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瑞,陳姍姍
(1.蘇州高新區(虎丘區)人民檢察院,江蘇 蘇州 215163;2.蘇州大學王健法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6)
我國政府對企業合規管理體系的重視已有十余年的歷史,從2005 年開始,中國金融監管機構就開始在國有金融企業中推行合規機制。但是,這種推進合規體系建設的方式是通過向相關企業施加行政壓力的方式進行的,其主要目的是規避企業運行中所面臨的相關金融風險,并不是預防企業犯罪。隨著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走出國門,前往歐美國家進行投資、經營或者上市,它們不僅要嚴格遵守所在國的法律法規,而且還要按照所在國的法律要求建立有效的合規管理機制。[1]近年來發生的抖音海外版TikTok 因合規問題遭遇美國禁令,中興通訊在美因合規問題達成暫緩起訴協議,雀巢(中國)企業合規抗辯案件等都提醒我們,刑事合規被應用于企業犯罪問題這一現象在我國刑事司法領域應該得到更多的重視。但目前在我國刑事司法領域,針對涉嫌犯罪的企業所適用的刑事合規制度幾乎是不存在的。這就導致即使企業建立了合規計劃,在其涉嫌刑事犯罪時,亦無法因刑事合規而得到不起訴或無罪處理的優待。因此,讓檢察機關參與到刑事合規制度建設之中,可以使我國刑事合規制度對企業來說更具激勵價值,從而更好地使刑事合規制度在我國落地生根。鑒于我國目前尚無關于刑事合規問題的具體法律規定,在理論層面上明確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中的功能和定位問題是檢察機關介入刑事合規之前所必須的。
作為刑事司法制度中的一環而設計的刑事合規應包括:(1)企業為預防、發現、治理其內部潛在的違法犯罪行為建立完善的內部管理機制這一前提條件;(2)刑事司法制度中對內部建立了“合規計劃”的企業給予鼓勵回應,將其作為減輕甚至免除其刑事責任的依據這一結果。
“合規計劃,是指企業或者其他組織體在法定框架內,結合組織體自身的組織文化、組織性質以及組織規模等特殊因素,設立一套違法及犯罪行為的預防、發現及報告機制,從而達到減輕、免除責任甚至正當化的目的的機制。”[2]因為合規計劃是企業內部進行風險自我化解的機制,其亦被稱為內部合規結構,其包含企業內部行為準則、培訓制度、監控和審計系統、舉報系統、監督系統等多方面內容。內部合規結構有效運行的企業在犯罪時一般會被認為能夠實現企業責任和員工個人責任的有效分離,從而避免因替代責任制導致的對企業不公正處罰的情況出現。
刑事合規的存在與國家對建立了“合規計劃”的企業的鼓勵回應不可分割。在刑事合規的誕生之初,國家為獎勵自發形成規則意識、遵守法律法規的企業,對其減免追究刑事責任,這導致了企業合規—刑事責任減免—企業合規的良性循環。發展到后來,合規管理制度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犯罪預防措施,而逐漸被當作一項企業的法律義務。因此,對企業的刑事合規也就成為了對遵守該義務企業的必要回應。如英國頒布的2010 年《反賄賂法案》規定,英國重大欺詐案件辦公室(SFO)在決定啟動刑事訴訟時,應考慮商業組織預防賄賂犯罪的內部合規程序的構建實施情況。[3]法國《薩賓Ⅱ法案》規定,在違反《薩賓Ⅱ法案》案件進入正式審判程序前,檢察機關可以與被指控涉嫌賄賂犯罪的企業通過合作達成和解協議,從而免于被刑事起訴。這都是對刑事合規不同程度上的承認與應用。
