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華
(華東政法大學 法律學院,上海 200042)
當前,推進城鄉基層治理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關鍵環節。網格化治理以信息平臺為支撐、劃分網格區域為單元解決基層治理問題,將社會治理重心下移至城鄉和社區,是基層治理實踐的原創經驗。自浙江省諸暨市率先開展網格化管理以來,網格化治理已經走過了十多年的發展歷程,經歷了從“管理”向“治理”的轉型發展,在我國基層社會治理中發揮著功不可沒的作用。反思當下,基層網格化治理似乎步入了一種自我循環、自我盤繞的現象,陷入停滯不前、循環往復的狀態,許多基層問題的反響明顯卻無法形成合力予以解決,這與當前我國社會發展要求乃至遠景發展需求不相適應。縱觀學術領域,基層社會網格化治理研究不計其數,然而諸多研究深度不夠,雖以調查研究切入但提出的對策泛化,基礎理論與衍生理論研究不足,尤其在消防網格化治理領域更為明顯。消防作為安全領域中與基層社區和群眾緊密貼近的主題,在網格化管理產生之始就存在淵源①年,浙江省諸暨市率先開展安全生產網格化管理,拉開了網格化管理的序幕。,以消防網格治理為切入點,反觀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現狀,不失為一種從直觀層面深入解析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的內卷化困境的角度,進而提出相關破解對策,以期為基層網格化治理提供有價值的參考。
內卷化(Involution),源于拉丁語Involutum,意為“內卷、內轉”,內卷化一詞最早由美國人類學家吉爾茨(Clifford Geertz)提出,根據其定義,“內卷化”是指一種社會或文化模式在某一發展階段達到一種確定的形式后,便停滯不前或無法轉化為另一種高級模式的現象。我國社會科學界對于內卷化定義形成共識性理解后,開始逐漸將內卷化概念延伸至更廣泛的研究領域,以借其分析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存在的諸多問題。①內卷化一詞的流行,反映出當下大眾對于既有社會問題的反思欲望正在逐漸激活,但即便如此,相關討論仍存在諸多局限之處。一方面,濫用內卷化一詞對各類相互之間并不存在直接關聯的問題進行分析的做法仍略顯牽強。即便是在專業的社會科學領域內,面對流變而復雜的現代社會及其林林總總的癥結,沒有任何單一的概念擁有對其一言以蔽之的能力。另一方面,內卷化一詞武斷而過度使用往往會導致我們對于復雜問題的理解變得過于簡單化。當代社會對于內卷化一詞已進行了擴大化解釋,但也要注意解釋的恰當性,避免牽強引用。基層網格化治理屬于社會治理,其兼具社會學、管理學等領域特性,雖未專門指向“經濟狀態”,但也歸類于社會模式范疇,引用“內卷化”一詞介入分析,具有合理性,當務之急是要理清基層網格化治理的內卷化現狀之特征。數據時代的到來引發巨大的社會變革,盡管物聯網、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技術給網格化平臺注入了高科技動力,促使網格治理快速、精準,信息儲存便捷、高效,但依舊未能擺脫陷入內卷化怪圈的境地。
