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明,朱建華
(1.云南師范大學 云南紀檢監察學院,云南 昆明 650000;2.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1120)
伴隨我國紀檢監察體制改革不斷走向深入,“貫通規紀法、銜接紀法罪”的理念深入人心,追求高質量發展成為新時代紀檢監察工作的目標指向和衡量標準。2020年9月,中央紀委常委會舉行第十七次集體學習時進一步強調,要把握推進紀檢監察工作高質量發展的科學方法,堅持紀法情理貫通融合。這意味著在制度頂層設計中,監督執紀須注重“力度”與“溫度”的有機銜接。那么,監督執紀中如何做到紀法情理貫通融合呢?本文欲拋磚引玉,求教于方家。
黨內法規是一個龐雜的體系,《中國共產黨章程》(以下簡稱《黨章》)作為總規則,是最根本的黨內法規,是管黨治黨的總規矩。從《黨章》修訂上看,新修訂的《黨章》第四十條第二款繼續明確了黨紀工作要堅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則,并將“抓早抓小、防微杜漸”的思想融入其中[1]。作為黨的工作的一貫原則,“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核心要義是為犯錯同志提供容錯糾錯的可能,只要沒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都要給予改正的機會。
換言之,貫徹“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則,監督執紀不僅要保持“懲”的力度,更要探索“治”與“救”的路徑,既要避免“一問了之”“一棒打死”,又要通過情理的闡釋,傳遞組織的厚愛與激勵,對違紀者實現紀法約束、批評教育與組織關懷的良性互動。從作為關鍵詞的“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辯證關系上看,毖后與救人顯然位于工作的重心和核心位置。總的來說,該原則強調的是懲罰與預防、批評與教育的有機結合,彰顯的是監督執紀中講情講理的面向。
從監督機制的運行和權利保障上看,黨內監督貫徹“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則,主要體現在監督執紀“四種形態”的精準運用上,讓批評和自我批評、約談函詢以及“紅臉出汗”成為常態,黨紀輕處分、組織調整成為違紀處理的大多數。與此同時,監督執紀既注重對違紀行為的查處,又注意保障監督對象的申訴、申辯等相關權利,對沒有不當行為的監督對象,按照規定程序及時給予澄清和正名。
毫無疑問,“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涵蓋多個層面,它既是黨的工作方針,又是黨紀工作的指導原則。監督執紀中堅持紀法情理貫通融合既是“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指導黨紀工作的必然體現,也是“治病救人”環節不可或缺的內容。從宏觀的政策層面看,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就是要做到對違紀黨組織和黨員的懲戒與教育的結合,體現嚴管與厚愛的統一,落實寬嚴相濟。而從微觀的執紀層面看,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則注重情節的全面收集和合理運用,在對違紀行為的評價上體現“錯責相當”的責任追究機理,實現違紀行為評價與警示教育的有機銜接,做到以案釋紀、以案釋法、以案促教、以案促改,實現“處理一人而警示教育一片”的效果。
“全面從嚴治黨”是習近平總書記結合新的歷史條件,在深入探索黨的建設實踐基礎上提出的重要戰略思想。從字面意思上看,“全面從嚴治黨”強調管黨治黨要“全面”“從嚴”,前者指廣度,即治黨不留死角、不留空白;后者指力度和標準,以“嚴”字作為主線,體現治黨的高標準和嚴要求。