首先,刑事合規這一制度的創立目的是為了預防企業犯罪行為,特別是腐敗、洗錢、恐怖融資、不正當競爭、偽造資產負債表、逃稅、內部交易、破壞環境以及泄露公司秘密等兼具經濟影響與社會影響的企業犯罪行為。[4]傳統企業犯罪監管機制只能在企業犯罪危害結果出現后進行以民事、行政執法為主,以企業罰金刑為輔的規制,既不能在企業犯罪發生前有效保障社會公共利益,也不能在企業犯罪發生后及時挽回社會公眾利益的損失,更難以實現對企業行為的持續監管與有效改造。[5]其次,建立刑事合規制度的目的,是為了彌補替代責任在實踐中的不足。在運用替代責任處理企業犯罪問題時,我們通常會認為:“法人成員在滿足了‘為了單位利益’‘在其履行職責的范圍內’的情況下實施的犯罪行為,應作為法人行為認定,并由法人(企業)承擔相應的責任。”[6]這就導致即使企業本身積極實施犯罪預防措施,只要存在成員實施為了企業利益而犯罪的行為,企業仍要承擔刑事責任。這明顯不當地擴大了企業本身犯罪主觀方面的內容,也打擊了企業遵規守法的積極性。最后,建立刑事合規制度的目的,是為了對企業的經濟價值進行保護。在現代企業犯罪特別是上市公司犯罪的治理過程中,學者們發現:犯罪帶來的丑聞影響和刑事制裁可能導致大公司的垮臺,進而給全社會造成進一步的重大損失。通過刑事合規帶來的減免刑罰的激勵效果有助于幫助企業減少損失,以便于其持續經營及彌補損失,達到更好的犯罪治理效果。
檢察機關參與刑事合規制度建設正是由刑事合規的內涵決定的。刑事合規要想得以實現,需要國家機關的推行,更需要相關企業的配合和認可。想要達到這種效果,就必須有能夠行使公權力的、作為刑事司法程序一環的國家機關的參與。在英美等國的刑事合規實踐中,檢察機關都被認為能夠通過附條件不起訴等方式參與到刑事合規制度之中,在像法國這樣的大陸法系的國家,檢察機關也可以選擇行使裁量權來決定是否對犯罪企業進行起訴。因此,在將刑事合規這一新制度引入我國的時候,由檢察機關參與其中進行進一步的探索和完善并無不妥。
檢察機關參與刑事合規制度建設有助于刑事合規目的的實現。在刑事司法中,負責立案偵查的公安機關往往并無權決定是否與企業適用刑事合規這樣的協商治理措施,而如果企業犯罪案件已經進入審判程序,對企業聲譽和經營管理的負面影響通常就會產生。擁有在刑事司法中審查起訴職權的檢察機關,可以在這一中間環節決定刑事合規的適用與否,在合理的時間節點實現刑事合規制度排除企業刑事責任、挽救企業聲譽的目的。在涉嫌犯罪的企業多是陷入經營困難的“中小微民營企業”的我國,由檢察機關參與刑事合規制度就顯得尤為重要。
鑒于檢察機關與刑事合規制度具有上述的緊密聯系,檢察機關必將是我國建立刑事合規制度的主導力量。通過發揮檢察機關在刑事司法中的激勵機能,可以提高企業對刑事合規制度的接受程度,從企業自身和國家干預兩個方面推進刑事合規在我國的建立。
“從本質上講,合規是一種公司治理方式,是企業為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在進行業務管理和財務管理的同時,所進行的一種風險防控機制”。[7]刑事合規則是指借助刑事法手段,構罪或者是量刑,以推動組織體自我管理的相關立法和實踐。[8]由此看來,刑事合規中企業如何建立合規計劃這一環節屬于企業的自我治理問題,為了保護企業的經營和管理自由,即使檢察機關參與企業合規計劃制定,其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給出合規建議和監督合規計劃制定和運行這樣的輔助措施。因此可以看出,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制度建立中的主要功能應體現在通過不起訴、量刑建議等方式讓企業享受到刑事合規的激勵政策,從而促使企業進行自身合規這個方面。同時,檢察機關作為建立刑事合規制度的主導者,在整個刑事合規制度中,其定位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要根據建立刑事合規制度的需要處于動態變化之中,筆者認為在刑事合規中檢察機關至少需扮演如下角色:
誠然,企業建立合規計劃屬于企業自我管理、自我監督的一環,檢察機關無權過度介入企業經營和管理之中。但是,企業的經營與管理自由同樣不是無限度的,就如國家為規避金融風險而在國有金融企業中推行合規機制一樣,企業往往處于意識不到其所處的刑事風險或忽視其所面對的刑事風險的狀態下。對國有企業來說尚且如此,對私營企業就更是這樣。因此,當企業處于面臨刑事風險但并未采取相應規避措施的狀態時,應當允許其主動申請或由檢察機關主動提出刑事合規建議。
