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官

劉誠龍

來來來，來上課;來來來，來作業。

這個作業是個填空題：一（）魚，請在括號里加量詞。題目夠容易吧，而且這空填對了，意味著您會官運亨通。

一（）魚，諸位怎么填？條、斤、個、朵、張、棵、顆、件、只……

先說故事。“陳州環城皆水，水產佳鯽。”陳州有土特產陳州鯽，陳州知府撈了1000尾鯽魚，給河南巡撫張自用送去100尾，同時送去的，還有一封信。您去賀領導壽，也要落個款是吧，不落款，白送啊;便是您去吊唁領導老爹，也得注：某某大人千古，某某小人敬挽。大人是領導他爹，小人是閣下自己——落款小人。大人，這不是給閻王看，是給領導看的。

陳知府送張巡撫陳州鯽，金質魚缸上，貼了一張紙條：“鮮鯽百頭。”然后落款。

好吧，現在回到開頭作業上來，閣下對照對照，是不是合標準答案。閣下填的量詞，是“條”呢？是“塊’呢？還是“顆”呢？知否，知否，應是“頭”。必須填“頭”嗎？當然，“頭”就是標準答案。

張巡撫看到“鮮鯽百頭”四字，他沒注意“鮮”字，沒矚目“鯽”字，甚至沒斜睥“百”字，他全神貫注，他聚精會神，他潛心貫注，他目不轉睛，盯著的是一個“頭’字。“張甚駭愕。”駭愕還不是事，張巡撫還叫秘書通知在家的官員們，集中來“駭愕”一番（促召中軍，以手折視之）。頭？頭？頭？魚稱頭？“送魚者，皆稱尾，此獨稱頭。陳州牧由進士得官，當必有說。”

不但張巡撫在駭愕，其他官員也撓腦殼，其中有個官員，突然想起有個秘書，叫白謙，博士后畢業的，年紀奔六了，一直原地踏步，他一定“知頭知尾”吧，“職有知書之胥白謙，可令入對”。白謙飛快跑來，都打了幾個趔趄，“須臾謙至，跪而答曰：‘小人常讀《詩經》，有《在藻》之篇。’”快說快說，《在藻》怎么說？“其首章云：‘魚在在藻，有頒其首。’其次章云：‘魚在在藻，有莘其尾。’故魚有稱尾，亦有稱首者。今州牧之稱頭而不稱尾，正見其尊上之意。”

呀，呀呀。魚后量詞，還有這般文化啊;呀呀，呀呀呀，魚后量詞，還有這般仁義道德啊。魚稱頭，是尊敬領導;魚稱尾，是侮辱領導。

現在，諸位來對答案。文化，我曉得你有，官運，您有不？白秘書解頭解尾，張巡撫眼睛放得銅鈴大，“張大驚喜，手扶謙起”，咦，本省還有學問這大的秘書啊，“汝有此大學問，豈可屈居下役？汝即入我幕府，專掌書記可也”。

此書記非彼書記，是巡撫辦秘書長是也，從此坐上了直升機，“不逾年，拔為本省提塘，復改文職，以同知解秩歸”。原來不過是秘書科科長，當了幾十年，臨退休了，因一個“頭’字，升任副廳。人皆羨慕死了，謂，古有一字師，今有一字官。好像一字官，跟一字師一樣，都是蠻有才氣也似。

白秘書解釋“頭”字，張巡撫竟然那么興奮，其興奮點，未免太低吧;其興奮點，何以那么低？是其知識點太低吧。知識點一低，便，魚以“頭”綴，便是尊他;魚以“尾”綴，便是辱他。人家用了“頭”字，他高興壞了，馬上開調動單，馬上發任命書。這里可知，拍他馬屁，也太容易，太簡單了吧。

現在，來看張巡撫的三點：興奮點、知識點、馬屁點。這三點，于張巡撫，好像都是燃點蠻低。這個確實，于官人言，這三點是有邏輯關系點的，知識點一低，興奮點便低;知識點一低，馬屁點便低;知識點低，馬屁點低，興奮點低，一字官就最容易提拔。官人沒多少知識，若有人有半桶水，那官人定然以之為人才，尊之座上席。

我們都認為，愛去拍馬屁，喜受拍馬屁，是人性之弱點。有人屁點高，不容易拍上，有些屁點低，容易拍上。馬屁點低與高，自有蠻多因素，而其中呢，知識點高與低，是大因果。那些讀書讀得蠻少，一般來說，馬屁點是低的，夸他幾句，引經據典幾句，當然，還送一筐“鮮鯽百頭”，送黃金百兩，他就提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