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
聲聲慢
清晨醒來,春鳥已鳴過三聲
早餐熱在鍋里,衣服晾上了陽臺
孩子去了學校,窗邊的牽牛花
正伸長了脖子作勢攀爬
你踱著步子,從客廳到餐廳
從一數到一百,一遍一遍
仿佛在度量我們長調般緩慢的一生
這些年,你習慣了早睡早起
并躡手躡腳,包容一個人天馬行空的夢境
當烏云升起,我不再朝雨中奔跑
而是默默站在你撐開的傘下
什么時候,我們停止了戀愛和爭吵
你掌管一條金魚的起居
我負責一只巴西龜的溫飽
而那個鬧著要養寵物的女孩
已經高過了我的頭頂
小地方的云
黃昏了,就去熬一鍋粥
手要素凈,火宜慢
稻米要白,和天上的云一樣白
或者再溫一壺酒,你需要的話
這時候,咕嘟咕嘟說話的
只有爐火。而你我半生的沉默
被煮得越來越稠、越來越接近真相
腐乳是陳的,像小地方的女人
不一定鮮艷,卻有不能割舍的味道
我們坐在桌前,你抿一口酒,什么也不說
我轉過頭,看見院子里的落葉
還有躲在暗處的風
會不會來一場陣雨呢?我想起清晨出門
一只狗搖著尾巴,將我認作它的主人
想起許多年前,一個男生迫切表白的樣子
然后,你摘下我,像一枚漿果
還沒說出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還沒探明的究竟就讓它停在時間里吧
雨終究沒有來,夜晚來了
一朵云低垂了眼瞼
鉆進小地方女人的夢境里
夏 ?夜
當藍色的天幕隱入夜空
我又一次聽見多年前的蛙聲
夏夜、河流、美人蕉,被你捉住的我的手
什么都沒有發生
又好像什么都走在迷失的路上
螢火蟲還沒有開始做夢
月光搖動南方的樹木
最好是有風,最好你包圍我的呼吸
最好空氣里多一些氧
“哦,我再沒什么可想的了。”你說
看啊,水田里的禾苗多么像一排排詩行
一個把蔥苗認作大蒜的城里人
被村莊和田野原諒
我們抱緊那個夏夜,一直往前走
走成一個用盡洪荒之力也不能分離的琥珀
美人蕉就開在窗前,那片蛙聲是一個風鈴
叮當響地系在屋檐下
小
我愿意自己是小的
有小的鼻息、小的歡喜和小的蕩漾
當你從我的世界經過
內心掀起小的風暴和小的浪濤
我們斗嘴,像兩只小的公雞和母雞
用小的心眼、小的狡黠和小的計較
上演一場又一場小的鬧劇
我們也常常握手言和,用小的隱忍
化解一段又一段小的哀怨
燈火暗下來的時候
我收斂了小的芒刺
在月光下發出一聲聲小的呼喊
更多的時候,我們習慣于小的沉默
像窗臺上安靜開放的藍色小花
我坐在窗前,為你縫一粒小小的紐扣
偶爾會想起,我們曾有過的一小段跌宕
后來,我長成你胸口上那一顆小痣
在你的心上,小得無孔不入
小得無處不在
云 水 謠
云水謠,秋天正在開始
色彩加快了流動,人群穿水而過
古老的水車吱呀不停
相悅之人,能看見彼此眼里的波光
能聽見往事如水聲嘩嘩作響
我們坐在溪邊,分吃一個紅心蜜柚
風搖動著午后,搖動千年的榕樹
搖動時間里或酸或甜的物質
從光滑的鵝卵石古道望過去
土樓那么深,遠方那么遠
而我們的一生,并沒有那么長
云水謠,故事有許多種面目
唯獨我喜歡的人,仍有
孩童的天真,溫暖干凈的笑
區別于灰瓦和塵土的屬性
一種歡喜順水而至
閉上眼睛,漣漪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
日色越來越慢,燈光四起
(作者單位:瑞金市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