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寅,王 風
(北京大學 中文系,北京 100871)
劉半農(1891—1934),江蘇江陰人,原名壽彭,后改名復,號曲庵。早年多以“半儂”為筆名,自《新青年》1918年4卷1號起,正式改用“半農”,(1)1917年2月,劉復在《時事新報》發表《臥佛寺游記》,已署名“半農”,但只是偶一為之。見《時事新報·報余叢載》,1917年2月12、20日。后以此名為世所知。劉氏生于清貧之家,早年以當兵、演劇、賣文為業,因緣際會,由洋場小報作家,一躍而為全國最高學府教授。他在“五四”前后的“文學革命”中嶄露頭角,是“新文學”建立過程中,帶有“原點”性質的幾位人物之一,1920年赴歐,攻讀語言學,歸國后致力于此,在赴西北調查方言途中身染回歸熱,病逝于北平。
劉半農勤于著述,一生有許多傳奇的轉折,向來深受研究者和掌故家看重。自其卒年起算,距今已近九十年,似有必要對他著作的搜羅、整理、保存、出版等情形作一番點檢,并對目前的劉半農研究狀況略作回顧和瞻望。
劉半農多才多藝又精力豐沛,一生著述遍及翻譯、小說、雜文、詩歌、謠曲、學術研究、古籍整理等多個領域。他對自己的文字顯然時時留意,不使散失,且早有編集出版的打算。
1927年6月,劉半農翻譯的《法國短篇小說集第一冊》,由友人李小峰等創辦的北新書局初版。此書末附《劉半農撰譯編校各書》清單二頁,依時間順序囊括了從1919年的《中國文法通論》直至眼下這本由他操持的大部分出版物,附注出版年份和出版社。其中又有十數種尚未出版,注明“印刷中”“編譯中”或“撰述中”“集稿中”“材料搜集中”,列在最后,顯然帶有預先廣告推銷的性質。
這份清單或可當作一份最早的劉半農著作編目來看,只是不甚完備,如他早年在上海中華書局編譯出版的《歐陸縱橫密史》《乾隆英使覲見記》等書就未列入。自注尚未成稿的諸作之中,后來僅有《比較語音學綱要》和《蘇萊曼東游記》(與女兒劉小蕙合譯)兩部譯作得以出版;《揚鞭集(下卷)》《國外民歌譯第二冊》《法國短篇小說集第二冊》《語言與文字》《理論語音學》《國語運動史》《四聲新譜》等書,則終未能面世。其中還有一部名為《水平線下》的,注“(論文及演講集)(集稿中)”,當系劉半農散見于各處的單篇文章合集,應該就是他后來的雜文自選集《半農雜文》系列的前身。這說明此時他心中已有打算,只是遷延到1932年秋季,才在星云堂主人劉敏齋的約請下付諸實施。[1](《自序》,P.5)
1934年7月14日,劉半農猝逝于北平。三個月后,他的家屬親友在北大二院舉辦追悼禮,為此特制《國立北京大學故教授劉半農博士訃告》小冊,編印頗為用心。其中一個重要部分是《半農自寫履歷及著作目錄》,在生前未刊自定稿的基礎上加以增補,并予注明。增補者未署名,或系其門生友好如商鴻逵、錢玄同等商議而定稿。
其中的“著作目錄”部分,以體裁為標準,分“著述”“發明”“編纂”“翻譯”“校點”“校改”“調查工作”“重要著作未曾脫稿者”“散篇論文”等九個類別。個別大類之下,又依主題分出若干小類,如“著述”分為“關于文法者”“關于國語者”“關于文學者”“雜文”“藝術”等五類;“翻譯”一項,亦分“語音學”“中外交通史料”和“文學”三類。此目初稿既系劉半農親擬,也就體現了他本人對自己著作的分類設想。總體看來,架構合理,倫次井然,將他一生勞績的諸多面向盡數囊括,對于后世編集者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這份編目成稿倉促,病在粗略。收錄的已刊或待刊的單行本出版物基本齊備,唯散篇文章細目不及編就,“僅列主編及參加撰稿之定期刊物及報紙備考”。其中《小說月報》和《中華小說界》兩種,劉氏原稿已予列入,早年他在上海過“文字生涯”時,經常在此發表,同樣供稿不少且性質相近的《小說?!贰缎≌f大觀》《小說畫報》等刊則未見;“翻譯”項下,也遺漏了《貓探》《帳中說法》等早年譯作。這很可能是劉半農認為它們“不足道”,故有意略去。而他的弟子同事或心知其意,或對其早年經歷知之不詳,也未作更精細的搜集。
