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茗文
普惠金融自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發展普惠金融”而成為國家戰略;2015年國家出臺首個普惠金融發展規劃《推進普惠金融發展規劃(2016-2020年)》,已如期收官。經過8年多的發展,中國已基本建成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相適宜的普惠金融服務體系,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普惠金融發展模式。而隨著國家普惠金融發展5年規劃實施完成,中國普惠金融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如何認識中國普惠金融發展的現狀,以及如何認知普惠金融與國家發展新階段新需求的內在關系,成為推動普惠金融升級發展的前提。近日,本刊記者帶著相關問題專訪了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長貝多廣,聆聽他的見解和預判。
Q:?可持續發展經濟導刊
A:?貝多廣
中國普惠金融何以取得長足發展
Q:您一直向各界倡導正確理解“普惠金融”。近兩年,您覺得普惠金融的相關方對于這個概念的理解回歸正解了嗎?
A:的確,普惠金融是一個從國外引入中國的概念,在翻譯“inclusive finance”這個詞的時候,因為“普惠金融”這個中文翻譯而引起了一些誤解,比如,認為對小微企業的信貸利率就是要低于標準利率,這就導致了一些不符合市場規律的亂象出現。在近年的大力普及之下,普惠金融“不是既普又惠,而是包容性金融”的概念,應該說已經被廣泛接受。而且可喜的是,我們看到整個金融界特別是銀行,無論是大銀行還是中小銀行,都在全面開展普惠金融。尤其在國務院出臺《推進普惠金融發展規劃(2016-2020年)》后的近五年,我國普惠金融的發展取得了巨大的成績,可以說,全世界也沒有哪個國家把普惠金融做得像中國這樣有聲有色。
Q:您認為近五年我國普惠金融何以取得長足發展?
A:我想這主要得益于四個方面:一是國家層面的動員力。對銀行來說,普惠金融與其傳統的商業模式不同,如果沒有國家的動員,大銀行很難積極響應。正是由于我國的體制優勢和強大動員能力,所有銀行業尤其是幾大國有銀行都被動員起來了,它們都建立了普惠金融事業部且積極投入,從而在全國形成了銀行全面開展普惠金融的大格局,因此帶來了普惠金融規模的快速增長。
二是政策層面的積極助推。自普惠金融上升到國家金融發展戰略高度以來,經國務院批準,人民銀行牽頭在河南省蘭考縣、浙江省寧波市、福建省寧德市和龍巖市、江西省贛州市和吉安市、山東省臨沂市等“五省七地”開展了普惠金融改革試驗區建設,探索普惠金融的新思路、新做法。各個試驗區的特點各不相同,有的側重于鄉村,有的側重于城市,有的重點面向小微企業,都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績。比如,蘭考試驗區建設圍繞“普惠、扶貧、縣域”三大主題,目前已初步形成以數字普惠金融綜合服務平臺為核心,以普惠授信體系、信用信息體系、金融服務體系、風險防控體系為基本內容的“一平臺四體系”蘭考模式。此外,在國家政策助推下,短短五年間,普惠金融服務點就覆蓋了全國60多萬個行政村,切切實實打通了農村普惠金融的“最后一公里”。
三是國家對金融科技、互聯網金融的支持。我國數字支付、數字信貸等基于數字科技的科技金融取得長足發展,領先于世界,同時使原先普惠金融難以觸達的人群能夠被覆蓋到。
四是普惠金融的社會價值被廣泛認知。在普惠金融的宣傳和業務推廣過程中,普惠金融的價值逐步釋放,相關方對普惠金融社會價值的認知也逐步提升到新的高度。很多銀行已經將普惠金融作為一項未來戰略,同時,普惠金融理念也正在深入保險業、證券業,并將在未來兩三年顯現成效。
真正解決“最后一公里”是普惠金融高質量發展的關鍵
Q:如何看待當前我國普惠金融的規模和水平?
