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彩霞,禹婷婷
(華中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2020 年初,武漢返鄉人員信息泄露事件引發社會廣泛關注。[1]實踐中類似的基于疫情防控需要而主動填報的各類個人信息通過微信群組、QQ群組等媒介而在網絡空間迅速傳播的情形屢見不鮮。對于此種以非官方途徑披露大量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傳播者的行為初衷或許是希望引起信息接受者的注意,使其與疫區返鄉人員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披露行為似乎具有緊急避險的外觀特征。而由于披露內容涉及的個人信息眾多,轉發頻率高,已然嚴重干擾公民正常生活的安寧,并妨害社會穩定,由此亦看似可能符合某些特定犯罪的構成要件。此時若披露行為成立緊急避險,則其不具有違法性,信息披露人員亦不會因披露行為而受到刑法追責。因此,厘清疫情背景下通過非官方途徑披露個人信息的行為與緊急避險之間的關系,對于認定披露行為的性質以及適用刑法具有重要意義。
“非官方披露”是指被披露信息初次進入公眾視野并非是通過防疫部門官方公示媒介來實現的信息披露行為,即披露行為本身不代表防疫部門的意愿而僅體現行為人個人意志。它具有如下典型特征:
在公民個人信息傳播過程中,“多元性”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進行二次傳播的主體多元,二是原始披露的主體多元。對于前者,在電子名單被轉發的過程中,會出現大量類似曾順橋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一案中曾順橋的轉發者角色。①參見湘1229 刑初104 號,2020 年1 月25 日,曾順橋將“五湖四?!蔽⑿湃褐械摹禭XX0124 返鄉人員名單(鄉鎮)》電子表格轉發至有46 人的“扯開心會所”和71 人的“團結互助、頑強拼搏”兩個微信群,致使629 名公民的姓名、性別、身份證號、聯系電話、住址、返鄉時間、武漢住址、有無感染癥狀等信息泄露。此案件中,曾順橋并非是《XXX0124 返鄉人員名單(鄉鎮)》電子表格的初始披露人,而只是電子表格在傳播過程中的參與者之一。轉發者通過某種途徑取得疫情防控相關自然人信息后,并未對信息來源的合法性以及信息使用的合法性予以考量,而隨手將信息通過各種可利用的信息媒介予以傳播。對于后者,存在兩種情形,其一是防疫人員私自將在工作活動中所獲取的公民個人信息通過通訊工具流出,其二是非防疫人員采取盜取等非法手段取得相關公民個人信息,并通過通訊工具進行原始傳播。
非官方披露行為最明顯的特征是通過被披露信息可以實現對自然人活動軌跡的追蹤,能夠定位自然人在某一時間內的活動范圍,并基于這些信息鎖定與其具有密切接觸的其他自然人?;顒榆壽E的可追蹤性特征,能夠產生使不特定自然人在進行自我防護過程中具有明顯接觸行為傾向性的效果。如果被披露活動軌跡的公民具有感染病毒的可能,那么因非官方披露行為而知曉相關信息的自然人就會避免與這類人群進行接觸。自我防護過程不僅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自然人自身被感染病毒的風險,還能夠緩解社會防控工作的部分壓力,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遏制病毒傳播所帶來的負面影響。
大數據時代,即時通訊軟件的發展使得信息傳播變得快捷,這促進了信息交流,同時也為不法行為的實施提供了便車。據報道,2020 年1 月26 日,多個微信群以及微博上出現了多份從武漢返鄉人員的名單,名單中包含身份證號碼、戶籍地址等各類精確信息。即時通訊軟件使得疫情之下的非官方披露行為搭上了便車,個人信息的傳播呈現出爆炸式特征,短時間內就使得大量不特定自然人成為信息的接受方,詳細的公民個人信息充斥在互聯網空間。這種爆炸式的詳細個人信息傳播,由于傳播速度之快以及傳播范圍之廣泛,大大提升了利用個人信息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的潛在風險。