同年出版的《燕京學報》第16期轉載了這份目錄,不過只到“校點”為止,略去了后幾類。[2]1941年,王森然的長文《劉半農先生評傳》發表,予以全篇轉錄。(2)見王森然《劉半農先生評傳》,《中國公論》,1941年4月1日-6月1日第1-3期。鑒于《訃告》僅分贈逝者親友,(3)錢玄同1934年9月8日日記云:“五時訪半農夫人,她要我與啟明、天行、禧文、穎蓀……共商應發訃文之人?!币姉钐焓骶帯跺X玄同日記(整理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037頁。流傳必不太廣,一般讀者想來多是從王文接觸到它的。此后,無人為劉氏著作——尤其是未經結集的散篇文章——重行編目的狀況持續了很多年。1976年,臺灣地區詩人痖弦編選的《劉半農卷》出版,雖后附《劉半農作品編目》,實際只包含了《揚鞭集》《法國短篇小說集第一冊》《初期白話詩稿》、兩部《半農雜文》,以及一本香港地區出版的《劉半農詩選》的目錄而已。[3](《劉半農作品編目(初稿)》,PP.251-262)
大陸方面,直到1980年代初,才有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的鮑晶和徐州師范學院的徐瑞岳,幾乎同時做起了劉半農資料的整理工作。兩人辦法相似,都是一面尋訪劉半農尚在世的親屬故交,一面從北京、上海、南京、天津等地的圖書館中查閱資料。
徐瑞岳的劉半農研究,詳于行事而略于著述,1984至1990年間撰成劉半農年表數種,(4)幾種年表分別為《劉半農年表》,載徐瑞岳編《劉半農文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劉半農生平年表》,載徐瑞岳《劉半農研究》,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年;徐瑞岳《劉半農年譜》,徐州:中國礦業大學出版社,1989年。其中也編入了他從各處發掘的劉半農作品,卻不及鮑晶《劉半農研究資料》一書體例謹嚴,搜羅詳備。鮑著出版于1985年2月,編后記落款時間為1983年9月,是工具性叢書“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匯編(乙種)”之一。書中《劉半農著譯年表》和《劉半農著譯目錄》兩項,首次全面羅列了劉半農所有方面的著譯文字?!澳夸洝笔珍浟擞善渥g編校,成冊出版的著作及其細目;“年表”是散篇文章的目錄匯集,以創作和發表時間先后為序,分別注明每篇的體裁、出處、時間和署名,以便翻檢使用。[4]筆者曾為此表略作???,發現編校準確,失收和出錯的比例不高。在民國報刊數據庫普及以前能有如此成績,洵屬不易。(5)此書隨整套叢書于2011年由知識產權出版社重版,內容未作增訂,反而多出了一些排印錯誤。
一些研究者出于各自的學術興趣,又分別從不同角度和主題進行了劉半農著譯年表的整理。劉小蕙的《劉半農著譯作目錄》與鮑著體例相近,涵蓋了劉半農所有類別的作品。[5](PP.170-217)姚涵、張承志、曹波和萬兵都系統編纂過劉半農在小說和詩歌兩種文體上的著譯年表。姚、張還分別以發表園地為標準,梳理了劉半農在《新青年》《語絲》《世界日報副刊》《人間世》《北京大學日刊》和《北京大學月刊》等刊上的發表情況。(6)姚涵《劉半農對五四新文學的貢獻》附錄一、二、三,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5年,第173-186頁;張承志《劉半農小說研究》附錄,長春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7年;曹波、萬兵《劉半農小說著譯學術年譜(1913—1920)》《劉半農詩歌著譯學術年譜(1915—1927)》,《廣西社會科學》,2020年第1、2期;張承志《新文學闖將——劉半農論》附錄二、三,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20年。這些后出之作都各有一些新資料的發現,對已大體齊備的鮑編《著譯年表》作出了一些局部的補充。