檢察機關是我國的法律監督機關,其除了承擔通常行使的偵查、起訴的職能外,在犯罪預防方面也應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在司法改革背景下,既然已剝離檢察機關的反貪反瀆業務,在對合規企業實施刑事激勵政策離不開檢察機關具體職責履行的情況下,如果其前置的企業合規計劃制定需要相應的國家機關參與,則應當由檢察院承擔這一職責。這既有利于刑事合規工作的整體性運行,又為檢察機關核心業務拓展提供了重要方向。同時,合規計劃的實施是為了規避企業的刑事風險,對其提供幫助的國家機關應為對刑事政策和法規較為熟悉的國家機關,這是一般的行政機關所做不到的。因此,檢察機關應被允許為企業提供建立合規計劃的支持和幫助,特別是對法律知識和資金相對匱乏的民營企業,應向其提供向檢察機關申請合規援助的渠道,在其自愿建立合規計劃的基礎上,由當地的檢察機關支持其進行企業合規。在國內大部分民營企業規模小、實力弱的背景下,如檢察機關能堅持這一角色定位,將大大減少企業制定合規計劃的成本,進而推動刑事合規制度在我國的建立。
檢察機關還可以作為企業合規計劃的監督者。既然我們允許企業通過實施合規計劃換取刑事合規制度的適用,就應當對實施合規計劃的企業進行鑒別,以預防表象化合規的出現。在當前,歐美的刑事合規實踐中已經出現了表象化合規的問題:“因為一個有效合規系統的表面特征是很容易被模仿的,而法院和監管者卻很難判斷其有效性(尤其是在事后)。于是那些為利益而從事違法行為的企業可以通過模仿一套有效的合規體系,在沒有減少企業內部不法行為的情況下就減輕甚至免除企業層面的責任,通常還能給企業的股東以及市場展現出合法的外表,從而減少了市場對其違法行為的制裁。”[9]因為很難直接介入企業的管理和經營,當企業合規計劃建立后,法院難以從其表面特征中判斷出其是否為代價高昂卻成效頗微的內部合規結構,這容易導致企業通過表象化合規隱瞞其內在的刑事風險,以換取犯罪后獲得刑事合規適用的現象出現。因此,企業通過合規計劃換取刑事合規適用需要一定形式的事前審查,即在合規計劃的建立階段就對其有效性進行評估和考察。鑒于對企業商業秘密的保護和考察結果的可信度,這一工作應由具有企業刑事法律專業知識的國家機關進行,就目前情況和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之中的其他職能來看,檢察機關顯然更為合適。其可以通過普遍形式審查、個別實質審查的方式,確保獲得刑事合規適用企業的合資格性。檢察機關的這一角色定位是出于在我國建立有效刑事合規制度的需要,如果這一角色缺位,定會為國內刑事合規制度帶來漏洞與風險,不利于發揮其積極作用。
在刑事合規的過程中,制定和執行合規計劃主要是企業自身需要完成的工作,檢察機關在其中只能起到幫助或監督的輔助作用,真正需要檢察機關發揮作用之處還是企業真正涉嫌犯罪需要國家公權力介入其中時。自20 世紀90 年代美國率先引入刑事合規機制以來,合規計劃就不再單純地屬于公司治理的一種方式,而更屬于一種刑法激勵機制。[10]美國檢察機關根據涉案企業建立合規計劃的情況判斷是否與其達成暫緩起訴協議制度(DPA)或不起訴協議制度(NPA),以此來激勵企業建設合規計劃。在美國、奧地利等國,這種量刑上的激勵不僅針對事前實施合規計劃的當事人,還惠及事后實施合規計劃者。易言之,即使事前缺乏嚴格的合規計劃,事后能夠“亡羊補牢”,積極實施合規計劃,也能夠得到相應的獎勵。[11]若將刑事合規進行中國化,亦不能忽視其刑法激勵機制的本質。為了維護法秩序的穩定,刑事合規的適用并不是一種能夠輕易給出的優待,犯罪企業要獲得刑事合規的適用,就必須得到檢察機關的認可。因此,檢察機關應作為對企業適用刑事合規制度時的裁量者,通過審查已建立合規計劃的涉案企業合規計劃的建設和實施程度,來決定是否對涉案企業適用刑事合規制度以及適用后應給予其何種程度的刑事激勵;通過審查建立合規計劃的涉案企業的犯罪情況和悔罪表現,來決定是否給予其事后建立合規計劃進行“亡羊補牢”的機會。這是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制度中所必須要具有的角色定位,否則其在刑事合規中的主導作用難以發揮,而缺少使用時裁量標準的刑事合規也難以有效運行。