社會工作的重點在基層、難點在基層、重心也在基層。社會的發展與進步,促使社會管理和社會服務的領域越來越廣泛,基層社區承擔的工作職能日益增多,自然而然加大了網格化治理的工作量。但工作量增加并不是網格化治理產生內卷化現象的理由,或者可以理解為由于事務范圍的擴大促進了網格治理的誕生,但是由于在施行這一組織功能的過程中所產生的不當運作加劇了內卷化現象的產生。一是在職責事務設置上,舊職責未去除但新職責隨之而來并處于常態化,每一次職責的新增必然導致平臺設計、組織、人員等的聯動調整,網格普遍涵蓋信訪、治安、市政、交通、環境、環衛、工會等三十余個項目,可見其相當于一個縣級政府職能的體量。“責任主體沒有足夠行使責任的權力,責任主體就無法正常履行責任,公民的權利就得不到保障,公共權力的公務屬性就會大打折扣,同時影響公民對政府的信任和支持。”[1]二是事務的精細化形成。精細化也是網格平臺設計條框特性的必然要求。精細化本是中性詞,雖可運用但其并不是繁雜化,精細化關鍵在于是否能夠實現專業化并達到最佳效能,精細化也是基層網格治理步入內卷化的顯著特征。“基層治理機制在應對問題與挑戰時出現超載運行的狀況,導致基層治理機制乏力、績效不佳。”[2]三是在機構組織設置上,職責事務與事務精細化必然要求增加機構組織,包括人員、資金、場所等配備,這與前述兩項是一脈相承的,因為要“有場所、有資金、有人管”。縱觀國內基層網格化治理,形式多樣、各地開花,但治理功能的日趨復雜化卻是共性,雖然全科網格設置的出發點是好的,看似功能齊全,但真正意義上的治理效果仍然值得反思,畢竟全科不能全括,而要結合實際有選擇性進行抉擇,做到有機融合,發揮最大效能。就現今在基層網格中的消防治理而言,部分置于安全網格中,部分在安全網格外另起灶爐,繁雜的職能事務互相擠壓,造成精細而不精專,典型的問題之一便是在基層消防網格發揮作用不明顯的社區,其社區微型消防站的設置得不到應有重視,達不到預期效果。
“楓橋經驗”產生的初期旨在解決社會矛盾,后來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進行創新,將基層社會治理內容拓展至更多領域,由此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基層社會治理典型。時至今日,形成的新時代“楓橋經驗”具有與時俱進的強大生命力。在這一過程中,本應警惕“社會穩定假象”,然而現實情況卻是“壓力維穩機制”促使部分地區“為穩定而穩定”,一味依賴行政手段求穩定,而壓制了基層訴求,造成表面穩定假象,而非動態平衡的穩定。新時代的基層網格化治理絕非是壓制型的治理經驗,但當前在治理過程中還保留有維穩化的痕跡,尚停留在舊的社會管理體制觀念中,而未全面考慮當前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與時代的發展。“‘穩定’、‘監控’、‘綜治維穩’、‘治安’等關鍵詞運用的頻度最高,卻罕見‘服務’二字。”[3]同時,基層群眾參與度和基層自治度被削減。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的上級行政控制色彩較為濃厚,普遍存在上級下派任務繁雜,使得基層治理注意力與精力更多應對目標任務,對社區群眾事務的組織與回應的調動和激勵能力非常有限,盡管在群眾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方面較以往有較大改進,但仍顯不足。就消防網格治理而言,目前基層消防安全網格化治理主要集中在消防監督檢查與消防宣傳教育培訓這兩方面,但是部分地區的消防監督檢查行政管理氛圍濃重,著重于平息消防事務糾紛,對消防法律法規及其行業規定運用不夠,在某些方面容易造成選擇性監督管理,同時也容易造成對公眾知情權的壓制。在消防宣教方面因網格員思維觀念、專業素質、工作方式等因素的影響,存在消防宣傳教育培訓不對應、供需不平衡的情況,勢必會擠壓基層公民參與權。部分地區網格員在參與火災高風險地區整治過程中,為了維穩不出事,通過各種方式應對檢查驗收的現象也時有發生。