基于“嚴”的立場,有學者主張通過完善黨內問責機制推進全面從嚴治黨,因為問責的全面性契合全面從嚴治黨中“全面”要求,問責的嚴厲性契合全面從嚴治黨中“嚴”的要求,以及問責的工具性契合全面從嚴治黨中“治”的要求[2]。不難看出,論者的觀點抓住了全面從嚴治黨的關鍵詞,注重問責制度與全面從嚴治黨的內在邏輯關系。但是,單憑問責顯然難以實現“從嚴”的目標,誠如有學者調研后指出的那樣,問責實踐中客觀存在著“問責異化”問題[3],基于此,“讓問責有溫度”便成為問責制度體系完善的重要策略。
事實上,全面從嚴治黨中的“嚴”與監督執紀貫通融合“紀法情理”并非矛盾和排斥關系。治黨中的“從嚴”不僅指手段和措施的嚴厲,其所強調的是黨的制度建設的嚴密性和科學性[4]。換言之,全面從嚴治黨更注重制度構建層面的“嚴”,通過提升制度建設的科學化、規范化水平,不斷深化對依規治黨和制度治黨的認同與自覺,而非單向性的懲罰和打擊。因此,從黨的建設制度設計的嚴密性和科學性來說,應然意義的制度設計中不僅須有從嚴懲罰的理念,還包括了從寬的激勵理念。具體而言,除對違紀者規定不同類型的處罰條款外,對同一類型的違紀行為也要區分責任大小、過錯程度、社會影響等不同情節,從而制定出相應的從輕、減輕、免除或從重、加重的違紀處理模型。這種違紀處理模型的差異、預防與懲治的制度設計以及賦予監督執紀者一定的自由裁量權,為違紀者實現容錯糾錯提供兌現空間,無疑也是貫徹全面從嚴治黨要求的體現。
總之,全面從嚴治黨中“從嚴”的落實與監督執紀堅持“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是辯證統一的關系,“從嚴”的具體落實必然離不開“情與理”的詮釋,而監督執紀中對“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在根本上是為了更好地落實全面從嚴治黨的要求。從這個意義上說,堅持紀法情理貫通融合,是監督執紀貫徹全面從嚴治黨理念下理性選擇的結果。
紀法情理自身的內涵不同于“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從語義上看,“紀法”囊括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內涵指向通常較為清晰;“情理”指人的常情和事情的一般道理[5],與“紀法”概念相比,“情理”作為非規范要素,因具有多層面性、多義性和復雜性,學者對其理解分歧較大。
目前,關于“情理”的內涵,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情理是不同于國法的社會規范,涵蓋人情與天理,除包括樸素意義的情感外,還囊括情節、常情甚至融入了審判者的個體情感等內容,同時認為因情因事因時而翻轉流變即為天理,凸顯了情理的多變特征[6]。
第二種觀點認為,法律視野下的“情理”與日常生活不同,其中的“情”指的是反映社會大眾意志而非個人利益的“情意”、表達主流法律理念的“情感”;“理”指的是被社會公認的原理、公理、定理和道理。在如何識別“情理”方面,論者進一步主張應當摒棄的是法不容情語境下的情理,而不是作為法律意志構成的情理[7]。
第三種觀點認為,情理是法律的精神、法律的情理化或情理性理解[8]。作為中國傳統法文化的文化性狀,情理分析雖然不能檢驗規范的合法性,但具有檢驗法律正當性(適當性)的功能價值,基于此,情理能對既定的法的規則進行實踐領域的矯正或糾正[9]。
第四種觀點認為,司法裁判中的“情”,不是一種個體與個體之間的私人情感,更不是一種低俗化的“世故”“情面”,而是一種“人之常情”,是人民群眾在特定歷史環境下,在長期社會生活中形成的處理各種社會關系的公認行為模式。司法裁判中的“理”,是一種社會基礎更為廣泛的“常理”“公理”,甚至被公眾奉為圭臬的“天理”,是人民群眾為維系社會秩序所共同遵循的基本原則[10]。