同樣出于鮑晶之手的《著譯目錄》,較之《著譯年表》缺憾稍多。此目系年編排,旨在涵括劉半農自己編定出版的書籍、論文單行本,也包括一些“港臺出版的以及國外的譯本”。限于當時條件,著錄未免有所遺漏,如《〈漢語字聲實驗錄〉提要·〈國語運動略史〉提要》,有上海群益書社1925年印行的單行小冊,便未予列示。已著錄的書目信息也不夠完備準確,除了編者自稱未見的《貓的天堂》和《香奩集》外[4](《編后記》,PP.534-536),所錄1925年初版的法文本《漢語字聲實驗錄》和《國語運動略史》,無法語原名,出版機構亦語焉不詳,大概沒有見到原書。此二書北京大學圖書館有藏,可據以補充。此外,此表大多只著錄初版信息,再版翻印情況或有或無。如所譯小仲馬《茶花女》劇本,僅著錄1926年北新書局初版,其實此書后來又經該局重版了至少六次;《乾隆英使覲見記》一書,表中說系“清外史叢刊之一”“上海中華書局,1917年8月初版”,實則該局還有個更早的1916年版??傊?,一份調查更加詳盡,描述較為確鑿,最好帶有學術性提要的劉半農著作全目,是應當期之于未來的研究者的。
在劉半農親自編定出版的書稿中,《揚鞭集》《瓦釜集》和兩冊《半農雜文》帶有詩文別集的性質,成為后人為劉半農編文選、詩選的主要依據。
《瓦釜集》是作者以江陰“四句頭山歌”體作成的詩歌合集,1921年成稿,1926年由北新書局出版。《揚鞭集》原分三卷,以收錄他“十年以來所作所譯的詩歌小品”的“刪存”,最后僅成上、中二卷,時間跨度不足十年(1917-1925),也未將譯詩收入,亦由北新書局出版于1926年。
《半農雜文》的整理、出版較遲,1934年6月才由星云堂書店印成面世。而據商鴻逵的說法,劉氏7月回京,不久便病勢危殆,忙亂之中,此書甚至未及讓他親睹。(7)見商鴻逵《半農雜文第二冊序》,載《半農雜文二集》,上海: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5年,無頁碼;亦見錢玄同1934年7月17日日記,載楊天石主編《錢玄同日記(整理本)》,第1024頁。關于此書編例,劉半農在自序中有詳細說明。他自稱“這部集子實在并不全”,因為:
有許多東西已經找不著,有許多為版權所限不能用,有許多實在要不得;另有一部分討論語音樂律的文章,總共有二十多萬字,性質似乎太專門一點,一般的讀者決然不要看,不如提出另印為是。[1](《自序》,P.6)
“找不著”和“版權所限”是客觀限制,“要不得”和“提出另印”是主動割舍。所謂“要不得”的那些,指的多半是他早年在上海創作、譯述的大量通俗小說,大部分是他在中華書局編譯所任職時所作。1933年2月,他在給該所負責人舒新城的信里透露了他的考慮:
弟近擬匯集二十年來所作雜文為一編。民二至民四間所作,版權大半為中華所有,現僅擬采用一篇長一千余字之《希臘擬曲》,曾登《中華小說界》第二卷第十期,特函征同意,務乞惠允為荷。[6](P.94)
這里提及的《希臘擬曲》題為“盜訌”,小序稱受周作人所譯希臘擬曲二首影響而譯。(8)半儂《希臘擬曲》,《中華小說界》,1915年10月1日第2卷第10期。周作人的譯作指《希臘擬曲二首》,刊《中華小說界》1914年第1卷第10期,署名啟明。經舒新城允可,在《半農雜文》中列為首篇,易名為“兩盜”,同時刪去了開頭的譯者說明和一段景物描寫。除此之外,在《中華小說界》《小說畫報》《小說?!贰缎≌f月報》《禮拜六》等通俗文學刊物上的一切文字概從削棄。整本書“按年歲之先后編輯”,第二篇便跳到了1916年12月發表于《新青年》2卷3號的譯作《歐洲花園》。此后十數篇,也幾乎都是在《新青年》上刊載的,仿佛象征著作者的交際、撰著和思想同時發生了一種由舊入新的蛻變。盡管在加入《新青年》初期(1916-1917),他仍然在給滬上的老發表園地供應稿件。
經過“篇目的挑選”,以及“各篇之內”“字句的修改”和“整段的刪削”,這一選本便照劉半農的心意,呈現出一個“受到了時代的影響”而“發生”了“自然的變化”的作者形象。[1](《自序》,PP.6-10)然而對于想要認識劉半農“全人”的讀者來說,以作者刪選過的自選集為唯一依據,顯然并不適當,還需要對其作品進行完備的搜集和精密的校勘。