根據《刑法》第21 條規定,緊急避險是指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發生的危險,不得已實施的損害另一個較小合法權益的行為。[2]據此,可以知曉緊急避險的構成要素包含六個方面,即避險前提、避險時機、避險意識、避險對象、避險必要、避險限度。
作為緊急避險前提的危險除了客觀存在外,還必須具有緊迫性,即合法權益面臨直接被侵害的危險,迫切而亟待避免,否則將招致侵害。[3]從病毒傳播的影響能力來看,感染新型冠狀肺炎的自然人,具有使在其活動范圍內的其他不特定自然人感染病毒的高度風險。那么,當自然人成為新型冠狀肺炎的確診患者、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或者密接人群時,或者是自然人曾在中高風險地區疫情爆發期間內在該區域內有過行動軌跡時,該自然人會對不特定他人的安全形成現實的或者潛在的危險。①確診患者以及無癥狀感染者,因自身攜帶新型冠狀病毒而對其所處環境內的其他不特定自然人的人身安全具有現實威脅。由于該病毒具有潛伏期,疑似病例、密接人群也具有成為確診患者或者無癥狀患者的高度可能性,即具有造成其所處環境內的其他不特定自然人的人身安全的潛在威脅。另外,由于新型冠狀病毒在空氣中的傳播能力強,在中高風險地區出現過的自然人也具有感染病毒的高度可能性。對于疫情期間通過非官方方式披露出來的個人信息,如果個人信息所指向的自然人不是確診患者、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或者密接人群,也不是從中高風險疫情地區返回的人員,而是從低風險疫情地區返回的人員,應該認為個人信息所指向的自然人并不具有使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個人安全遭受危害的緊迫性。也就是說,采取非官方方式披露不具有攜帶病毒高度可能性的自然人的個人信息行為并不滿足緊急避險對于避險前提的要求。
緊急避險,必須是為了避免現在的危險的行為。[4]危險已經發生或迫在眉睫并且尚未消除,即法益正處于緊迫的威脅之中,才能實行避險行為。[5]對于新型冠狀肺炎而言,我國在防控方面已經取得突破性進展,疫情已經處于合理控制之下,病毒傳播對于自然人身體健康帶來的威脅程度隨著醫療技術的發展亦呈現出下降趨勢。但是,病毒自身具有的傳播能力以及傷害自然人生命健康的能力仍然存在。如果不予以高度重視,疫情防控難免出現反撲現象。實踐表明,我國取得疫情有效控制的階段性成果,主要依靠的是強大的組織動員和管理,把傳染源與易感人群隔離開超過一個最長潛伏期,切斷傳播,初步終止流行。[6]因此就確診患者、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密接人群、中高風險地區返回人員而言,當其按照要求進行最長潛伏期的隔離活動,并進行相應檢查證實自己已經喪失病毒傳播能力時,應該認為這類群體已經喪失了使不特定自然人的生命健康法益處于緊迫危險的能力,其對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個人安全的威脅已經解除。那么,在這類群體已經喪失傳播病毒的客觀能力之后,再試圖通過對其個人信息進行披露而引起社會注意的行為并不滿足避險時機的要求。
避險意識,由避險認識和避險意志構成。[7]前者是指行為人已經意識到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面臨著正在發生的危險的威脅,且為了保護這些利益而損害的利益是相對更小的利益。后者是指行為人主觀上是為了保護合法利益免受危險,而不僅是意圖使無辜者合法權益遭受損失。突然而至的新型冠狀肺炎疫情,使得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和個人安全面臨著巨大威脅,國家為抗擊疫情做出了封城、物資調配、經濟支撐等重大戰略調整。如果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權為途徑,確實能夠實現對于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和個人安全的保護,那么可以認為侵害公民個人信息權的行為,屬于為了保護更大的利益而采取的必要妥協措施。這種情形下,信息披露人員既具有避險認識,又具有避險意志,應該認為行為人具有避險意識。但是,如果以非官方方式披露個人信息的行為人僅僅具有讓被披露人遭受其生活范圍內的其他不特定人對其實施生活騷擾行為的意圖,該披露行為人顯然就不具有保護法益的避險意志,進而應該認為行為人不具有避險意識。