縱觀上述觀點,除第一種觀點為廣義的情理概念說外,其余三種觀點均屬于限制情理范圍的狹義概念說。它們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如何界定法規范視野下情理概念中“情”的內涵上,譬如,私人情感能否納入情理的范疇等。比較而言,筆者贊同第四種觀點。因為第一種觀點主張將個體情感納入情理范疇,雖然該觀點重視審判實踐中審判者的個體情感要素,但客觀而言,個體情感變化萬千,將個體情感視為影響紀法規范適用的情理內容,顯然違背了情理本身在影響規范適用中的規律性和客觀性,其結果無疑會使人們產生對裁量公正性評價的質疑,以及增加裁量結果的不確定性。第三種觀點將情理限制在非常狹小的范圍內,即檢驗法規范合理與正當性的客觀存在,論者雖然描述了情理的部分功能價值,但對情理本身的內涵并沒有進一步探討,且忽略了情理的非規范性與特定歷史性,容易造成情理與法規范之間界限的模糊。第二種觀點和第四種觀點有許多地方趨于一致,均主張將情理限制為“常情”“常理”,但在第二種觀點中,論者將表達主流法律理念的情感納入情理范疇,值得商榷。因為主流法律理念在實質上屬于法律精英主導的內容,將情理視為表達主流法律理念的“情感”,某種意義上意味著對法律精英主導的法律理念的絕對“盲從”,忽略了主流法律理念亦可能犯錯的客觀現實。
現代法治是“常識、常理、常情”之治,而“常識、常理、常情”則為一個社會的普通民眾長期認同,并且至今沒有被證明是錯誤的基本的經驗、基本的道理以及為該社會民眾所共同享有的基本感情[11]。在筆者眼中,“常識、常理、常情”是人民群眾幾千年經驗的總結,是日常生活中用以指導自己行為的基本法則,最能保護人民利益和體現人民意志,是實現規范裁量結果公眾認同的前提和基礎[12]。因此,“符合常識、常理、常情”要求我們在制定、理解、適用具體的紀法規范過程中,不能與人民群眾普遍認同的基本道理對立起來,不能對我們的紀法規范作出明顯違情悖理的解釋。換言之,在紀法情理貫通融合框架下,情理是以“常識、常理、常情”為基礎、被證明是正確的廣泛存在于社會公眾的基本感情、基本道理。
誠如有學者所言,情感與理性均為人性,中國文化更強調情感作為人性的原發性與先在性,它既是“人之情感”,也是“人之常情”[13]。從形成上說,情理具有的歷史積淀性、穩定性和延續性是其顯著特征;從倫理上說,情理富含明顯的道德評判的意味,體現對道德倫理、社會公德和公平正義的追求;從內容上看,其反映了社會大眾的認同,是一定時期主流價值觀的體現;從與紀法的關系上看,情理作為人民群眾社會實踐的經驗總結,不是一種靜態抽象的價值理念,而是能映射到具體的案例實踐之中;從先進性上看,情理是文明的且被驗證為正確的人民群眾的生活經驗總結,其符合社會發展進步規律[14]。
從邏輯上說,情理法的關系模式可分為四種:情理對法律的反叛、法律對情理的否棄、情理與法律的分離、情理與法律的交融[14]。按照論者所提及的情理法關系模型,探究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是去除其他三種類型之后的情理與紀法的交融,即用理論的溫情去撫平情理法不和諧的褶皺。
從位階關系上看,紀法與情理并非一種簡單的排列,而是動態融合的范式表達。它要求監督執紀者要真正厘清案件事實,關注和體察當事人所處的歷史情境,從人性關懷的視角去審視案情,而非成為機械的教條運用者。在紀法規范方面,存在著這樣一個假設,即只有“不通情理”的人,沒有不通情理的法。無論是條文的制定、修改,還是其具體適用,均離不開作為“良法”假設背后的情理探討。換言之,實踐中所遇見的“法不容情”現象,只不過是規范適用者忽視了背后的情理內涵,機械解讀規范條文所致。當然,實踐中會存在立法之初的“情理”考量與當前社會現實已然不符的情形,此時,按照紀法情理動態融合的要求,就會推動立法修正,出現情理的演變反作用于立法的情形。不過,大多數情況下,規范適用中對具體條文承載的“情理”的闡釋與解讀必然受到規范表達的形式制約,不能超越成文規范中文字的可能理解范疇。
因此,紀法情理的關系不是靜態的、一成不變的,相反,它通過立法的制定或修訂、具體案例中規范的適用與解讀等形式,動態地將情理與紀法規范融為一體。從應然意義上說,在監督執紀中,既沒有違情悖理的紀法規范,也不存在脫離規范載體的情理闡釋,情理是規范的實質內容,而紀法規范則是情理的外在形式,作為情理表達的現實路徑。
