定器的作用,使司法結果更合乎民意。
注釋:
①《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71 條。
②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155 號民事判決書。
③齊齊哈爾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黑02 民終2381號民事判決書。
④《民法典》第998 條規定:“認定行為人承擔侵害除生命權、身體權和健康權外的人格權的民事責任,應當考慮行為人和受害人的職業、影響范圍、過錯程度,以及行為的目的、方式、后果等因素?!?/p>
⑤“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法律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修改情況的匯報”(2016 年10月31日),載《民法總則立法背景與觀點全集》,第22 頁。
⑥事實上對于價值要素的考量結果是無法具體量化的,但裁判者通過考量會在內心形成一個是與否的權衡,筆者之所以會在此處通過百分比進行表述是為了更直觀簡明地體現要素之間的互補和協動,同時也是因為意思自治與信賴保護兩者之間存在相互背離相互排斥的關系所以可以使用大于或小于二分之一的二分法。
⑦深圳市寶安區人民法院(2017)粵0306 民初19875號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