在刑事合規實行過程中,是否能建立適合我國刑事司法制度的暫緩起訴協議制度(DPA)或不起訴協議制度(NPA)還是一個未知數,即使這一制度得以建立,過程也必然是相當漫長的,且不是所有的合規企業都能適用。這種情況下,就要考慮對刑事合規制度的靈活運用,通過在刑事合規中設立不同的激勵方式,來使建立合規計劃的企業獲得刑事合規的適用。在刑事合規的中國化過程中,固然要借鑒已經建立該制度多年的世界上其他國家的有益經驗,但也要與我國現行刑事司法體制相契合,確保對企業的刑事合規適用能獲得我國現行司法秩序的認可和接受。在我國現行刑事訴訟程序中,如對企業進行認罪認罰從寬處理,對合規企業提出減免刑事責任的量刑建議,都是相較其他激勵方式來說更容易實現的。對合規企業適用不同的激勵方式,促進刑事合規制度的完善與動態運行,必然離不開檢察機關相應功能的實現。檢察機關若想推動建立刑事合規制度,實現其在刑事合規中的主導作用,就必須具有這一角色定位。
檢察機關在合規中的功能是基于其在刑事合規中的角色定位而產生的,其在刑事合規中不同階段的角色定位要求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中具備相應的功能來支撐。鑒于檢察機關在企業合規計劃建立中的支持者、企業合規計劃建立中的監督者、給予合規企業刑事激勵政策時的判斷者以及企業刑事責任減免時的協助者的這些角色定位,我們不難看出其在合規中應有如下的功能:
正如前文所述,我國早在2005 年就已經開始在國有金融企業中推行合規機制。但是,能得到政府支持和幫助建立合規計劃的國有企業和憑借自身能力便能建立合規計劃的大型企業只占我國企業的一小部分,在整個市場中,還存在大量僅憑自身能力難以建立合規計劃的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此外,即使是一些資金和技術方面足以建立合規計劃的大型企業,也未必具有建立合規計劃以規避刑事風險的認識和意愿。這大大加劇了企業自主建立合規計劃的難度。當前,在法律層面實現對民營經濟的平等保護已逐漸成為理論界與實務界的共識。[12]因此,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中應當具有支持、幫助和引導企業建立合規計劃的功能。其具體表現為,在具有刑事風險的前提下,資金和能力不足的企業可以向檢察機關提出申請,請求檢察機關幫助建立合規計劃以規避刑事風險;在檢察機關發現了未建立合規計劃的企業具有刑事風險的情況下,也可以向相應企業提出建立合規計劃的檢察建議或對其進行約談;對于涉外企業,應提示其所面臨的其他國家關于刑事合規的相關要求,督促其按照需要建立相關的合規計劃,以避免國際貿易中相關刑事處罰的出現。
在歐美企業合規實踐研究中,有觀點認為:“內部合規結構主要是企業管理層所實施的未來減輕責任或為企業利益相關者及市場提供合法形式的粉飾機制。”[13]因此,為了防止企業通過表象化合規騙取刑事合規的適用,檢察機關有必要對其合規計劃的真實性和有效性進行檢驗,對建立了合規計劃的企業,可以通過設置合規企業名單的方式將其納入適用刑事合規的范圍。自主建立合規計劃的企業,可以由企業自行申請,由檢察機關派員或委托有資質的第三方對其合規計劃進行審查,通過審查的企業可以被納入刑事合規制度中的合規企業名單,使其獲得涉嫌刑事犯罪時起訴階段的刑事激勵。在檢察機關的支持和引導之下建立合規計劃的企業則可以直接進入合規企業名單之中。但是,為了避免形式化審查帶來的欺騙風險,對于合規企業名單中的企業,有必要在其實際涉嫌犯罪時對其合規計劃進行實質審查,這種實質審查應表現為暫緩起訴或不起訴中的考驗期或提出量刑建議前的考察。但是,這也就對檢察機關檢驗和鑒別企業合規計劃真實性有效性的能力提出了相當高的要求,可能因此而引發對相關專業人才的需要和對有資質第三方服務的需求,增加檢察機關的工作成本。