劉半農原計劃將雜文集源源不斷地分冊出版,“每三百余面為一冊”。系列第二冊是1935年7月由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出版的《半農雜文二集》,其時正值劉半農逝世一周年,稿件卻是他生前“親自編定好”,“預備在第一冊出版后隨即付排”的,也是一本編年自選集,[7]末篇《三十五年過去了!》,署1933年12月17日作,此后的文章散在四處,長期無人裒輯。
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的《劉半農詩選》,很可能是中國大陸1949至1986年間出版的唯一一部劉半農別集。此書編者不詳,以劉半農的三弟劉北茂1957年寫成的《紀念長兄半農先生》一文為附錄,或許有作者親屬的參與。全書由“揚鞭集及其他”“瓦釜集”“譯詩”三部分構成。兩部詩集刪去了原有的周作人文字多篇,《瓦釜集》基本保持原選目,《揚鞭集》則刪去了20多首或許在編者看來思想性、革命性不足的詩,增入集外詩3首,包括控訴“三一八慘案”的《嗚呼三月一十八》和表現下層勞動者的《賣蘿卜人》《敲冰》。在當時的文學體制下,此書能由人民文學這樣的“國家級”出版社推出,本身就體現了一種政治上的承認,其編選自然也要符合當時的意識形態規約,至于詩藝的精粗則初未計及。
臺灣地區的情形恰好相反,1949年后率先為劉半農編集者,乃是著名的現代派詩人痖弦。1977年,他編成《劉半農卷》,作為“中國新詩史料叢書”的第二種,由臺北洪范書店出版。同為“劉半農詩選”,痖弦自稱此書“編選的角度,著重在‘作為一個詩人的劉半農’”。雖然選詩基本沒超出《揚鞭集》的范圍,但他在長篇導言中較為全面地分析了劉半農在詩歌、雜文和翻譯方面的成就,又將全書分為“詩選”“譯詩選”“詩論選”“書信選”“關于劉半農”等板塊,編排頗見匠心。書中輯錄發掘自原始書刊的文章多篇,兼具資料集的作用。對于今天的讀者來說,此書仍不失為一個了解劉半農其人其詩的上佳入口。不久,痖弦又編出了《劉半農文選》,(9)痖弦編《劉半農文選》,臺北:洪范書店,1977年。筆者所見此書三版版權頁寫著初版于1977年8月,然而更早出版的《劉半農卷》初版版權頁卻是1977年12月,疑前者有誤。以兩部《半農雜文》為范圍,刪余35篇,以適應一般文學愛好者的趣味。
大陸方面,自1986年徐瑞岳編《劉半農文選》出版后,各類劉半農的文選、詩選、作品選層出不窮,指不勝屈?;蚍煮w、或編年,選目多以兩部《半農雜文》和“揚鞭”“瓦釜”二集為主,雜湊《雙鳳凰磚齋小品文》《南無阿彌陀佛戴傳賢》等集外名文若干,集中呈現了《新青年》時期及其后劉半農在新詩和雜文方面的創獲。
這些操選政者多來自中國現代文學領域,囿于細密的學術分科和“新文學”的價值偏見,較少理會劉半農“鴛蝴派”時代的早期撰譯以及他在語音、語法、樂律、器物鑒定等方面為數不少的學術研究著作。(10)臺灣地區出版的“北京大學中國民俗學會民俗叢書”第四輯中收入了《半農俗文學選集》一種(出版年份不詳),其實只是將《半農雜文(第一冊)》刪去了部分篇目而已。以致時至今日,同為“文學革命”中叱咤風云的重要作者,胡適、陳獨秀、錢玄同和周氏兄弟等人都已有基本涵蓋其各類著述,且編例稍嚴、??甭跃叩奈募蛉惺溃c之齊名的劉半農卻是個例外。對他作品的編集粗看不少,但選目陳陳相因,少見新意,而且一般義例不明,審校不精,固然有功于在一般閱讀市場上的普及,學術意義和版本價值卻不太高。
話雖如此,倒也有幾部選本值得一提。陳子善有感于“除了《半農雜文》一、二集所收錄的部分序跋外,劉半農許許多多關于中外書刊的長文短章至今未曾結集,實在可惜”,遂避易就難,從民國書刊中,搜集編選了一部“拾遺補闕性質”的《劉半農書話》,于1998年出版。此書前兩部分是著作序跋,第三輯為“讀書札記和藏書題識”,展示了一個讀書界相對陌生的、天性好奇且趣味駁雜的劉半農形象。書中又收入小品文24則和尺牘14通,想來也是出于將他的集外文字盡量向一般讀者介紹的苦心。文末附原始出處,核檢甚便。[8]
郭長海的《劉半農前期研究》出版于2014年,前半是作者自著,后附劉半農“創作小說”和“散文寫作”輯覽百余頁,皆為錄自原刊、從未入集的早期創作,與選本無異。其中《劉半農君為江陰兵變來函》《神鬼大跑馬》《張家口賜兒山游記》等近十篇,均系編者新從報海中披尋而得,可補前人所未及。[9]