從功能上看,紀法規范的明確性、權威性可以保障和引導情理的規范化適用與精細化發展,情理則可以彌補紀法規范可能出現的滯后僵化問題。事實上,在紀法規范的條文表述中,情理的直接融入已非罕見。譬如,監督執紀堅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抓早抓小、防微杜漸、懲戒與教育相結合、寬嚴相濟等,這些被立法規范明確規定的監督執紀原則無不是紀法規范中的情理表達,可謂是紀法規范與情理最直接的融合范式。
如果說紀法規范的立法是對情理集中挖掘、梳理后的第一次官方表達,那么,監督執紀中執紀者對紀法規范的適用與說理則是情理的第二次發現。而且在具體的監督執紀中,蘊藏著情理與紀法規范的溝通機理,監督執紀者們不斷徘徊于事實、紀法規范與情理之間,對承載于紀法規范中的情理進行發現和轉化,從而實現具體案件的情理考量①。但是,監督執紀者能否在沒有紀法規范的情況下,僅憑借社會共識性命題的“情理”直接推導出適用規范或者依據呢?對此,筆者持謹慎態度,雖然共識性“情理”可能源于人們實踐經驗的總結,具有一定的客觀性,但若在缺乏紀法規范的前提下直接援引共識性“情理”作為監督執紀的依據,不僅在形式上有違法治的要求,而且在具體操作上亦存在問題,尤其是面對疑難案件時,監督執紀者能否有能力把握這些所謂的共識,必然值得懷疑。誠如有學者所言,“援引共識作為裁判的依據,顯然只能是例外,而不是常規做法”[15]。按照這一邏輯,監督執紀中“紀法情理”的動態融合只能以紀法規范的存在為前提,是建立在紀法規范基礎上的“紀法”與“情理”間的融合。
客觀而言,堅持紀法情理貫通融合,是確保監督執紀處置結果精準適當的重要手段。在這一過程中,“情理”作為一種正義衡平的藝術,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盡管許多學者認為對情理的過度追逐有削弱處置結果確定性的風險,但是,如果忽略“情理”話語表達與紀法規范適用間的互融性、融貫性,主張只有“機械式依法審斷”才使處置具有確定性,也必然會因走向另一個極端而遭受質疑。基于此,我們不能將紀法規范與情理割裂開來,而是在適用紀法規范時引入情理因素,不斷克服和彌補規范調控的有限性。誠如張晉藩先生所言,法合人情則興,法逆人情則竭[16]。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基于情理法的融合理念看待國家、社會和人生,并基于這種衡平藝術處理各類事務和糾紛,形成了中國人獨有的法觀念體系[17]。這種“情理法”整體性思維模式及其所展現的獨具特色的衡平藝術風格,實際上是中國傳統司法實踐理性與智慧的集中體現,亦是支持法治的說理事業[18]。從根本上說,它與西方自然法觀念有相似之處,因為當我們追問“良法之治”的“良法”時,情理的要素已經若隱若現地蘊含其中了。
因此,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根本路徑,是通過在紀法解釋中融入情理考量,實現處置結果的合理性。與此同時,借助情理對紀法的反作用力,促進紀法規范與現實社會治理需求間的銜接,并通過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使得這種間隙保持在合理的區間內,從而實現監督執紀效果與社會治理效果間的一種衡平。
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強調監督執紀既注重紀法的嚴肅性、權威性,又注重融入情理后處置結果的精準性、合理性。然而,檢視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困境,一方面源于紀法規范理解的機械化、碎片化和非體系化;另一方面在于情理概念的模糊化、泛化運用,削弱了情理的確定性以及本應具有的正義“衡平”價值。