緊急避險是為避免正在發生的危險而采取的措施,它通過損害無辜第三者的利益從而達到避免自己或者他人正在面臨的危險的目的,這是一種損人利己的行為。[8]緊急避險行為所作用的行為人是無辜第三人,這也就要求受到權益侵害的被避險人此前并未對避險權益形成消極影響,即被避險人不曾故意或者過失實施損害避險人想要保護的權益的行為。即當自然人不是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個人安全遭受損害的危險來源,其就是無辜第三人。據相關研究報道,自然人的呼吸道的飛沫傳播和接觸傳播,是新型冠狀肺炎病毒的主要傳播途徑。[9]因此,以無辜第三人對于病毒傳播的差異性為劃分依據,無辜第三人應該包含兩種情形。一是自然人本身不具有原始傳播能力,即自然人已經經過醫療檢測確定沒有攜帶新型冠狀病毒。這些自然人本身不攜帶病毒,沒有傳播病毒的原始能力。二是具有原始傳播能力以及可能性,但是客觀阻斷病毒傳播能力,具體包含兩種情況:第一種是自然人經過醫療檢測確認為確診患者、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確定攜帶或可能攜帶病毒,具有傳播病毒的原始能力,但是客觀上遵從防疫要求進行相關防疫活動,阻斷了病毒傳播,實際喪失了病毒客觀傳播能力;第二種是自然人是密接人群或者從中高風險疫區返回人員,尚未接受醫療檢測或者雖然已經接受醫療檢測尚未獲取檢測結果,具有攜帶病毒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其已經遵從防疫要求進行相關防疫活動,因而在事實上阻斷了病毒的繼續傳播。
緊急避險要求避險行為是“避免危險的唯一方法”,那么當需要被保護的法益面臨著正在發生的危險時,除了侵害另一合法利益之外,沒有其他選擇。[10]對于非官方披露公民個人信息行為而言,如果防疫部門已經對確診人員、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密接人群、中高風險地區返回人員采取了相應的醫療救助措施,切斷了其繼續傳播病毒的可能,并且做好了提示其他公民的工作時,就應該認為即便是為了疫情防控,披露防疫工作中統計到的自然人的個人信息的行為也不屬于遏制疫情的唯一辦法。相反,只有在防疫部門消極不作為,對于確診人員、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密接人群、中高風險地區返回人員不采取正確的救助措施而放任其在一定空間內自由活動時,通過非官方方式披露這些人員的個人信息以引起不特定自然人的警惕才是避免危險的唯一方法。
作為解決權利沖突問題的制度安排,緊急避險要求行為人在采取避險行為時盡可能地克制。[11]如果多種替代手段均能達到避免危險之效果,則應選擇最溫和的一種避險手段。[12]假設披露人實施披露行為的主觀目的是善意的,其希望通過披露可能攜帶病毒的自然人的活動軌跡來起到警示作用,從而對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個人安全進行保護。那么,披露人只要保證披露的信息能夠使得相應自然人的活動軌跡被不特定自然人明晰即可,而不需要對個人信息進行詳細的公布。當通過適當模糊的個人信息能夠達到疫情防控需要時,增加手機號、身份證號等精準定位自然人的信息對于明確自然人活動軌跡并不能產生正的外部性效用,反而會為其他自然人實施犯罪行為提供便利。從經濟學的角度而言,這種不能產生正的外部性效用的個人信息,不應該屬于緊急避險合理范圍。
當披露行為符合緊急避險的六個要素時,該行為才能完全契合緊急避險制度的要求,進而對其產生阻卻違法性的效果。當缺乏六個要素中的一個或多個,行為不能夠完全契合制度設計,不成立緊急避險。如果將披露行為是否成立緊急避險的分析過程視為一個篩選流程,可以得到以下流程圖:
如圖1 所示,非官方披露公民個人信息行為進入緊急避險要素篩選流程之后,一共會收到六個指令。第一個指令為自然人是否為確診患者、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密接人群、中高風險疫區返回人員,此指令在于考察避險前提的符合情況。第二個指令是披露行為發生時,被披露的個人信息指向的自然人是否具有傳播病毒的客觀能力,此指令在于剔除不符合避險時機的披露行為。第三個指令是信息披露人是否在主觀上希望保護其他的法益,此指令在于區分行為的避險意識。第四個指令是被披露人攜帶或者可能攜帶病毒,是否遵循防疫部門的要求進行疫情防控活動,此指令用于篩選無辜第三人。第五個指令是侵害公民的個人信息權益是否屬于唯一救濟選擇,此指令用于判斷披露行為的必要性。第六個指令是避險行為是否屬于合理限度,這是整個流程的最后一個指令,用于排除避險過當的行為。

圖1 非官方披露公民個人信息行為的緊急避險篩選流程圖
在上述流程中,只有在對所有的指令均做出肯定的回復時,最后才能輸出成立緊急避險的執行結果,即完全契合成立緊急避險。此種披露行為是標準的緊急避險行為,即使披露的公民個人信息的數量達到定罪標準,也應該認為行為本身的社會危害性尚未達到用刑法進行科處的程度,不具有違法性。有學者認為“不得已”是緊急避險的關鍵性限定條件,其成立需要具備緊迫性、社會相當性、限度性和效果性四個構成要素,而對不得已存在的判斷,應該堅持以客觀為主、主觀為輔的模式。[13]但是,在情況緊急之時,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冷靜分析,其對客觀事實的認定與分析能力會降低,無法清晰地選擇侵害法益最小的手段來進行避險。[14]因此,不能以事后的理性思維評價事發時的避險行為,這會壓縮緊急避險的成立可能性。相應地,在分析避險人的行為時,應該充分考慮到避險人認知能力以及風險判斷能力的有限降低,不能過于苛刻地分析避險行為與緊急避險之間的契合性。在我國目前的混合犯罪概念體系下,堅持強化刑法混合的犯罪概念之出罪功能,是推進我國刑事化治理進程的重要舉措。[15]而緊急避險制度作為法定的出罪事由,是實現出罪理念的重要依托,應該盡可能使得該制度在司法實務中得以運用。在以新型冠狀病毒這種首次出現且對于自然人生命健康損害大為代表的重大突發公共事件中,對于避險前提、避險時機的考量,亦不宜以專業人士的認識與判斷作為參考標準,而應該以普通社會群眾的感知作為參考標準。對于超出普通社會群眾判斷與認知范圍的事項,屬于辨認能力范疇以外的事項,即便出現認知錯誤,也并非基于行為人主觀故意或過失,而是由于不可控的客觀因素導致,不具有可罰性。
根據上述流程的篩選過程,披露行為與緊急避險之間的客觀樣態,只存在兩種情況,即“成立”與“不成立”。雖然只要對某一個指令做出否定回復,披露行為就會進入到不成立緊急避險的輸出區域內,但是這些因為在先的指令而進入到非緊急避險的輸出區域內的披露行為,與在后指令之間的契合關系并不完全相同。以披露行為對緊急避險六個要素的實際欠缺數量作為劃分依據,進入到不成立緊急避險輸出區域的披露行為分為兩類,一是六種要素均欠缺的完全不契合型,二是欠缺要素數量取值范圍為[1,5]的不完全契合型。對于不完全契合型不成立緊急避險的披露行為而言,又可以分為單一因素缺乏下的披露行為與復合因素缺乏下的披露行為。
1.單一因素缺乏下的披露行為
非官方披露行為在缺乏避險前提、避險時機、避險意思、避險對象、避險必要、避險限度這六個要素中的某一個要素時,會具有不同的外觀特征。對于已然符合特定犯罪構成的非官方披露行為,視具體缺乏要素的差異性,可能成立假想避險、避險不適時、偶然避險、正當防衛、避險過當這五種特殊情形,以及一般違法性的情形。
如果實際上并不存在危險,由于對事實的認識錯誤,行為人誤以為存在這種危險,并基于這種錯誤認識而實施避險行為造成合法權益損害的,在刑法理論上稱為假想避險。[16]假想避險,實際上是具體案情中缺乏避險前提這一因素而產生的結果。在此次疫情期間,對于被披露的個人信息所指向的自然人而言,如果其并不具有傳播新型冠狀肺炎病毒的能力或者可能性,就應該認為其不具有形成緊急避險所需危險的客觀能力。在此種情況下,行為人對此類群體的個人信息予以披露,侵犯了公民的個人信息權益,造成其個人信息泄露,給其生活造成困擾,同時也為利用公民個人信息實施犯罪提供了便利機會,屬于對合法權益的不正當侵害。