“美國聯邦檢察官在決定對涉案企業提起公訴時,除了將合規作為是否公訴的考量因素以外,還可以與企業達成一種特殊的協議,其核心內容是檢察官在特定期限內不提起公訴,從而換取涉案企業或涉案員工繳納一定數額的罰金,并承諾在這一期間內建立合理的合規計劃。在協議約定的期限內,只要企業按時繳納罰金,所制定的合規計劃通過了聯邦司法部的審核,那么檢察官就不再對其提起公訴。這類協議要么是有條件地撤銷對企業指控的協議,也就是‘不起訴協議’,要么是有條件地延緩對企業的指控協議,也就是‘暫緩起訴協議’。”[14]在刑事合規中國化的過程中,若想讓檢察機關真正在其中發揮作用,只賦予其對企業合規計劃的監督功能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讓其擁有實際的刑事激勵適用裁量功能,才能真正在刑事合規中發揮檢察機關應有的作用。
在當前案多人少的困局之下,面對偵查和起訴周期長、費用高的企業犯罪,探索一條協商治理之路是一種有益嘗試,同時也不需全盤照搬美國式的暫緩起訴協議制度或不起訴協議制度,對其進行中國式的探索是一條可行之路。在我國,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82 條的規定,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只適用于涉嫌犯罪的未成年人。如果能借鑒歐美暫緩起訴協議制度或不起訴協議制度的規定,建立具有相配套的考量因素、適用條件和操作標準的企業犯罪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或企業犯罪附條件暫緩起訴制度,既可將刑事訴訟程序對涉案企業的影響降至最低,亦可使檢察機關獲得對涉罪企業建立有效的合規管理體系從而進行有效督促和實時監管的空間,最終擺脫檢察機關在目前立法條件下對涉罪企業只能作出訴或者不訴的終局性決定的局面。[15]唯有如此,才能賦予本土化的刑事合規制度以鮮活的生命力。因此可以說,要使刑事合規制度真正適用于我國企業犯罪,必須使檢察機關在合規中具有這樣的裁量功能。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2018 年我國《刑事訴訟法》修改時增加的一項制度,是指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的情況下,給予從輕、減輕、甚至免除處罰的優待,基本特征是‘程序從簡’和‘實體從寬’。”[16]這一制度本質上是對辯訴交易制度的借鑒和本土化,是一種在檢察機關主導下的量刑協商制度。在我國目前的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從寬為節約司法資源做出了重要貢獻,主要被檢察院用于解決自然人案件的分流問題,并沒有直接被應用于企業犯罪之中。
但是,《刑事訴訟法》關于認罪認罰從寬的規定中,沒有明確排除對企業適用的可能性。其僅規定對于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依法從寬處理,并未強調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必須是自然人,由此看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根據平等適用原則適用于自然人犯罪與單位犯罪并無不妥之處。對企業適用認罪認罰從寬也有其法理基礎,企業是按照一定的組織規律,有機構成的經濟實體,其犯罪行為也多與經濟相關,所破壞的法益通常并不是不可修復的。在其主動承擔賠償責任的情況下對企業適用認罪認罰從寬,似乎比對一些自然人所實施的不可修復的人身犯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從法感情上更能夠讓人接受。