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中國電視劇的“直播”歲月

儲鈺琦

追溯電視劇的起始源頭，現在的人們很難想象這一“飛入尋常百姓家”的大眾藝術，最初的模樣竟是“直播”。從1958年6月15日第一部直播電視劇《一口菜餅子》，到1966年3月最后一部直播電視劇《焦裕祿》，近8年時間，電視劇實現了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誕生到初具雛形，這一階段是中國電視劇歷史上唯一一段以直播為播出形態的時期。

由于早期電視劇的直播形態無法留存相關影像資料，很多業內人士都對那段歷史語焉不詳，當時電視機的低普及率也使得觀看過直播電視劇的人寥若晨星，相關史料更是難以考證。為了系統地梳理那段鮮為人知的發展史，記錄再現那段拓荒探索的奮斗史，口述紀錄片《中國電視劇誕生記》聚焦1958年至1966年的直播電視劇，以親歷者口述為線索，分為“神奇的誕生”“一鏡到底”“化平庸為神奇”“丑小鴨變白天鵝”四個篇章。這部紀錄片具有填補性——對中國電視劇史學研究補充并豐富;具有搶救性——留存對中國第一代電視劇人的記憶。

緣起：“搶救”歷史

2018年6月12日晚，我有幸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現場觀看了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電視劇司主辦的“與時代同行——紀念中國電視劇誕生60周年盛典”。在盛典晚會上，最讓我驚喜與感動的是一對電視熒屏伉儷的登臺，他們是中國第一部電視劇《一口菜餅子》的主演余琳（女，83歲）和中國第二部電視劇《黨救活了他》的主演王顯（男，86歲）。在與主持人的互動中，他們講述了中國第一部電視劇的誕生過程，早期直播電視劇演播的幕后故事，以及“電視劇”這一名稱的由來，仿佛時光一下子被拉回到60年前。

從事電視劇研究近十年的我，當時就閃過一個念頭：“這段鮮為人知的直播歷史是否能以親歷者口述的形式被更好地還原和留存？”

從上海回到北京后，我從盛典晚會總導演趙蕾那兒要到了余琳和王顯兩位老師的聯絡方式，同時開始著手策劃幾套方案，遺憾的是都沒有找到特別合適的實施路徑。中國第一代電視劇人口述中國直播電視劇歷史，這是一次對中國電視劇歷史的搶救性工作，是在與生命賽跑，每每想起，我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晃大半年過去了，2019年春，我深知時間不等人，在沒有項目經費、沒有專業團隊的情況下，決定自費啟動這項口述歷史的工作。精挑七八個學生、自備拍攝設備、互相交換想法、制定工作流程，就這樣，口述歷史的“草臺班子”組建完畢。說起來，這還真有點像當年電視劇初創時期白手起家的境遇。

拍攝：尋找和采訪歷史見證者

一切準備就緒，我嘗試撥打了余琳和王顯老師的電話，可一直沒有人接聽，就這樣隔三差五地聯系一個多月后，才終于撥通。二老欣然同意了我的采訪邀請，懷著忐忑的心情，我們開始了第一個采訪任務。三個多小時的采訪，收獲滿滿，歷史的魅力也許就是充滿未知性和神秘感，曾經的劇照與過往的故事，第一次讓我感覺自己離中國電視劇的源頭這么近，這也給我繼續這項工作增添了足夠的信心。

尋找口述者的過程相當曲折。經常是通過一位口述者，得到下一位口述者的聯系方式，人找人、人托人，有時甚至還得通過一些單位的老干部處。由于口述者已經年長，此前他們彼此互留的電話多為座機，經常出現無人接聽或無法接通的狀況，但這又是唯一能聯絡到他們的方式，我們只能每天堅持撥打電話，短則幾天，長則兩三個月，只為不遺漏任何一位可能接受采訪的對象。這次拍攝，我們實際聯絡了67位（含京外）親歷者，遺憾的是，他們當中有些已過世，有些因身體狀況無法接受采訪，最終參與采訪的有20位，以及3位已故人員的家屬。他們當中最大年齡94歲，最小年齡76歲，平均年齡85歲左右，涉及編劇、導演、演員、攝像、美術、錄音、燈光、音效、音樂等各類工種，其中有8位參與過中國第一部電視劇《一口菜餅子》的創作和演播。

采訪口述者的過程充滿驚喜。他們雖然年事已高，有的人坐著輪椅，有的人戴著助聽器，但絲毫不影響他們對于中國早期電視劇那段直播歷史的回憶和講述。其中，趙玉嶸、高方正、笪遠懷、周寰四位老師提供了大量珍貴史料。

收獲：珍貴史料再現第一代電視劇人情懷

也許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此次尋訪工作不僅收獲了關于直播電視劇的信息、故事、劇照等豐富史料，還意外搜尋到了中國第一部電視劇《一口菜餅子》的劇本。該劇編劇陳庚已過世，在其小女兒陳征的幫助下，我們從陳庚老師的遺物中找到了劇本。這是中國第一部電視劇的劇本，也許從藝術價值上對現在及未來的電視劇沒有什么參考意義，但其歷史價值卻是沉甸甸的，因為這是中國電視劇的源頭。

本片中的珍貴史料無不滲透著中國第一代電視劇人的努力奮斗和默默付出。他們白手起家、艱苦創業，在沒有可參考范本、沒有可借鑒經驗的條件下，“摸著石頭過河”，大膽實踐、勇敢探索，在8年時間內，全國各電視臺總計直播電視劇作品約219部，為中國電視劇拉開了序幕，蹚出了路子。60多年過去了，曾經滿懷壯志、意氣風發的他們，如今已年逾古稀，但當他們回憶起早期拍攝電視劇的那段歷史時，鏗鏘有力的言語中依然浸透著當年那種艱難創業、不懈追求的精神，傳遞著他們對電視劇的熱愛、執著和情懷。

如果把當時的文藝界比喻成一個“百花園”，那么誕生之初的直播電視劇就是一棵新苗。如今，從直播到錄播，從黑白到彩色，從單本劇到連續劇，從單屏時代到多屏時代，電視劇已實現了一次次技術更迭和藝術創新，曾經的那棵“百花園”中的新苗已然嬌艷繁榮。

這是一次跨越時空的尋根溯源，對過去，本片記錄了中國直播電視劇的歷史變遷;對未來，本片要傳遞中國第一代電視劇人的奮斗精神。海闊天高，未來可期，新時代的中國電視劇將綻放更加絢麗的光彩，續寫中國電視劇下一甲子的新篇章。

（作者系《中國電視劇誕生記》導演、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