《監察機關監督執法工作規定》(以下簡稱《監督執法工作規定》第三條明確指出,應發揮合署辦公優勢,促進執紀執法貫通,實現依紀監督和依法監察、適用紀律和適用法律的融合,有效銜接司法。《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以下簡稱《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第二條亦規定了要全面貫徹合署辦公要求,依規依紀依法嚴格監督執紀。不難發現,無論是《監督執法工作規定》,還是《監督執紀工作規則》,都規定了紀檢監察機關監督執紀要堅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防止處理結果出現畸輕畸重的情形。監督執紀除考慮事件或事故造成的損失之外,還要綜合考慮被監督者的認錯態度、行為動機、責任性質、事后的挽救情況等多個因素。
從構造上看,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首先需要在規范層面具有協調性,即表現為黨內法規與國家法之間的融合與順暢銜接。盡管實踐中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基本處于價值共構狀態,但我們目前不得不面對黨內法規的龐雜與碎片化現象②,黨內法規的“碎片化”現象,使許多領域要么缺少必要的基礎主干性法規,要么雖有基礎主干性法規卻缺少配套性法規,有的領域的某些法規甚至存在著相互重復、相互沖突的情形[19]。這些問題客觀導致紀法之間的銜接出現不暢,甚至出現沖突的情況,影響紀法之間的貫通融合效果。
不僅如此,無論是黨內法規還是國家法,作為成文規范,其必然會出現對社會反應遲鈍或滯后的可能,而立法為了有效規避這一先天缺陷,就會賦予監督執紀者或司法人員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但是,在行使自由裁量權時需要監督執紀者或司法人員根據事實進行綜合判斷、靈活運用。以涉案財物處置為例,《監督執紀工作規則》首先要求區分是否屬于違規違紀違法所得財物。若是,則依規依紀依法予以收繳、責令退賠或者登記上交;若不是,則在案件審結后依規依紀依法予以返還。然而,如何界定違紀、違法所得與犯罪所得及其具體數額,究竟采取沒收、追繳抑或責令退賠中的哪一種方式,均需要監督執紀者基于審查調查的事實,運用《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監督執法工作規定》,甚至《監察法》《刑法》等相關規范予以綜合判斷,正確區分“紀、法、罪”,因此,現實的規范不可能存在“一刀切”式的規定直接去指導實踐。況且,即便是同樣的處置數額,也存在著被調查人態度上的差異,當被調查人認錯悔錯改錯,積極配合處置涉案財物時,其行為態度本身又是案件評價中應考慮的從輕、減輕情節,需要在最終的處置結果中予以反映。
然而不幸的是,實踐中時常出現機械化、碎片化、非體系化理解和適用紀法規范的現象,影響了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誠如有學者研究監督執紀實踐時指出的那樣,實踐中“問責異化”問題的突出表現包括問責機械化、簡單化、隨意化、操作不規范等現象[3]。更有甚者,部分監督執紀者機械地、教條地執紀執法,使監督執紀流于形式,在沒有充分調查和審理的情況下就給予處分,或者只重視對行為的定性評價,而忽視對后果損失、認錯態度、社會影響等關系處置結果因素的考量,把“從嚴”對等于“從重”處理,等等。而與此同時,司法層面亦存在僵化地理解法條導致機械化司法的情形,這些機械司法的案例在自媒體時代被無限放大,時常成為引爆輿論的焦點。
總之,紀法銜接的順暢是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前提。但是,黨內法規的零散化、黨員干部對黨內法規認識的碎片化[20],無形中增加了紀法銜接的阻力,加之實踐中理解和適用紀法規范時客觀存在的機械化、教條化問題,阻礙了監督執紀過程中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
雖然本文對情理界定為具有較強客觀性的“常情、常理”,但實踐中由于缺乏對情理的權威和清晰的概念界定,人們對情理的理解仍然依賴樸素的認知,具有主觀性、隨意性,這就增加了紀法與情理融合時的不確定風險。某種情理能否被考量以及在具體案例考量中發揮什么作用,不具有預判性,甚至對同一情理要素,會出現監督執紀者、法律精英、社會大眾的解讀分歧。