以筆者所見,最近一部有特色的劉半農文選,當數華斯比于今年5月整理出版的《劉半農偵探小說集》,他出于對晚清民國原創偵探小說的興趣編成此書。所選諸篇俱已見郭著,惟編者比對原刊,認為校對粗疏,“錯漏之處太多”,“甚至還有漏掉整整一列(原文獻豎排)的情況出現”,(11)編者華斯比為《劉半農前期研究》一書所寫短評,見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7083253/,2021年7月4日訪問。遂重作董理。配有原始插圖、作細致的分段、注出生僻語匯,是這一選本的別致之處。[10]
劉半農逝世后,留下的一些未刊遺稿,部分經過門生親友的整理,陸續刊出。如《十韻匯編》《標準國音中小字典》《蘇萊曼東游記》等書稿,就是分別由羅常培、敖士英、劉小蕙等將遺稿補續完全后出版的。(12)見各書凡例和序跋。另有一些成為公立機構的庫藏,如1934年劉半農為李大釗所作的《故國立北京大學教授李君墓碑》碑文及附函,現藏中國革命博物館。[11](P.297)
當時收藏劉氏手稿最多者,應屬劉半農的三位子女:長女劉小蕙(育厚)、長子劉育倫和幼女劉育敦。1947年,潘光旦主持清華大學圖書館期間,整體購入劉氏藏書,其中原本夾有的“家藏遺稿”,就由其子女抽出。(13)見潘光旦1947年2月10日日記,《潘光旦全集》第11卷,潘乃和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38頁。不少后來轉贈給家鄉的江陰市博物館,成為該館“劉氏兄弟”特藏的一部分,具體編目未見,可從圖錄中獲知一二。(14)見江陰博物館編著《江陰文物精華》,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年,第272-289頁;江陰市文廣新局編,翁雪花、刁文偉主編《文開新域 流芳中華:江陰市博物館藏“劉氏三杰”文物集萃》,北京:故宮出版社,2019年。內有劉半農著作早期版本、攝影作品及自創語音測量儀器等文物,以及論文《莽權價值之重新考定》等手稿,兩冊劉半農日記稿本當為藏品中最重要者。
三十多年前,徐瑞岳走訪劉氏家屬,陸續得睹“劉氏自寫履歷和《劉先生行狀》草稿等材料”、1934年1月至6月日記手稿二冊,以及未寫完的《歐游回憶錄》原稿。據說劉半農日記本不止此數,大半已于“文革”期間連同大批藏書一起被焚。[12]《歐游回憶錄》和殘存日記經整理,俱刊《新文學史料》1990年第1期,是一次重要的大宗史料發掘。只是日記釋文不盡準確,姑舉一例,以概其余。3月4日條云:
下午腹痛稍止,到拈花寺吊伊見丑之父之喪,建功、滌洲、談而亦在,即同往東院看和尚為人作剃度禮。余因戲言,倘我等四人來此剃度,念佛之余,可以講音韻,談幽默,亦人生一樂也。歸以此語告婦君。蕙英言,究以何日去,當備饌為君等作餞也。
魏建功《我對于劉半農先生的回憶》一文收錄的劉半農“二十三年三月三日”來函,與此條文字略同,可據以他校:
頃歸與細君言,倘得建功、滌洲、談易三人同至拈花寺剃度,念佛之余,可以講音韻,談幽默,當是人生一樂。內子因問何日出家,當設宴送行。弟未便獨自決定,敬商。即請凡安。[13]
可知日記排印本中,“談而”當作“談易”,指劉半農的友人何容,字子祥,號談易(即“談何容易”),是《世界日報·國語周刊》主編之一;“婦君”不詞,當作“細君”,是妻子的代稱;又“伊見丑”無其人,當作“伊見思”,滿族人,字齊賢(即“見賢思齊”),時任職于商務印書館北京分館,與胡適、老舍等名人有舊。[14]劉半農后期書風多為行草,整理者或對字形不夠熟悉,短短百余字而致誤數處。兩冊日記長數萬字,涉及人事、書刊繁多,實有依據館藏手跡重作??钡谋匾?。
日記之外,民國人物書簡作為一種特殊的著述形式,整理起來有特別的難度。一是零落各地,年深日久,搜集匪易;二是時人寫信多不將年月日書齊,而人事遙渺,語境隔膜,日期難以確考;三是信源或為手稿,或為排印,今昔書寫形式(字體、標點、行款等)有異,如何發凡起例,化為一律,頗費周章。整理劉半農信,面臨的情形也大體如此。
