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的高度

韓世容

魏曉軒和女兒賴巍

45厘米，是她輪椅的高度，是她床的高度，是她洗澡臺的高度，是一切她可以移動和停留的基礎。

從2018年10月開始重拾畫筆，畢業于清華美院的女兒賴巍便成了魏曉軒的老師。有類風濕關節炎的魏曉軒，手指沒有力氣，握畫筆的方式和別人不同——她是用右手夾住畫筆，再用左手握住右手腕來畫。雖然吃力，但是她下筆很準確。賴巍陪著她，逐步為她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一

魏曉軒當年在重慶鄉下教書，突然發起高燒，身體疼痛，最后被抬了回來。因沒有及時得到救治，魏曉軒患上了類風濕關節炎。自此病魔纏身，她的骨骼逐漸軟化變形，甚至脫位。

“小時候，媽媽留給我的印象就是痛。她全身任何一個可以動的地方都是痛的。”賴巍回憶道，“在我兩三歲時，她還可以慢慢地走;在我五六歲時，她需要拄一個拐杖走路;在我十幾歲時，她就要拄兩個拐杖行走;到我18歲去上大學后，她就再也走不動了，一直臥床不起。”

“疼”，成了魏曉軒終日不斷提及的字眼。

二

老伴賴城基帶著魏曉軒環游中國，是魏曉軒拿起畫筆的重要原因。

賴城基用積蓄買了一輛二手車，自己動手將其改裝成房車。同時，他把一輛自行車改成電動車，連上魏曉軒的輪椅，變成四輪車，方便帶著她四處旅游。

從2013年11月起，他們開啟了4個月的越冬之旅。那是他們第一次遠行，游玩了海南、廣西、云南、貴州等地。此后3年，他們出游4次，一直在路上。老兩口幾乎把全國都“窮游”遍了，還曾計劃著要去歐洲旅游。這期間，魏曉軒畫了很多幅關于他們老兩口旅游的作品：賴城基在麗江幫她梳頭發、在海南海邊釣魚、在昆明翠湖邊喂食海鷗……

2017年夏天，他們的旅行戛然而止——賴城基在旅途中突發心臟病，驟然離世。

“極致的浪漫主義者。”這是賴巍對父親的評價，“他是一個拼命燃燒自己的人，性格里有些不計后果的浪漫。”

魏曉軒和賴城基

賴巍認為，父親選擇旅游還有一個原因。“有段時間，他甚至有些抑郁。爸爸和我提過，在夜里，他總是非常難過，睡不著還渾身發抖，回想自己的一生有些難以接受……他當時的狀態特別不好。他想出去，想抒發自己內心浪漫的一面。”但是，魏曉軒不太想去——她完全不能動，只能待在輪椅上或者車上，這意味著她只能服從賴城基的安排。

“爸爸特別累。講出來很浪漫，但背后是非常辛苦的。”賴巍說。

三

為了方便護理，魏曉軒被親戚接去成都，住進一家養老院。賴巍想盡辦法，讓母親的狀態好起來。從2018年10月開始，賴巍每兩星期送母親一束花。“她需要一些美的東西，它們能幫助她舒緩情緒。從那時起，她注意到花，并嘗試著畫下來。”

每個月，賴巍都會回成都陪陪母親，她們有了共同話題。“之前和她講了畢加索、馬蒂斯、常玉、大衛·霍克尼……講他們怎么處理空間和個人感受，怎么將同一題材用不同的方式表現;最近半年，我們一直在探討如何把繪畫同照片脫離，去畫自己想要的畫面，而不是畫成一張照片。”

魏曉軒狀態好的時候，一天就能畫完一張;狀態不好的時候，則需要幾天。賴巍讓媽媽在狀態不好的時候及時停下來休息，等到對畫面有新鮮感時再繼續創作。

通過繪畫，魏曉軒度過了那段陰霾密布的日子。她在信中感慨道：“繪畫不但能療傷與打發時間，還能將人的灰色生活變成彩色的。”

經過一段創作爆發期后，魏曉軒對舊題材和技法開始感到厭倦。“她總是在一張已經完成的作品上繼續創作，直到把它畫糟，或者停留在某處，無法進行下去，我也無能為力。”賴巍說。

魏曉軒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在這一過程中，她仍舊不斷練習，學習如何以更加細膩、溫和的方式與繪畫以及世界相處。

賴巍通過母親的作品感知，她已經度過瓶頸期。“有一張小畫，在草原上，藍天白云，她和爸爸的車停在一角，她在車里往外看，是個小圓點。云在動，草原上有微風，她看向爸爸。她的愛和自由又回來了，還有那種特有的幽默感。我看到了她的成長。”

（江山美如畫摘自《北京青年報》2020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