另外,由于人們對情理沒有準確的內涵闡釋,情理很容易被泛化運用。一方面,監督執紀者或司法人員的個人喜好、情感被無限擴大演繹成“人情”的內容而影響著對違紀違法行為的處理結果;另一方面,問責泛化又顯得不近情理、矯枉過正,諸如某公職人員上班時間在朋友圈點贊、下班后兼職跑滴滴等行為被有關紀檢監察機關處理問責的事件,一時間引起輿論的熱議,出現了社會大眾與監督執紀者對于“問責處置是否妥當”的分歧。這些案例中,看似監督執紀者嚴格的執紀執法,但如果在實踐中不顧及基本的人情人性,其監督執紀的效果顯然會大打折扣,甚至令人擔憂。
事實上,“四種形態”中每一種形態的運用,都包含著教育、激勵、警示,涵攝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因此,增加情理在紀法與情理貫通融合過程中的確定性至關重要,而與之相反,若情理的不確定性風險增大,則會使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阻力也隨之變大。
毋庸置疑,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離不開紀、法在立法層面的銜接,也需要在監督執紀層面實現紀法與情理的互動、交融,但是,立法的制定、修改與完善需要特定主體按照一定的職權和程序進行?;诖耍诂F有的立法框架下,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更需要在執紀執法層面樹立積極的紀法情理融合觀。具體來說,解釋紀法規范時,有效彌合法律精英與社會大眾在理解和適用紀法規范上的分歧;對被監督者予以處置時,給予充分的說理,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利;結合大數據的時代背景,形成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的案例指導制度,梳理典型案例的情理類型,增加情理的確定性、可預測性,從而推動監督執紀中紀法與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
現實中不存在不需要解釋的紀法規范,監督執紀者總是在各種規范文字可能的含義之間加以選擇,并根據特定的規則進行文義上的闡釋。這個前提和現實決定了監督執紀過程即是對紀法規范的解釋與適用過程。
然而,在個案的處置與解釋中,客觀存在著不同主體理解紀法規范的分歧,如何在解釋中彌合這種分歧,并形成對監督執紀處置結果的認同,是監督執紀實現社會效果的應然目標。就解釋本身而言,盡管包括文義解釋、體系解釋、法意解釋、目的解釋、比較解釋等多種方法,但誠如學者批評的那樣,僅僅依靠這些解釋方法卻無力實現法律解釋學的既定目標:當不同解釋方法出現不同解釋結果時,法官以什么標準來決定取舍[21]?甚至“它們回答解釋疑難問題的能力并不比日常生活格言解決日常生活問題的能力更大”[22]。因此,在解釋紀法規范時,重要的不是采用何種解釋方法,而是“選擇何種解釋方法的元規則”,即在解釋中以什么作為方法論的統領性思維。
對此,以“常識、常理、常情”為基礎的解釋范式提供了解決路徑。因為“常識、常理、常情”作為一個社會最基本的是非觀、善惡觀、價值觀,是指導我們制定、適用、執行法律的指南[23]。當解釋紀法規范出現理解分歧時,監督執紀者應以“常識、常理、常情”為基礎作出價值取舍。一方面,以“三?!睘榛A的解釋范式凸顯解釋的可理解性,是符合公眾預測可能的解釋;另一方面,它強調解釋的合理性,具有公眾可接受性。
因此,監督執紀中對紀法規范的解釋需要堅守“常識、常理、常情”。如果說監督執紀的過程要最大限度地統一紀法效果與社會效果,那么有效將二者結合的共同基礎,就是能夠彌合各主體解釋分歧的“常識、常理、常情”。