近由王風、夏寅整理的《劉半農書簡匯編》是迄今唯一一種劉半農書信合集。整理者覓得他“生前未發表過的私函、短簡、帖子等,凡七十五通”,整理時,遵循一定的學術規范,對信件的物質狀態、書寫形式、系年考證等信息加以說明。格于授權等問題,臺北“中研院”史語所、北京魯迅博物館等公私藏家手中,還有數量不等的劉半農信未能收入。[15]
劉半農致他人函,原件估計多已散失,幸運的是,尚有他人致劉氏函近百通集中貯藏在江陰博物館的庫房之中。諸多發信人中,不乏蔡元培、王世杰、周作人、錢玄同等名流。其中少量信件已經刊布,[16]讀者窺斑見豹,自可想見這么一筆歷史信息極為豐富的藏品,不但是了解劉半農生平行跡的珍貴材料,而且對整個民國學術文化史的研究也助益不小。聞館方正從事釋讀、整理工作,讀者不妨靜待其成。
以上所言書信、日記、詩文之類,都是相對傳統的著述形式,仍不足以完整籠蓋劉半農作為一位學兼中西新舊的民國知識人的豐富面貌。舉例來說,他自己設計發明,并委托工廠制作的幾種語音實驗儀器,在今日應如何呈現和研究,就是個有待考慮的問題。在音樂、美術、攝影等領域,劉半農也有濃厚的興趣,展露出相當的才華。作為早期攝影團體“光社”的要員,他不但寫出了《半農談影》這冊薄薄的心得,而且有將自己歷年的作品集印成書的打算,(15)見1933年8月21日劉半農致舒新城函,《中華書局收藏現代名人書信手跡》,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95頁。劉半農的攝影技術在他的學術研究上也發揮了作用,見譚波《劉半農的文物攝影〈漢月言簿影本〉》,《中國文物報》,2012年7月18日。只是未及實施。有志于此道的研究者,自宜妥為搜集,替他了卻夙愿。
再從閱讀史的角度而言,作家藏書是回溯、重構其知識結構和博雅趣味的重要憑借。據王麗麗調查,劉半農的中西藏書,去世后先在北平圖書館編目保存。40年代,主體部分售與清華大學圖書館,不少又在1952年的院系調整中劃歸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收藏。此外還有少數進入市場,為公私藏家陸續購得,并不時見諸網絡。(16)如劉半農藏《樂書要錄》,相關信息見http://book.kongfz.com/12965/1223891320/?t_sharer=DjVJ,2021年7月4日訪問。清華、人大二館所藏共計千馀部,尚無系統完整的編目。(17)清華所藏部分書目,見清華大學圖書館編《清華大學圖書館藏善本書目》,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據介紹,大抵以經、集二部為最多,不乏語言樂律等專門圖籍,詩文、詞曲、小說等亦復不少。書中鈐印、題識和批校甚多,是研究劉半農學術思想和個人交往的好材料,[17]或可仿效《陳寅恪集·讀書札記》《傅斯年眉批題跋輯錄》等書成例,在廣泛調查的基礎上結集。
“新文學”在開創和建立的過程中,一面以“舊文學”為他者施以撻伐,一面又將民間文學作為一塊潛力巨大的處女地來開墾。有意思的是,劉半農在這三處都有相當的勞績,較之其他“新文學”巨子,是很有些特別的。而另一方面,他于1920年赴歐學習語言學,(18)據劉半農所說,他“出國的時候,是想研究文學與言語學的”,“不料一到國外,就立時覺得‘二者不可得兼’;于是連忙把文學舍去,專重言語學”;后來覺得范圍還是太大,一再縮減,終于選定實驗語音學。見劉復《我的求學經過及將來工作(在本學門懇親會演說)》,《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周刊》,1925年11月4日第1卷第4期。學成歸國后,在北大建立“語音樂律實驗室”,成為中國實驗語音學的奠基人之一,后又逐漸將研究擴展到樂律、古器物鑒定等領域,學者生涯也構成了他人生一個很重要的面向。