因此,檢察機關對實施了合規計劃的企業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可以作為其在刑事合規中的一項重要功能。通過對合規企業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可以達到與附條件不起訴和暫緩起訴對企業同等的保護效果。此外,企業犯罪的偵查難度要高于一般犯罪,其偵查成本也遠高于一般犯罪,若同意對企業犯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以有效地減少用于犯罪調查的成本和時間,這一方面節約了社會和司法資源,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減輕檢察機關的工作負擔。
在對企業適用刑事合規時,往往并不能只考慮通過附條件不起訴或暫緩起訴這一種方式,刑事合規制度應當是一種解決企業犯罪問題的綜合制度體系,這一制度在我國的建立和完善也需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在現階段,當合規企業不可避免地進入審判程序時,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往往對其所承擔的刑事責任認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目前,我國《刑法》對單位犯罪的處罰方式是雙罰制與單罰制,雙罰制即在追究單位刑事責任的同時,還追究與該犯罪相關聯的具體責任人員的刑事責任;單罰制即只追究與該犯罪相關聯的具體責任人員的刑事責任,不再對單位進行處罰。因此,如果企業建立的合規計劃足以達到證明企業本身在該犯罪行為中盡到了合理的注意和結果回避義務的程度,從而不應承擔監督不力的責任,其就應當可以適用刑事合規。“這一點得到了德國學者Frisch 的支持,其認為:‘適當的合規計劃可以作為排除法人刑事可罰性的事由,因為法人已經通過特定組織在活動范圍內以適當的方式采取了所要求的避免犯罪行為發生的措施,因而就不存在法人自身的不法了’。”[17]在這種情況下,檢察機關就應當具有對合規企業提出量刑建議的功能,以體現刑事合規所應具有的激勵機能這一外部特征,這也能促進刑事合規制度在我國的進一步發展和完善。
想要實現刑事合規的中國化,通過這一方式化解企業刑事風險,實現企業犯罪中企業責任與自然人責任的有效分離,則必然需要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中發揮上述功能。“但是,在刑事合規管理體系的推行方面,我國存在著行政壓力有余、法律激勵機制不足的問題。”[18]這是刑事合規中國化的一大困難之處,在法治國家,要真正發揮刑事合規的功能和作用,不能僅靠檢察機關或人民法院,更要從立法層面為其實現創造可能性。
企業制定合規計劃能夠帶來涉嫌犯罪時的刑事合規適用,這一觀點在理論層面上已得到了國內外學者的充分論證,但是,要想將這一理論實際運用于單位犯罪的刑事責任追究中,還需要立法層面上的充分支持。刑事合規最初來源于美國20 世紀60 年代早期對企業犯罪治理問題的探索,隨著60 年代的《反托拉斯法》、70 年代的《反海外腐敗法》、80 年代的《內幕交易與證券欺詐取締法》及1991年《聯邦量刑指南》等法律文件的頒布與實施,美國合規制度才逐漸從一項僅在政府監管與執法較為嚴格的行業或領域施行的行業自律與企業自我監管舉措,呈現出向檢察機關主導的分離企業責任與雇員責任的刑事合規轉變的趨勢。“其中最大的原因即1991 年《聯邦量刑指南》針對組織的部分對合規管理制度進行了確認。”[19]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刑事合規的發展離不開相應的法律文件支撐。