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涵
一、意義拼合:“佛系青年”的生成
作為舶來品的“佛系”一詞最早見于2014年的日本雜志《non-no》:雜志中的“佛系男子”指喜歡獨處、專注自身興趣、不愿談戀愛的男青年。2017年,“佛系”借助兩篇自媒體公眾號推文—“留通社”《胃垮了,頭禿了,離婚了,“90后”又開始追求佛系生活了?》和“新世相”《第一批“90后”已經出家了》在中國迅速躥紅,并衍生出“佛系青年”的概念。
“佛”的本義是“佛陀”的簡稱,代表著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但“佛系”的概念比較模糊,通常指一種低欲望的精神狀態與價值觀念,與宗教無關,只是挪用了佛教的“隨緣”這一文化符號來進行標記。它強調一種“有也行,沒有也行”的莫強求理念。“系”則是指一系列可以借用此觀念的處事方式,應用到生活中則出現種種“佛系”行為和“佛系”角色,比如“佛系打車”“佛系青年”等。按照霍爾文化批判的接合理論[1],“佛系青年”本身就是一個拼貼接合出來的詞匯。“佛”首先作為公眾共知的事物具備了流通的基本條件,其次作為被接合的一個部分,它本身的含義與青年需要表達的自身狀態有相似之處,具備了聯結的條件。通過“佛”這種正統而莊嚴的稱謂將自身的狀態神圣化,起到了一種意義建構和自我升華的作用,同時獲得了一種戲謔的自我解嘲的語境,“佛系青年”就這樣被表征了出來。
“佛系青年”作為一種亞文化現象,其與世不爭的隨意態度和不拒絕又不主動的曖昧表達,讓傳統價值體系或者說主流媒體感到不安與困惑,甚至很多專家學者認為它消極、被動、負能量,但事實上它包含了更曲折、更復雜的社會情感和價值觀念。因此當它被生產出來后,由于當代青年的自我表達和群體身份兩種認同的召喚,迅速被征用并投入大眾傳媒的發酵池,產生了巨大的傳播影響力。
二、媒介狂歡:青年的被表述與主動認同
新媒介時代的生態環境下,大部分信息是某些營銷號或者利益集團(如MCN機構)發布的。媒介文化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現象,而是各種因素混合之后的聚變。“佛系青年”作為媒介文化的文本是社會文本,而不是傳統的文字文本。“佛系”這一象征體系“發明”出來后吸納召喚的主體是“90后”,他們踐行著“佛系”所象征的行為方式。但事實上,很大比例以“佛系”自居的“90后”的“主體”地位是被動得來的。近年來,媒介不斷通過各種推文和熱搜給青年群體精準販賣焦慮,如“30歲還未有車有房,這輩子便沒機會”“25歲CEO融資過億,你的同齡人正在拋棄你”等極具噱頭的炒作話題。“90后”青年會潛移默化地擔憂在“規定”時間內無法完成既定目標,且隨著時間遞增,實現目標的可能性反而遞減。當焦慮成為一種社會情緒,青年人無法快速證明自身價值,于是被貼上“多余”的標簽,最終焦慮感不斷增加。[2]于是 “佛系”心態加速蔓延,“90后”逐漸自愿加入媒介制造的“佛系青年”大潮。為尋求融入集體的安全感,而開始扮演媒體和社會所定位的“佛系青年”。
所以說佛系不是青年的自我表達而是一種“被表述”,悖謬的是,青年面對媒介給出“劇本”不僅主動接受,而且心安理得地開始排演。在這場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狂歡”中,越來越多的青年受到這種媒介劇本話語的感召,數量上的龐大使青年在排演時不斷去補充自己和這個概念的相似性,以確證自己的“典型性”。但是“佛系青年”不是對發展和成就全然無所謂,相反執著地堅守著自己精神維度的故鄉—以努力但不極致的狀態為了既定的目標而不懈奮斗。當事情的發展不能達到自己的預期時,他們會通過“佛系”這種看淡一切的態度來平息內心的焦慮。因此,“佛系”并不是青年人的真實生活狀態,而僅僅是青年人社交網絡上的符號表演,通過“佛系”這場演員和觀眾都是自己的符號表演彌合現實和理想的差距。
三、隱藏焦慮:面對階層固化的習得性無助
“佛系”話語的主要使用場域是微博、微信等數字網絡媒介,“佛系”話語描述的生活方式圍繞著購物、吃飯等消費行為,使用人群多為初涉職場的城市白領或在校大學生。正如著名的歐睿信息咨詢公司研究指出:“佛系”青年一般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把追求健康生活當作維持掌控感和在不穩定的世界里尋找慰藉的一種方式。[3]我國現在每年有幾百萬的本科畢業生進入社會,散落在各個階層,與父輩相比,這些“90后”青年群體通過學業、職業等方式提升階層的可能性逐步降低。高等教育培養下的理想激情在現實的高房價、高物價和高壓力下迅速冷卻,青年群體經過對未來冷靜的預判而產生逃避的沖動,自愿貼上“佛系青年”的標簽。在此語境下,“佛系青年”越是表現得看似云淡風輕,實則內里越隱藏焦慮不安和無所適從,唯有通過一種假裝的姿態去獲得心理上的慰藉。