以劉半農喜好文藝的活潑性格,卻從事這樣的“沉悶之學”,當時便令他的一些友人感到不解,(19)這些朋友至少包括錢玄同、陳獨秀、沈尹默、魯迅、朱希祖,見楊天石主編《錢玄同日記(整理本)》,第343頁。劉半農卻自有一套邏輯。他早在《我之文學改良觀》中,就主張以“二十世紀讀音”為標準來“破壞舊韻創造新韻”。[18]他的語言學研究同樣緣起于這種為新文學的創造尋找堅實的學理依據的欲求,即希望通過“科學的實驗”,給“白話詩的作者”“一個正確忠實的聲調向導”。[19](《序贅》,P.23)不過由于長期以來,語言和文學形成了各自有別的方法和傳統,能夠循著他本人的邏輯,將這兩面匯通起來的研究,至今還未見。
實驗語音學領域的后來者當然認可劉半農的開創之功,(20)見《中國語言學大辭典》“劉復”“實驗語音學”“四聲實驗錄”諸條,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721、206、844頁。然以學科性質方法近于科學,強調后出轉精,于既往學術史不甚措意。因此,劉半農的具體學術成果雖早已被學界吸收,但無人以他本人的語言學著作和思路為對象進行研究。而對現代文學從業者來說,這些需要專門的語音、數理知識才能把握思路的論著,(21)1933年,北大學生張中行選修劉半農“古聲律學”課,就對所需的艱深數學方法印象深刻。見張中行《劉半農》,《負暄瑣話》,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40-43頁。也不易納入研究范圍,和新詩韻律、國語運動等重要的傳統話題形成勾連。于是在論述時或一筆帶過,或泛泛而談,還沒有能從內部學理出發,作正面突破的。那么作為語言學家和現代國語建設者的劉半農,還掩映在現代學術分科的縫隙之下,有待研究者注目。
和“瓦釜”“揚鞭”二集、兩冊《半農雜文》以全本或選本反復出版相對應,學界對劉半農在“新文化運動”中大放異彩的“戰士”的一面,傾注了最多熱情和心力。這方面,鮑晶、徐瑞岳、朱洪、劉小蕙等人的傳記述評首開其端,又經姚涵、張承志等后繼者不斷細化。(22)鮑、徐、劉、姚、張的著作已見前文,朱洪所作為《劉半農傳》(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年)。他們也試圖對劉半農的一生通貫以觀,實際執行起來卻都不免有所偏廢。最終加以濃墨重彩地表現的,仍以魯迅褒揚劉半農打過的“幾次大仗”為主。(23)見魯迅《憶劉半農君》,《魯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第73頁;原載《青年界》,1934年10月第6卷第3期。其中既有輪值主編《新青年》、鼓吹新詩創作、提倡主持“歌謠運動”、搜集和自作民歌等大節,也有“雙簧信”事件、發明“她”字等為人津津樂道的細目。這一學術路徑下產生的最新一部著作是張承志的《新文學闖將——劉半農論》,對這些方面的討論更為系統。(24)張承志2017年的碩士學位論文《劉半農小說研究》和2020年的博士學位論文《新文學闖將——劉半農論》都以劉半農為研究對象,其中研究綜述部分對“新時期”以來的數十種劉半農研究進行了點評。這些內容又見張承志、劉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劉半農研究綜述》,《通化師范學院學報》,2016年第5期。
同為新詩史上的早期作者,胡適、沈尹默等人的詩多蒙說理平直、寡淡少味的惡名,自詡“在詩的體裁上”“最會翻新鮮花樣”的劉半農卻能得到后代詩評家的青眼。研究者們紛紛肯定他在關注底層,創造新韻,增多詩體等方面的貢獻,對他自覺運用民間語言,借鑒國外民歌以開拓“詩美”的實踐尤多肯定。只是這些研究大多條分縷析地歸納觀點,劃分主題,讀來猶如授獎詞,能深入剖析內部文字肌理的還是少數;在藝術感覺上,常常反不及沈從文、廢名、痖弦等早期“談新詩”者的只言片語來得清新警策。(25)參見沈從文《論劉半農揚鞭集》,《文藝月刊》,1931年2月28日第2卷第2期;廢名《談新詩》,陳子善編訂《論新詩及其他》,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41-66頁;痖弦《早春的播種者——劉半農先生的生平與作品》,痖弦編《劉半農卷》,第1-21頁。