壓力層層傳導之目的是貫徹落實各項工作部署,意在壓實責任,激發基層干部干事的主動性和自覺性,實現壓力向動力轉化。隨著基層網格化治理的應用范圍不斷擴大,其已擴展至更廣社會領域,觸及到更多行業管理。在當前大力推行基層減負的大背景下,不切實際與不合理的基層加壓現象依然存在,作為基層社會最基礎治理單位的基層網格終究也逃脫不了這一漩渦。“對于基層來說,‘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上面千把錘,下面一顆釘’的漏斗式管理模式,任務最后都下沉到基層,基層兜不住,只能選擇性執行來應對。”[4]以“層層傳導壓力、層層壓實責任”的名義向基層甩包袱,加壓加碼超出基層能力所能承擔的“邊際”,就容易誤入“由官僚主義滋生形式主義”、“用形式主義應付官僚主義”這樣互為因果的多重惡性“怪圈”。即使在我國發達地區,高科技網格平臺系統賦能的同時也在賦壓,上級機關和網格本身下達的命令、任務及各項臺賬、數據、報表等信息逐級分解、指標化到基層,造成壓力任務堆積,多頭報送、重復報送、不必要報送現象層出不窮,由“無紙化”辦公邁向了“五指化”辦公。在消防治理領域,部分地區存在這樣一種現象,即一旦有通知文件或者領導重要講話,便熱衷于通過政府部門下移排查整治,責任至基層網格。層層傳遞責任和任務固然沒錯,但關鍵在于在這一過程中容易形成一種依賴網格的傾向,導致最后承擔重任的就是基層網格。傳遞壓力要科學合理、依法依規,倘若上級部門不合理傳遞壓力,則容易造成網格人員疲于應付、怨言難免,最終導致效能低下,資源投入與效能產出不成正比,這也正是為何長期以來消防網格化治理并不能達到預期效果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外,這種層層加碼至最后一級的現象,也給形式主義、層層避責的不良治理風氣營造了空間。
近年來,基層網格化治理推進過程中一些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凸顯,出現的新問題或許未引起足夠重視,或者說引起了重視但還未得到真正解決,以致于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仍處于瓶頸地帶,未能提檔升級。隨著工作的推進與科技手段的融入,基層網格化治理主要體現為量的增加或手段的轉型,在質與效的提升方面還很欠缺。這些問題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和制約了基層網格化治理的效能發揮及其長遠可持續性發展。要破解基層網格化治理的內卷化困境,就必須深入研究造成其內卷化現象的根源。
公權力運行誤區具有多種形態①公權力運行誤區呈現出數量急劇增多、形式更加多樣的特點,其形態主要包括公權力私用、公權力遞延、公權力的“缺位”、“越位”、“錯位”運行等。,其與基層網格化治理相關的形態主要有兩種:一是公權力的“缺位”、“越位”、“錯位”運行。基層網格化治理的行使主體是村(居、社區)網格員,相關人員的設置和配備本身是基于服務公共利益的目的,但在鄉鎮、街道一級,部分地區只單方面考慮方便管理的需求,在基層網格化治理工作中過多介入、不當介入,即使是基于維護公共利益的目考慮,但如此做法同樣會導致公權力的運行脫離正軌,造成基層網格化治理效果違背初衷,還有損政府公信力。“至于政府能否走出塔西佗陷阱,除成見不再刻板之外,還有賴于治理能力的提升和治理效果的增益。”[5]同理,行政職能部門為了行政管理需要,往往強加職能事務至基層網格,這就造成了公權力的“越位”或“錯位”。“在當前行政執法困境中,最突出的問題是行政執法權配置和運行的碎片化。”[6]龐大的職能事項加推,導致形成“全能政府”的形象,而非“有限政府”。擁有公權力的鄉鎮和街道行政職能部門在“越位”或“錯位”的同時,其本身所在的應然位置便產生了“缺位”空間。二是基層權責差異化。