正如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中提出的觀點:我們的生活領域,文化領域和思想領域上的階級分野并沒有真正消失,它們被一種相似性所替代,使我們產生錯覺;這仍然是一個資本運行的時代,只不過資本的控制轉換了面目,潛入日常生活中磨滅了來勢洶洶的姿態。[4]“佛系”概念的營銷也不過是資本敏銳地抓住大眾心理的又一次成功試水和收割。在當今的社會背景下,追求更高層次生活的路途中個人成長的速度遠遠落后于世界發展的速度,職場競爭由此更加激烈。無數的資本宣傳通過激發潛力的方式透支了青年人的熱情信心和對社會進步的期待。盡管如今青年人雖然年輕,但他們經歷了比父輩一生更多、頻次更高的波動,而人類的精力還沒有進化到能完整消化的程度。
當今社會信息傳遞的零散性和時效性使人在其中有朝生夕死之感,工具理性至上、勞動的異化使得情感太過低效且無力。人與人之間聯系的緊密、信息的透明使得交流不得不小心謹慎,否則內心的情緒太容易被感知,比如焦慮會暴露自身的脆弱,制造公共空間的低氣壓,整個社會心態進一步隱秘敏感且脆弱。高房價、高消費刺激著青年們用精力和青春填補物質的空洞,至于對生活瑣事的隨性和對名利的淡泊不過是給自己喘息的空間。快捷的通信設備使得交流密集迅速,而個人的情緒卻缺乏完整和大段的表述,因此碎片化地記載自己的小情緒成為一種趨勢。但因為這種趨勢,情緒表達因為瑣碎而被忽略,人心得不到穩妥的處置,個人的情緒大量聚集之后必然要通過編碼和解碼的形式宣泄出來。從這個角度來說,“佛系青年”在社會心理上折射出青年弱者心態的泛化,但在表述上其實是一種禮貌性的對焦慮隱藏和妥協。凡事只求合格,較少追求意外的驚喜,是青年面對壓力和焦慮時開啟的自我保護機制和回避競爭挫敗感的心理緩釋。
四、青年亞文化:試探性宣泄與快速被收編
關于亞文化的界定,澳大利亞學者蓋爾德在其主編的《亞文化讀本》中,也對“亞文化”作了類似的界定:“亞文化群是指一群以他們特有的興趣和習慣,以他們的身份、他們所做的事以及他們做事的地點而在某些方面呈現為非常規狀態和或邊緣狀態的人。”[5]相較于亞文化,青年亞文化常由于其主張彰顯個性而被公眾視為具有高度逆反性的文化形式。從青年亞文化的發展史來看,互聯網技術的出現是其重要轉折點。互聯網傳播以強大的虛擬性、時效性、交互性等特點催生出新時代的青年亞文化。從過去的黑客、拍客到現在的二次元御宅族等,都是在基于互聯網技術的新媒體環境中形成的。在新媒體產品開辟的一個虛擬空間中,青年群體通過技術賦權獲得話語權,不僅實現了信息交流和情感宣泄,也反映出群體態度。
“佛系”亞文化是青年群體借助新媒體技術,在網絡平臺表達一種不爭不搶、無欲無求的生活態度,并在網絡空間中引起青年群體共鳴而逐漸形成的一種新的網絡青年亞文化。“佛系青年”最典型的術語是“佛系三連”:“都行,可以,沒關系。”青年群體在網絡空間中進行情感交流和宣泄,并且以相同取向形成新的族群,創造出與主流文化中青年人積極向上形象所相悖的情感表達,是群體態度的宣泄,也是標志“佛系”作為亞文化的一大標志。從“佛系”文化來看,這種象征性的抵抗形式已經內化為“佛系”亞文化的精神核心,將青年人狀態中“佛系”的一面都展示出來,并且得到青年群體的認同,從而推動“佛系”這一文化形式更為廣泛地傳播與多領域滲透。“佛系”作為一種亞文化,呈現出和過去亞文化注重狂歡性相反的特征:平靜和安寧。“佛系”亞文化的逆反實際上是一種儀式性、象征性的逆反。“佛系青年”作為一種青年亞文化是一種弱勢和緩的抵抗,相較于傳統亞文化的反叛,更像是一種淺隱的自娛自樂。
“佛系青年”不正面抵抗是一種策略,也許因為仍然沒有找到一個恰當的方式,既不破壞現有的安寧也不減損自己的利益,所以他們面對各種壓力表現出一種曖昧的沉默。青年們不愿也不想去解釋,寧愿采用自我矮化的方式尋求暫時的妥協。這種佛系文化背后隱含著一種溝通失效與代際阻隔,所以主流媒體和商業資本察覺到了這個“90后主體”的不滿和消極抵抗,分別急于用傳統和新鮮的方式對其進行解讀、吸納和收編。資本嗅到“佛系青年”這一概念的商機,迅速瓜分了這個新興的巨大流量池和潛在市場。以“佛系”為人設的偶像明星悄然升起,以“佛系”為賣點的真人秀節目此起彼伏。在各種壓力下,以低欲望、不攀比為理念的“佛系青年”僅有的生存空間不斷被擠壓,仿佛只能尋求更完備的自我保護機制來守住精神深處的平和寧靜。
參考文獻:
[英]斯圖爾特·霍爾:《表征—文化表征與意指實踐》,徐亮、陸興華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50頁。
陳昌凱:《時間維度下的社會心態與情感重建》,《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11期。
張燕:《“佛系”生活在全球》,《瞭望東方周刊》2018年5月1日。
[美]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第53頁。
孟登迎:《“亞文化”概念形成史淺析》,《外國文學》2008年第6期。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