避險不適時,是指在危險尚未發生或者已經消除的時候,實施避險行為。[17]新型冠狀肺炎病毒具有一定的潛伏期,如果行為屬于避險不適時中的危險尚未發生情形,就要求實施該披露行為時行為人沒有感染病毒。倘若披露人在某個自然人確診之前披露其個人信息,實施披露行為時該自然人并未通過醫療檢測確定自己感染病毒,但是事后通過醫療檢測確定披露行為發生之時自然人已經攜帶病毒的,應該認為避險是適時的。另外,如果實施披露行為時自然人雖尚未解除醫療觀察,但是醫療檢測結果證明其一直不曾具有傳播病毒的能力,那么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即使是在該自然人被列為疑似病例、密接人群或者從中高風險地區返回人員而進行醫療觀察期間披露其個人信息的,也應該認為避險是不適時的。對此種情形認定為避險不適時,與不能以事后的檢測結果判定披露行為發生時疫情的嚴重態勢之間并不沖突。此時的避險不適時,并非是基于對于疫情整體態勢的判斷錯誤,而是基于對于披露信息所指向的自然人的個人危險程度判斷錯誤。既然自然人已經接受了醫療救助,應該認為其個人危險程度已經不足以達到緊急避險對于避險時機的要求。
偶然避險是行為人主觀上具有不法侵害第三人法益的意思,客觀上偶然地產生了針對危險而保護法益的效果的情形。顯然,偶然避險是行為人懷著一顆惡意的心實施了一件具有積極意義的事。當疫情期間中非官方披露行為成立緊急避險時,行為人在實施披露行為時缺乏避險意思。因此,從客觀層面來看,該披露行為應該具有如下特征:第一,披露人希望通過披露密接人員或者中高風險疫區返回人員的個人信息,來實現使得相應人員日常生活范圍內的其他不特定自然人對其保持疏遠與敵對態度,并進而對被披露個人信息的自然人的正常生活產生消極影響;第二,該自然人在經醫療檢測被證實的確攜帶新型冠狀肺炎病毒。披露人在實施披露行為的時候僅僅具有侵害被披露人合法利益的意圖,客觀上基于披露行為而引起了不特定自然人對被披露人的疏遠的效果。而此種疏遠行為又恰好切斷了病毒的傳播,對于疫情防控工作起到了推動與促進的積極社會效果。從結果無價值論角度來看,偶然避險所產生的減少人與人之間的社交活動、降低病毒傳播的可能性是人們所期待的,即便是在實現這一社會效果過程中出現了輕微的侵害公民個人信息法益的現象,也應該認為此種非官方披露行為不具有刑事應罰性。但是,從行為無價值論角度來看,構成偶然避險的非官方披露行為與一般意義上的緊急避險行為明顯相異,行為具有惡性特征,將其與一般的緊急避險相提并論并不適宜社會秩序的穩定發展。
緊急避險是“正對正”,正當防衛是“正對不正”。[18]從結構性差別出發,可以知曉正當防衛與緊急避險的區別之一是行為所指向的對象是否無辜。如果行為指向的對象對于危險的發生曾產生過促進效果,應該考慮行為是否成立正當防衛而不是緊急避險。在疫情期間,自然人如果經過醫療檢測確定其自身感染病毒或者雖未進行醫療檢測但是其健康狀態已經明確顯示其具有感染病毒的高度可能性,仍然不遵循防疫部門的要求從事相關防疫活動的,應該認為此類自然人屬于造成國家利益、社會安全、個人安全面臨威脅的不法侵害人。這時,如果披露此類自然人的個人信息的行為符合正當防衛的其他要素要求,那么披露行為也可以因成立正當防衛而阻卻違法性??墒牵绻麅H僅是非官方披露行為所涉及的公民個人信息指向的對象符合正當防衛的要求,而該披露行為的特征不符合正當防衛的其他要素條件時,披露行為則屬于一般違法性情形。
避險過當,是指在具備緊急避險的其他要件時,避險行為超過其限度的情況。[19]就疫情期間以非官方方式披露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而言,成立避險過當并不能夠在定罪層面為當事人帶來刑法處理上的有利效果。但是,相比于其他不能成立緊急避險且不能成立正當防衛的非官方披露行為而言,成立緊急避險過當的行為可以根據案件情節為當事人帶來減輕或者免除刑罰的處理結果。[20]
2.復合因素缺乏下的披露行為
若按照緊急避險六要素的缺乏數量進行排列組合,在邏輯上會存在56 種結果,且這56 種結果是因素缺乏的一般情形與特殊情形的多元化混合結果。但是,本文僅對特殊情形之間的組合結果進行進一步探討。當疫情期間以非官方方式披露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滿足緊急避險的六個要素的要求時,行為因成立緊急避險而阻卻違法性。在未能滿足緊急避險全部要素要求的披露行為中,對于因不符合避險對象要求的披露行為而言,盡管其失去了以緊急避險作為抗辯理由而阻卻違法性的機會,若其滿足正當防衛的要求,還是能夠阻卻行為的違法性。除此之外,其他情形下的披露行為則均具有違法性而可能成立犯罪。