基層網格被賦予的職責與其自身權能并不匹配,網格員缺乏行使職能的法律依據;面對專業的職能事務要求,缺配網格員或者網格員缺乏與任職匹配的能力和素質;某些行政職能在基層網格中無法運行,例如處在基層網格化治理中最基層的鄉鎮、街道政府都無職權,更何況對于村(居、社區)而言。在消防網格治理中,網格員的專業能力素質是老生常談的問題,同時依靠僅有的責令整改的權限,在實際中的治理效果并不盡如人意。在消防網格治理中,具體到具體的網格消防安全事項上,部分地區的消防監督執法也未能并行跟上,當地消防救援部門和公安派出所的消防監督執法應當并駕齊驅,畢竟其監督執法工作與基層網格并不沖突與重疊。
對于基層網格化治理的公權力而言,恰恰是作為治理對象的群眾的基本權利,兩者間構成博弈關系。一方面治理要達到效果,公權力本能的會擴張和滲透到社會治理的方方面面;另一方面群眾的基本權利也在作為維護合法權益的支撐對公權力進行抗衡。很明顯,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在公民基本權利保障方面處于低階位置,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思維觀念的片面。思想是實踐的先導,思維觀念是首當其沖的因素。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主體的思維觀念仍停留在舊的管理體制上,聚力于如何加強管理,如何保持穩定不出事,如何盡一切力量穩控事態,如何避免治理對象提出訴求,強加性的措施應對與忽視治理對象之基本權利就在所難免。二是制度設計的偏向。網格化治理制度的設計屬于政府主體與第三方平臺系統方共同作用的結果,當然政府層面是制度設計的主要主體,第三方平臺系統也是影響政府進行治理制度設計的重要因素。這就導致網格治理制度的設計理念更多體現的是政府與第三方平臺的意志,而不是作為網格對象的群眾的意志,制度設計偏向也就由此產生。三是技術運用的偏差。網格化治理依靠平臺系統進行,技術手段的專業性掌握在第三方手中,第三方一方面要考慮自身系統的便捷和安全需要,以獲取更大化商業利益,另一方面也要體現政府治理的意志要求,同樣忽視了治理對象的基本權利。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是人民民主在社會政治活動中的具體保證,但在消防網格化治理中,一刀切的現象較為普遍,更多的體現治理主體單方面管理意志,尤其是在高風險地區整治中,未能根據不同治理對象的不同需求進行針對性整改,還未能做到在“封閉一道門的同時,為群眾打開另一扇窗”,以便于其生產生活。群眾對區域內政府專職消防隊的組建運行和投入使用缺乏知情權,對網格內微型消防站的建立、架構、運作等也缺乏監督,同時對消防設施設備建設缺乏參與提議的權利。
社會治理的特性之一即是多元性,而非單一形態的治理。從社會管理發展到社會治理,基層網格化管理也同步發展至基層網格化治理。“管理”到“治理”雖一字之差,但含義、意義等截然不同。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實現了概念的轉變,但實際的多元性狀況跟“治理”定義范圍內的多元要求還存在一定距離。一是主體多元化的缺乏。“治理”即要求打造多元共治局面,多主體共同參與,從而實現治理主體的多元化。“任何治理架構的關鍵,都不在于哪一個治理主體,而在于多元主體間的關系,即能否在相互作用中產生協同效應。”[7]目前基層網格化治理主體主要是政府、村(居、社區)網格員在承擔治理角色,至于第三方組織、社會公眾等參與度仍然較為缺乏,有些地區甚至網格化治理缺失。二是資金多元化的缺乏。主體資金與配套資金是基層網格化治理的基本保障。