目前,監督執紀并沒有像司法判決那樣實行強制說理制度。但是,仿效和借鑒司法判決說理制度去探索監督執紀的處置說理機制,應是十分有意義的事情。因為構建監督執紀的處置說理制度是監督執紀規范化路徑的應有之義,也是消除當事人對處置結果的認知分歧、有效降低申訴率的重要措施。在自媒體時代的今天,當利益攸關方對處置存有疑問時,紀檢監察機關對處置的合理性做出說明的必要性尤為突出。猶如判決文書說理一樣,充分的說理不僅是實現公正的需要,而且會因及時回應社會質疑,有助于化解矛盾、促進社會的有效治理、維護社會秩序的穩定。從說理的價值和目的來說,紀檢監察機關通過闡明處置結論的形成過程和正當性理由,既可以增進處置的可接受性,也會因增強監督處置行為的公正度、透明度,規范監督執紀權力的行使,將紀檢監察機關的監督納入被監督視野。
既然說理對于處置結果的公眾認同至關重要,且監督執紀者們也主張“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中釋紀釋法”,那么,究竟應該如何說理呢?針對監督執紀實踐中存在的“不愿說理”“不會說理”“不敢說理”“不善說理”“說不好理”等問題,筆者認為,監督執紀的說理應該圍繞行為的性質、影響處置輕重的情節認定等爭議進行。
就行為的定性而言,不僅要說清客觀行為的來龍去脈,還要通過行為類型的分析、主觀內容的確定,精準把握政策和運用“四種形態”,區分紀、法、罪,實現準確定性處理。就處置輕重的說理而言,更需要對情理予以闡釋,重視對情節認定的說理以及情節對處置影響程度的說理。與此同時,監督執紀者還需要綜合考慮行為人認錯悔錯態度、紀法規范背后的情理因素、酌定情節等,做到不枉不縱,實現政治效果、紀法效果、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
具體來說,說理的過程即闡事理、釋法理、講情理、遵文理的過程。闡事理要求對所認定的案件事實、根據和理由予以說明,使事實認定無限接近客觀真實,實現認定結果的客觀性、公正性和準確性;釋法理則在于說明處置所依據的紀法規范以及適用理由;講明情理主要是挖掘紀法條文背后的情理;講究文理則重視說理的邏輯與效果,誠如有學者所言,既要做到語言規范、表達準確、邏輯清晰,也要合理運用說理技巧,增強說理效果[24]。
既然監督執紀強化自我約束,主動把監督執紀權力關進制度籠子,那么,推行監督執紀規范化、專業化便成為監督執紀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邏輯上,監督執紀的規范化意味著同案處置結果差異化的空間被逐漸壓縮,相似的案例具有相同或相似的處置結果,這不僅是對監督執紀的基本要求,同時也是個案堅守紀法情理貫通融合后追求形式正義的體現。但是,基于情理具有不確定性的先天弊端,紀法情理的融合需要在典型個案中梳理出情理的類型,不斷增強情理的確定性和可預測性?;诖耍P者認為,為了在監督執紀中維護紀法規范的適用統一,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應構建典型案例指導制度,通過典型案例中情理類型的挖掘與梳理,使情理在監督執紀中盡可能具有確定性、可預測性,避免因情理的差異化解讀導致相似案件的處置差異過大,有效防止監督執紀權力的濫用。
事實上,根據人們對案例指導制度所達成的共識,監督執紀推行案例指導制度也不是紀法規范外的一種“造法”制度,其本質仍是紀法規范的適用活動,歸根結底服務于紀法規范適用的統一。在這個意義上,典型案例對監督執紀活動的指導,不僅在于彌補紀法規范的成文缺陷,更為紀法情理貫通融合的實現確立可能的模型。當然,在大數據的時代背景下,充分利用大數據的功能,為指導性案例的應用提供精準的分析、配套構建類案檢索制度等亦有利于形成情理的類型化、客觀化,從而更好地推進監督執紀在個案中實現“紀法情理”的貫通融合。
注釋:
①有學者認為,情理考量除了在內容上滿足道德規范的可普遍化原則,在形式上也必須符合法律論辯的可普遍化原則,即能夠回溯到規則、原則或基本權利(陳林林、王云清:《論情理裁判的可普遍化證成》,《現代法學》2014年第1期,第28頁)。
②有學者認為,大量的黨內法規的制定容易忽略黨內法規體系化的建設要求,導致黨內法規的“碎片化”現象嚴重(徐信貴:《黨內法規的規范屬性與制定問題研究》,《探索》2017 年第2 期,第1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