我國目前已經有了《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法發〔2017〕7 號修訂)和《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二)(試行)》等針對自然人犯罪適用的量刑指導意見,但是與《聯邦量刑指南》相似的針對組織體的量刑指導意見還不存在。在當前,檢察機關對合規企業提出量刑時的量刑建議僅僅在理論上可行,人民法院并沒有獲得相應的法律文件作為支持這種判決的依據。在刑事合規中國化的要求下,制定針對單位犯罪的相應量刑指導意見,不僅是建立刑事合規制度的必然要求,也是完善量刑指導意見科學性的必然選擇。
在歐美等國的刑事合規實踐中,檢察官與涉案企業達成暫緩起訴協議制度(DPA)或不起訴協議制度(NPA)被證明在強制企業完善合規體系、及時彌補損失、穩定市場秩序、優化營商環境等方面具有重要意義。因此,若想在我國建立刑事合規制度,就無法避免對建立企業附條件不起訴或暫緩起訴制度問題的討論。
自近年來黨和國家關于改善營商法治環境的整體要求提出后,刑事合規的概念愈發得到了重視,在地方層面也出現了關于企業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積極探索,如浙江省岱山縣人民檢察院于2020 年9 月27 日出臺了《岱山縣人民檢察院涉企案件刑事合規辦理規程(試行)》,對涉嫌犯罪的企業在審查起訴過程中設立一定考察期,要求涉罪企業出具合規建設與接受考察承諾書,并在考察期內根據合規計劃,完善企業治理結構,健全管理規章制度,規范生產經營方式,進而在考察期結束后綜合其合規建設情況、犯罪情節等決定是否起訴。[20]如這種刑事合規試驗能被證明確實有益于保護涉案企業經濟價值,降低偵查、起訴企業犯罪成本,則未嘗不能在立法成面對其予以肯定,為檢察機關參與刑事合規提供有力的法律支撐。目前我國的刑事訴訟法依然側重于對自然人犯罪后立案、偵查、起訴、審判、執行等程序的規定,對單位犯罪的特殊相關規定少之又少,如能在立法方面認可對企業附條件不起訴或暫緩起訴制度,也是對我國單位犯罪相關處理程序的補充和豐富。
在關于檢察機關在合規中的應有功能的討論中,筆者認為檢察機關應具有支撐、幫助、引導企業建立合規計劃的功能,但是,在沒有法律規定的情況下,無法解釋檢察機關的這一職權從何而來這個問題。建立合規計劃確實是企業自我管理、自我監督的一種手段,檢察機關不應過度干涉企業經營管理的自由。但是,如果只允許檢察機關在企業涉嫌犯罪后才參與到刑事合規之中,未免削弱了刑事合規的犯罪預防功能。在當前的市場經濟環境下,必然存在無力建立合規計劃或對合規認識不足的企業,即使在已經建立合規計劃的企業中,部分企業的合規計劃也未必可以達到適用刑事合規制度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允許檢察院對企業刑事風險進行研究、預警,幫助企業發現、診斷法律風險,提出進一步完善規章制度、堵塞漏洞的方向性建議是合理且必要的,因此,應從法律層面上賦予檢察機關支撐、幫助、引導企業建立合規計劃的職權。在檢察機關的反貪反瀆職能轉移給監察機關后,其職能有所萎縮,如能在刑事合規方面給予檢察機關更多的作為空間,亦是對其職能行使的有益補充,對其行使對單位犯罪的偵查起訴職能也會有所幫助,有利于刑事司法程序的整體協調和穩定。
權力的運行必有其制約,在建立中國式刑事合規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賦予檢察機關更多的職權以維護這一制度的運行。但是,如果不對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中功能的發揮有所限制,則會導致對企業管理和運營的過度干涉,限制企業自主經營和自由發展的空間。同時,如果過于強調對企業經濟價值的保護,也容易導致對刑事合規的濫用,使本不應適用刑事合規制度的企業利用刑事合規逃脫法律的制裁。因此,有必要在建立中國式刑事合規的過程中對檢察機關發揮功能加以限制。