基層網格化治理著重打造“共享”格局,直接受益群體是村(居、社區)網格內各種組織與個人,吸納多元資金具有合理性。但當前基本的網格治理資金來源渠道較為單一,主要依靠政府財政投入,在基層村(居、社區)組織、企事業單位、社團組織等方面的資金吸納較為匱乏。三是網格多元化的缺失。我國地緣遼闊,地區差異大,城市發展不均衡的現狀決定了各地網格存在差異性。大中型城市基層網格化治理發展早、較為成熟,但當前還有部分城市在網格化治理推行發展過程中照搬照套,而沒有根據自身地域、人口、產業、功能、結構等進行切合實際、因地制宜的治理。就消防網格治理而言,如前所述,治理對象的參與度達不到應有的程度,基層網格消防監督檢查行政管理色彩濃重,消防宣傳教育培訓雖有實操性教學操作,但缺乏對象參與互動互教,達不到多元性治理成效。當前,第三方消防培訓機構組織尚處于發展初期,資金來源也是政府財政投入,缺乏多元的資金來源渠道。在網格多元化設置方面,有些地區還未能結合網格區域產業、商住場所等進行規劃并區別對待。
社會是由不同的社會群體組成的,處于社會架構的不同群體具有不同的各自需求與利益導向,當缺乏行之有效的制度機制以平衡各方利益和制約權力運用并且約束利益的無限擴張時,非常規性利益便有機可乘。一是官員受非常規性利益驅動。現今的網格化管理考核機制同樣歸結于穩定效果,在維穩壓力考核機制下,官員的政績加分便成為目的,為了穩定而穩定,于是行政手段介入增多并加強,持續簡單復制舊機制,基層網格管理創新便停滯不前。二是網格員受非常規性利益驅動。網格員作為網格治理主體,無論是專職還是兼職,尤其是兼職網格員及其家人、親屬同時也是處于網格區域內的治理對象,在這種情況下,猶如硬幣的兩面性,網格員在容易獲得工作支持的同時,也容易受到人為因素、主觀因素的影響而難以保證治理效果。三是網格治理對象受非常規性利益驅動。個體受到利益驅使,特別是在缺乏公共利益價值觀的情況下,會竭力維護自身利益,阻礙治理進程。社會治理的一個特性即是互動性,治理主體與治理對象之間需進行有效互動,這也是一個利益博弈的過程。“利益的多元化和權力的分散化,決定了未來各領域的治理不是某一個體主體能獨立完成的任務,必須依賴于各利益主體形成密切合作的機制。”[8]高壓態勢下的嚴防死守未能從根本上實質性保障消防安全,消防安全形勢只能呈現暫時性穩定狀態。受非常規利益驅使,偏向于行政主動性而忽視了民眾及消防責任主體的能動性,再加之治理對象竭力維護自身非常規利益,這種穩定只能稱為高壓態勢下的暫時性穩定,只是一種表面上的穩定。事實證明,只治“標”而不治“本”,人的不安全因素與物的不穩定狀態未能從根本上消除,消防安全也就得不到實質性保障。
如今的基層網格化治理并不單純是一種扁平化的模式,同時其還是縱橫交錯的治理模式。著力將傳統、被動、分散的管理向現代、主動、系統的治理轉變,如何解決在這一轉變過程中面臨的內卷化困境,則是我們應思考的關鍵問題。既要在公共權力與公民基本權利之間獲取平衡點,又要調和各方利益,在符合公共利益最大化的條件下滿足各方需求,確實不易。在現代社會治理中,法治應當保持必要的謙抑性、被動性、中立性、有限性和終局性,即使需要法治介入,也要區別對待,把握好法治介入社會治理的時機、程度、范圍、力度。[9]現代基層社會治理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運用綜合的體制機制等方式,才能實現社會的和諧有序與公平正義。[10]迫切需要從權力分配、權益保護、多元治理、制度機制入手,切中要害,以突破基層網格化治理的瓶頸效應。