A:截至2021年三季度末,普惠小微貸款余額已達18.6萬億元,可以看到,普惠金融類貸款的比例逐年提高,且增速較快。但我們認為,僅從供給側看數字,意義不大,也不能說明什么問題。不同類型的銀行認定普惠金融類貸款的額度是不同的,規模小的銀行可能把20萬元以下的貸款視為普惠金融類貸款,而大銀行可能把3000萬元以下的貸款都列為普惠金融類貸款;應該從需求的角度去衡量普惠金融的水平,也就是去看普惠金融實際上真正要解決的是哪些人群的金融問題,他們的需求有沒有被很好地滿足。
我們認為,普惠金融面向的群體是“中小微弱”,即中小微企業和弱勢人群。微型企業是指規模在10人以下的家庭企業或個體戶,弱勢人群是指在金融服務方面處于弱勢的人群、家庭。這些“微”和“弱”決定了他們很難有抵押品,基本靠信用貸款,這其中確實存在風險,因而需要不一樣的技術或商業模式來提供金融服務,而這方面又是缺乏的,尤其是中西部地區的農商行。因此,盡管我們看到普惠金融的規模數據不小,但并不見得完全覆蓋到這部分人群。
Q:您曾說普惠金融面臨的一大挑戰是解決“最后一公里”的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了嗎?當下您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A:一般我們理解的“最后一公里”往往指偏遠鄉村這種物理層面的,剛才已經談到,普惠金融服務點已經覆蓋全國60多萬個行政村,現在需要深化對“最后一公里”的認識,實際上它不局限于物理層面還可能存在于認知層面。比如我們身邊的靈活就業者、騎手、個體戶,他們盡管生活在大城市里,離金融機構很近,但卻是被正規金融體系排斥在外的群體。這反映出真正解決普惠金融“最后一公里”問題,要從金融服務對象出發,也就是以客戶為中心,發現“中小微弱”的金融需求,然后有針對性地設計出符合他們需求的產品。就如同李克強總理所講的,要圍繞市場主體的發展需求制定政策。
我們現在很多大的機構還是從供給方的角度,以自我為中心,高高在上,把搞普惠金融看作是“下沉”。普惠金融要高質量發展突破,還需要進一步轉變觀念,真正去了解“中小微弱”的真實需求,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現在的靈活就業群體可能比正規就業者還要多,傳統金融看不到這些人群的金融需求,但在當前的經濟結構中,這個群體非常龐大,如果能把這個群體的能力調動起來,無論是生產能力還是消費能力,屆時我們國家的經濟再增長幾個百分點都沒問題。
綠色普惠金融框架正在形成
Q:現在ESG投資成為熱點,綠色金融、可持續金融等概念同時興起,您如何看待普惠金融與ESG投資、綠色金融、可持續金融之間的關系?
A:相關概念的確很多,但我們認為這些概念是同一個意思的不同說法,即都是從傳統的只注重股東利益最大化、財務效益最大化、利潤最大化,轉變成既要考慮商業利益還要考慮社會價值,注重“雙重目標”的實現。“雙重目標”中的社會目標主要通過三個維度來考量,即E(環境)、S(社會)、G(治理)。根據國內情況,我們把ESG投資稱為社會責任投資。從我們的角度看,社會責任投資在金融領域的反映就是普惠金融,因為普惠金融的本質就是要實現“雙重目標”。
同時,普惠金融本身也是可持續金融。普惠金融不是公益金融,而是市場金融,它既要可持續,又要實現社會價值,因為它服務“中小微弱”這個群體,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它也是社會責任投資的一個方面。
綠色金融主要是反映了金融對環境問題、氣候問題、“雙碳”目標的關切和推動。最近我們做了一些初步研究,發現普惠金融與綠色金融具有天然的聯系。普惠金融服務的對象,絕大多數也是受環境和氣候變化影響的脆弱群體,比如農民在氣候災害面前往往首當其沖,普惠金融因而也必須帶有綠色屬性。未來,普惠金融將與綠色金融融合在一起,形成綠色普惠金融的概念,我們也正在研究形成綠色普惠金融的框架。
因此,ESG投資也好,綠色金融、可持續金融也好,都是從社會責任投資這個概念出發,不同的研究者、不同的實踐者從不同的角度強調了某一個方面。我們建議,國家要在這個領域建立國家戰略,使得未來所有的投資都要同時考慮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都要用社會責任投資的理念去推動,如此,整個經濟社會發展才具有可持續性。
普惠金融本質是促進共同富裕
Q:2021普惠金融國際論壇以“普惠金融促進共同富裕”為主題,普惠金融在促進共同富裕方面,有哪些新思路、新實踐?
A:普惠金融的本質就是要促進共同富裕。金融代表了資源,普惠金融之所以出現,就是因為我們認識到金融對于收入分配、財富分配、資源分配是至關重要的。在過去傳統的金融體系當中,“中小微弱”是被排斥在金融體系之外的,現在推廣的普惠金融,實際上就是包容性的金融,就是要把這些“中小微弱”包容到金融體系之內,通過金融服務讓他們獲得公平的發展機會,從而發揮普惠金融調整財富分配結構的功能。
在調研中我們明顯看到,一些小微企業或者農戶,當他們能夠比較容易地獲得信貸支持,他們就有條件或者更便利地去擴大生產、開拓新業務、創業做買賣,使自己能夠發展起來。保險產品也發揮著類似的作用,平衡“中小微弱”的風險。比如,農民種莊稼,當遭遇自然災害又沒有相應的保險保障,那農民可能只能傾家蕩產;相反,如果有相應的保險理賠,至少能幫這些弱勢群體渡過難關,擺脫困境,提升他們的生計韌性。在這樣的過程中,普惠金融能夠起到一種杠桿作用,就是讓金字塔底層人群有機會逐漸往上升,成為中等收入人群,讓金字塔型社會轉型成橄欖型社會。
另外,特別要強調一點,普惠金融并不僅僅局限于普惠信貸。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今年發布的《構建普惠金融生態體系——中國普惠金融發展報告(2021)》,主題是構建普惠金融生態體系,里面特別強調除信貸以外還要關注保險、關注多層次的資本市場,比如科創板、中小板、北交所、新三板,這些實際上都屬于普惠金融范疇,因為它們助力中小微企業的上市,而且通過資本市場的運作,讓更多社會資本能夠進入普惠金融領域。這些也是促進共同富裕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