由于新詩和民間文學兩個領域都分別“以小邦蔚為大國”,劉半農作為它們源頭性的開拓者之一,一直是個中人回首來路時一再致意的對象。關于他在借鑒、研究民歌俗曲方面的得失,早期概論性的介紹無論,陳泳超在《中國民間文學研究的現代軌轍》一書中設專章《“學術的”與“文藝的”——劉半農對民歌俗曲的借鑒和研究》,從學術史的角度加以公平的衡鑒。他指出,劉半農對文藝性的偏好在歌謠和俗曲上有不同的表現,借鑒后者以資創作的艱難,反倒成就了他俗曲研究更高的學術性。[20](PP.23-29)這種將文藝創作和學術研究前后打通、合而觀之的做法,頗值得習慣了在專業畛域內“畫地為牢”的研究者們見賢思齊。
或許是隨著一種將晚清到“五四”視作同一歷史進程的不同階段的學術思路的興起,胡適、魯迅、周作人等“文學革命”首倡者的“晚清民初經驗”開始紛紛得到注意。有著所謂“跳出鴛蝴派,罵倒王敬軒”的戲劇性履歷的劉半農,(26)見魯迅《趨時和復古》,《魯迅全集》第5卷,第564頁;原載《申報·自由談》,1934年8月15日。自然也在其列。他本人在編集時主動割舍的大量滑稽、偵探、諷刺小說著譯,由此逐漸“浮出地表”。郭長海以傳記小說的筆法,試圖回答劉半農是如何“跳進”和“跳出”鴛蝴派的問題;孫超拈出“興味派”的概念,對其早期著譯情況作了一番梳理和勾勒。兩人的發現是相似的:劉半農民初的文字發表“以域外名家名作的翻譯為主,以活潑的白話為主要語言載體,其主旨也多不在言情本身”,實非“鴛蝴派”的典型,而是其中的一支異軍。[21](P.97)袁一丹的論文則主要關注劉半農在這種棄舊趨新的身份轉換中努力自我蕩滌、自我壓抑的面向,意圖從“時代的大合唱”中,辨識出他“個人獨特的聲線”。[22]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種“追溯前史”式的研究,如果背后仍以“新/舊文學”的“中心—邊緣”“進步—反動”結構為基本預設,僅以劉半農的個人作品為研讀對象,而缺乏對那個華洋雜處、新舊并陳的歷史時空的整體感知,以及對他所屬創作群體的文化氛圍、交往情形的體貼和還原,那么材料雖新,眼光和方法照舊,最后形成的講述不免仍有為他的“棄暗投明”作必然性論證的意味。這種固執于“新文學”本位的研究,對早期劉半農的自主性和豐富性依然是一種壓抑。
換句話說,以魯迅《憶劉半農君》一文設下的“由倒退而前進,‘占據要津’后終于又陷于落伍”為代表的敘事模式[23](PP.73-75),一直時隱時現地左右著劉半農研究的進行。研究者常因這股目光的注視,感到時而應予批判,時而稍可頌揚,時而又只能曲為辯解的價值焦慮。劉半農集“文/白”“雅/俗”“莊/諧”“學者/文人”等種種對立項于一身,原是他作為一個“中國近代歷史與文學中的個體生命”(27)此處仿用了王汎森的著作名《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2012年5月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最富于魅力之處,卻因帶上了不同的意識形態和道德意涵,反而令研究者縛手縛腳,研究范圍畸輕畸重。和他從“文學革命”到《語絲》時期創作的新詩和雜文相比,去世前數年為一些小品文雜志而作的打油詩和“爛古文”(魯迅語),多被當作聊備一格的風趣掌故,很少成為嚴肅研究的對象。悖論性的是,這種不平衡的狀況,又反過來帶累了對作為“新文學家”的劉半農的研究,使其難以獲得視野上的更新和實質性的推進。
此種多元的身份和變幻的履歷,劉半農同時代的中國知識人大都具備。這不單指胡適、陳獨秀等一生游走于政界、學院和文壇之間的新文化人,即便像“學衡派”這樣的“新文化反對派”也是如此。只是劉半農一手從事抒寫性靈的文藝創作,一手在“象牙塔”內做枯燥嚴肅的實驗測算,顯得更為極端而已。在這個意義上,能否突破既往認知框架,將他在“新文學”、“舊文學”、民間文學和學術研究等方面的立言事功完整地呈現出來,并對它們之間的具體關系作出解釋,其意義或將不止于劉半農研究自身,而能產生某種輻射效應。與此同時,向學界展示劉半農著述文獻的完整面貌,將過去不甚看重、難于解釋,甚或視若棄余的作品作求全責備的發掘、??焙途幖匀灰彩穷}中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