在治理理論構架下,科學合理對公共權力進行分配是基本要求,以促使權力向社會回歸,促使公權力回歸本位。“政治領域健康的權力運作法治秩序,可以防止權力偏離公共屬性,還原權力的公共屬性,維護權力運行的廉潔高效。”[11]如前所述,基層網格化治理中的公權力運行誤區是一個顯著存在的問題,運用權力分配理論對基層網格治理進行梳理運用,具有現實意義。一是合理配置職責。合理配置基層網格職責首先要理順職能關系,要評估分析具體適合基層網格治理的職能事項,排除并回收不適宜基層網格治理的職能事項。權責關系的法定化和規范化是確立基層治理合理行為邊界的基礎,要以法律為邊界制約行政職能部門強加給基層網格的職能,避免公共權力的“缺位”、“越位”、“錯位”運行。通過當前“放管服”改革,建立清單制度,推進層級和部門的權責歸屬。二是整合職能事項。通過對保留配置的職能事項作進一步歸類,整合內容交叉、錯位的類型,合并同類項,如信訪治安、食藥質監、市政市容、環境環衛、文教體育、應急消防等。在進行平臺系統技術設計時可在一級框架下進行精細化細分,但在治理時應作為一個大類型進行治理。三是匹配基層權責。權責對等原則是現代政府治理模式必須遵循的基本原則。但須注意的是,“行政賦權或者分權政治同集權邏輯一樣具有特定的‘攻擊性’和邏輯困境,要始終堅守行政賦權的本意,而不是為了集團利益或部門利益而爭權、索權、擴權。”[12]如今基層網格權責不對等,是基層治理過程中遇到的最大短板。網格員缺乏執法權限,行使職能的法律依據缺失,影響了治理效能,唯有權責互相匹配,才能保障基層治理人員履職,直至職責履行到位。浙江省目前推行的“四平臺”之一“綜合執法平臺”,通過派駐執法人員的形式解決權責問題,也是一種創新舉措。“將公眾引入城市基層治理和執法中,實現了基層治理和行政執法的合力效應。”[13]廣東省實行鄉鎮、街道綜合行政執法,部分地市委托消防行政執法等形式,對于基層網格治理而言是一種有益探索。
在基層網格治理中忽視治理對象的權利保障,網格治理也就失去了應有之義。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處于內卷化困境,雖有科技手段的注入,但網格治理對象的權利保障方面未能同步。為此,始終以權利保障作為核心要素進行制度設計,強化對治理對象的權利保障,是新時代基層網格化治理的本質要求。一是要堅守“以人為核心”思想。“從以對敵斗爭為中心,發展到以維穩為中心,再轉向以人民為中心。”[14]基層網格治理體現基層治理制度設計趨勢和方向,決定了基層網格治理既要充分應用現代智能技術工具,更要堅持以人為核心,始終將治理對象的權利保障放在首位。二是要樹立正確的動態穩定觀。基層社會治理始終處于動態的互動協調的過程,破除舊的失衡達到新的平衡,從而實現基層的穩定狀態。因此,要樹立正確的動態穩定思維觀念,摒棄“維穩至上”和“穩定政績”觀念,聚焦互動性,通過網格治理事務來關切與回應網格治理對象的反應與訴求。三是要改良制度設計與技術運用。以“以人為核心”、“注重權利保障”的思維方式為先導,改變陳舊的現有制度設計。過于尋求工具性方法的創新應用,就會直接或間接造成管控,無法保障治理對象權利。因此,要改變當前基層網格化治理傾向強調信息技術等方式方法的創新,而忽視治理對象權利保障的做法,就要通過結合治理對象的權利保障需要來進行技術設計和運用,做到既能發揮技術優勢增強基層治理,又能有效保障其基本權利。在消防網格化治理中,要根據不同治理對象的不同需求,結合具體實際,依法依規進行針對性整改,以治理對象為核心,在隱患整改與保障安全的同時也能便于其生產生活。同時,要給予本區域范圍內群眾享有政府專職消防隊的組建運行和投入使用的保障,以及對本網格內微型消防站的建立、架構、運作等方面的知情權及相關建議與監督的權利。