在不能阻卻違法性的披露行為中,只要不滿足避險前提的要求即可構成假想避險,只要不滿足避險時機的要求即可構成避險不適時,只要不滿足避險意志的要求即可構成偶然避險。對于假想避險、避險不適時、偶然避險這三種情形而言,只要單一因素缺乏即可成立,不需要附加條件。因此,成立假想避險的行為,仍然可以符合避險不適時的部分或者全部特征。與假想避險、避險不適時、偶然避險這三類使得行為不具有阻卻違法性效果的原因對比,避險過當不是簡單的緊急避險單一因素缺乏下的情形,而是附條件的因素缺乏,即行為在不滿足緊急避險中避險限度這一要素時,必須滿足除此之外的另外五個要素的要求。那么,在行為成立避險過當時,就不可能符合假想避險、避險不適宜、偶然避險的成立條件。也就是說,避險過當這一情形不可能出現在復合因素缺乏下的披露行為之中。至于不符合緊急避險對于避險對象的要求,卻成立正當防衛的信息披露行為而言,由于緊急避險與正當防衛都要求有客觀危險存在,且信息披露行為發生在危險存續期間,該行為是滿足避險前提與避險時機要求的。由此可知,成立正當防衛的信息披露行為不可能具有假想避險、避險不適宜的特征。所以,復合因素缺乏型下特殊情形的多元化組合,實際也就是假想避險、避險不適時、偶然避險這三種情形的自由組合。
如表1 所示,對于因缺少避險前提、避險時機、避險意志的披露行為而言,按照數學的排列組合在理論上可以得到四種不完全契合緊急避險類型中的復合因素缺乏型違法情形。但是,由于避險時機與避險前提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實際上不存在不具有避險前提卻具有避險時機的情形。即當自然人不是確診患者、無癥狀感染者、疑似病例、密接人群、中高風險疫區返回人員時,自然人自身不可能擁有推動新型冠狀病毒在更大范圍內傳播的能力。也就是說,在缺乏避險前提要素且具有避險時機要素的情況下,成立復合因素缺乏情形在實際情況中是不可能成立的。因此,就類型5 而言,缺乏避險前提和避險意志,但是具有避險時機的情況僅在進行數學排列組合的理論上成立,在實際非官方披露行為中不可能出現。此外,由于避險意志與避險前提和避險時機之間并不存在緊密聯系,缺乏避險前提或者避險時機中的一個或者多個,具有避險意志的非官方披露行為事實上是能夠成立的。這在表1 中表現為:缺乏避險前提與避險時機,具有避險意思的非官方披露行為是存在的;缺乏避險時機與避險意思,具有避險前提的非官方披露行為也是存在的;缺乏避險前提、避險時機和避險意思的非官方披露行為仍是存在的。

表1 信息披露行為缺少避險前提、避險時機、避險意志而不能阻卻違法性的情形
完全不契合型的信息披露行為,對緊急避險六個要素均缺乏,它是在表1 中的類型7 的基礎上增加避險對象、避險必要、避險限度這三個缺乏因素的結果。此種類型下的非官方披露行為與疫情之間的聯系僅為時間上的交叉,披露行為與疫情防控之間并無直接聯系,披露行為并不具有緊急避險的外觀特征。此時,披露行為更多地直接表現為侵害不特定自然人個人信息權益,是在主觀惡意的支配下實施的客觀違法行為。
重大突發公共事件這一社會環境,可以使緊急避險某一成立要素的具體契合標準為適應于具體情形而做出適當調整。但是,對于以非官方形式披露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而言,披露行為成立緊急避險與否還是應該對六要素的符合情況進行整體判斷。流程式的篩選過程已然顯示出披露行為成立緊急避險的條件之嚴苛,單一因素缺乏或者復合因素缺乏都不能產生阻卻披露行為的違法性的效果。即使是在面臨重大突發公共事件時,法治秩序也應該是維護社會穩定的重要抓手。試圖通過混淆法律規范內涵而逃避法律審判的行為需要被嚴肅處理,合法范圍內為維護社會穩定而采取的非常規做法則應該受到肯定。越是在社會秩序受到沖擊程度高的時候,法律對于社會秩序的維護越是應該謹慎。在重大突發公共事件中維護社會穩定不只是政府的職責,更是每個個體都應該承擔的責任。因而不僅政府在公開信息時要注意審查公開行為的必要性與緊迫性,防止個人隱私數據濫用和個人信息過度披露,[21]自然人在使用網絡媒介過程中也應該注意規范自身行為,遵守網絡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