誠然,檢察機關應當具有支持、幫助、引導企業建立合規計劃的功能,這也是促使刑事合規制度順利運行的必要手段,但是,檢察機關的支持、幫助、引導都應當建立在企業自愿建立合規計劃的前提之下。在當下,實施合規計劃的意義被理解為:能夠證明企業在自身活動之中表現了相當的注意、醞釀了參與法令遵守的組織體文化等一系列促進公正且具有倫理性的行動。[21]因此,企業自愿建立并實施合規計劃是合規計劃能得以真正有效運行的一個重要前提,也是企業得以適用刑事合規制度的重要前提。即使實施合規計劃對企業自身存在益處,也應當由企業自身進行決策,如果其選擇自行承擔存在的刑事風險,也是無可非議的。實施合規計劃使刑事風險得到預防,是企業適用刑事合規制度的基礎,如果某一企業的合規計劃是被強制實施的,則這一刑事風險發生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并沒有被企業自主消除,其能獲得刑事優待的基礎也就不復存在了。因此,檢察機關的職能行使應被加以限制,不能為了預防犯罪、降低刑事風險等原因對企業發出建立合規計劃的命令或要求,這既偏離了刑事合規降低企業犯罪風險的本來目的,也可能導致刑事合規制度的濫用,不利于法秩序的和諧穩定。
檢察機關不能也不宜過度介入企業合規計劃的建立,其至多只能為企業合規計劃的建立提供輔助。首先,企業內部的經營管理是一個復雜的體系,檢察機關未必具備參與其中的專業知識,且每個企業的經營管理方式有所不同,這導致其合規計劃的制定也不盡相同,檢察機關過度介入容易導致制定的合規計劃與企業的實際情況不相匹配,也容易導致企業的經營管理受到檢察機關的過度干涉,影響企業自治。其次,檢察機關除了具有對企業制定合規計劃予以支持、幫助和引導的功能,還具有對合規企業附條件不起訴或暫緩起訴的功能及對涉嫌犯罪的合規企業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的功能。在后兩者中,為了防止表象化合規,都需要由檢察機關對企業的合規計劃是否真實有效進行判斷。如果在企業合規計劃的建立階段允許檢察機關深度介入,則會使檢察機關在刑事合規中既扮演參加者的角色,又扮演裁量者的角色,必然會導致不公正決策的產生,不利于刑事合規效果的發揮。再次,刑事合規是協商治理的一種形式,其目的在于通過企業自身建立合規計劃降低刑事風險,使檢察機關只處于一個監管者的地位,以此來減輕檢察機關在對企業犯罪偵查起訴時的負擔。如果讓檢察機關高度介入企業合規計劃的制定,反而使檢察機關面臨了比偵查起訴企業犯罪更大的工作量,實質上加重了檢察機關的負擔,導致了“協商治理”這一目標的失敗。
對國家而言,提倡刑事合規的好處有三點:一是通過使公司以建立監督體系或開展內部調查的方式承擔貫徹現行法律的義務,并因此將部分成本負擔轉嫁給公司,國家可以降低部分刑事追訴的開銷;二是公司內部調查的結果可以使國家層面的刑事追訴成為可能,或者至少會明顯對其發揮推動作用;[22]三是通過合規帶來的刑事責任減免,可以防止公司的經濟價值和聲譽受損,防止隨著對公司的刑事追訴而來的公司破產和員工失業,從而實現維護市場穩定目的。因此,若刑事合規的中國化得以實現,在針對單位犯罪的刑事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無疑會更傾向于通過合規方式處理企業犯罪問題。但是,刑事合規所帶來的利益并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利益衡量導致的結果,是通過以處于優位的司法便利和經濟效益來取代對企業的刑事責任追究。如果在這一過程中,對企業追究刑事責任一再讓位于其他利益,則必然會損害司法的權威性和公正性。因此,在檢察機關處理合規企業犯罪問題時,必須依照相應的標準和程序進行,對于不應適用刑事合規制度的犯罪企業,應當依法對其按照法定程序進行偵查起訴,不能為了獲得刑事合規帶來的利益而罔顧法律規定給予企業刑事優待,破壞社會主義法治的權威和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