從網格化“管理”轉向“治理”的一個重要因素,即是考慮到多元主體參與的需要。“多元”應當進行擴展性解讀,其包括治理主體多元、資金籌集多元與多元網格格局三個方面。一是拓展多元主體實現合作共治。“依據現代治理理論的邏輯闡釋,“善治”模式的架構即是政府、市場、社會的三級互動合作共治。”[15]要解決當前多主體實際參與度不夠的問題,應通過扶持和培育社會組織,并且調動社會組織主動參與自治的積極性,同時規范社會組織參與網格治理各項行為,將其納入法治化軌道。要注重互動性,實現政府、職能部門與村(居、社區)有效銜接,政府、市場、社會組織、群眾共同參與。“合作治理模式中不再將政府視為‘權威’和‘主導者’,而是將所有參與治理的主體視為平等的‘行動者’。”[16]二是拓寬基層籌資渠道。要建立行之有效的經費籌資機制,改變籌資單一渠道,注重社區企事業單位、社團組織、社會募捐等資金吸納。發揮市場調節規律,通過市場承接部分管理和服務項目。綜合運用各種財政、稅收優惠政策,為投資基層網格治理注入動力,通過建立健全相關政策法規,為財政經費籌集與合理使用提供法律保障。三是構建多元網格格局。根據本地區域分布、居民成分、產業布局、功能定位、社會組織等分析研判,因地制宜采取切合實際的網格化推進措施。經濟發達地區擁有雄厚資金實力優勢,經濟欠發達地區也擁有傳統的治理優勢。各地均要結合實際探索網格化治理的可行路徑,靈活機動地有序推進,即使一個區域內的網格形態可能有所不同,但最終也能發展形成切合實際的多元化基層網格治理格局。“美國學者托馬斯認為要保證公民參與的長期成效,最好的辦法莫過于在決策制定中使參與角色的作用制度化。定期對實質性資源施加影響有助于激勵公民和公民團體,使其保持積極主動的態度和精神。”[17]對消防網格治理而言,首先要改變消防救援部門至今還在使用的“消防網格化管理”一語的用法,使其向網格化“治理”轉變,在發揮治理對象的主動參與性上下功夫;其次是發揮市場作用推行第三方消防宣傳教育培訓模式;最后是因地制宜的網格治理,加強轄區分析研判,結合實際開展有針對性的消防安全網格治理。
基層網格治理的規范和高效運行,離不開完善和可持續優化的制度建設機制。當前基層網格治理多方主體易受非常規性利益驅使,需通過創新制度機制以制約。一是要創新激勵機制。創新激勵機制一方面是對網格治理主體而言,通過激勵機制調動網格治理主體的積極性與責任度;另一方面是對網格治理對象而言,改變單純宣傳和動員形式,通過激勵機制全方位動員治理對象參與到網格治理中去,從而有效提升網格治理的效率與質量。二是要完善考核評價機制。當前不科學的考評機制,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基層網格治理決策層的決策,需要改進網格化治理政績考核方式,建立科學合理的績效考核方式,將基層網格化治理考核、評價、獎懲、監督等全環節運作起來。三是要構建網格人才培養制度。通過提高網格員的崗位待遇,提升其人員的招錄價值,不斷向行業輸送業務素質高、綜合能力強的工作人員。“社會治理需要高超的‘治理藝術’,在收放張弛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18]基層網格的精細化最終要解決的是專業化問題,要構建專業化工作梯隊制度,建立健全職業資格認定、注冊管理、崗位職責設置、工作績效評估等制度,全面提高基層網格員職業化水平。根據網格員負責項目的類型,由上級主管部門、職能部門的專業培訓人員定期組織教育培訓,不斷提高網格員的專業技能。對消防網格化治理而言,上述三項措施亟待推廣運用。當前消防網格治理對象的參與度低,僅就消防宣傳教育培訓而言,難以形成濃厚的全民消防氛圍,需通過激勵機制調動積極性。只有群眾廣泛參與消防網格,真正融入到網格之中,才能有效實現“一人帶動家庭、家庭影響家庭”的治理效果。此外,還要改變當前部分地區消防網格只有工作指標和追責問責制度而缺乏科學的考核激勵機制現狀,考核評價和激勵機制在消防網格治理中起著重要輔助作用。同時,需加快推進消防網格專業人才隊伍建設,打破人才緊缺局面,全方位促進消防網格治理的專業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