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煥忠
(蘇州大學 宗教研究所,江蘇 蘇州 215123)
贊寧大師(919—1001)是吳興(今浙江湖州)德清人,為五代至北宋初期著名的高僧和僧史學家,其著作甚多,雖大多亡佚,但傳世者如《宋高僧傳》三十卷、《大宋僧史略》三卷等,足以奠定其中國歷史上最重要僧史學家之一的重要地位。但贊寧大師之所以受到士大夫如王禹偁等人的重視,還在于他善于吟詠,有詩才(1)參見志磐:《佛祖統紀》卷第四十,《大正藏》第49冊,第402頁。。金建鋒教授稽考贊寧大師著述甚為詳贍,除了論著,還搜羅到詩歌近十首,使我們了解到在史家之外,贊寧大師還具有作為詩人的一面[1]9-15。由于金建鋒教授對贊寧大師詩歌未做解釋,因此本文不揣谫陋,對金先生所輯贊寧大師的詩歌略作分疏,以就正于方家。
某個秋天的晚上,贊寧大師獨處一院,思緒徜徉,遂成《夜吟》一詩:
獨坐閑吟野思清,秋庭蕭索暮煙輕。
孤燈欲灺月未上,萬籟寂然蛩一聲。
此詩見之于宋人陳起《圣宋高僧詩選后集》卷上(2)參見《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6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6頁。。野思,思慮不受限制,如野馬之騁于田野,故謂之野思;也可能是居住鄉野,思在山林,故謂之野思。從贊寧大師受重于吳越國王及宋皇而言,前一種意思的可能性比較大一些。欲灺,燈燭將熄之貌。蛩,蟋蟀。
從這首詩中,我們似乎感受到,日暮天涼,秋氣蕭瑟,贊寧大師獨坐閑吟于一室中,思緒如野馬一樣縱橫馳騁,庭院中彌漫著輕盈的暮煙。夜幕降臨,將熄未熄的孤燈發出如豆一般的微弱之光,月亮還沒有升起,萬籟俱寂中,偶爾傳出一聲蟋蟀的鳴叫。
全詩塑造的意境清幽、寧靜、孤寂,展現的心情平和淡泊,顯然是贊寧大師對僧人日常生活的真實體驗和生動寫照。
某一時贊寧大師曾居住于天柱山中,禪坐之余,文幾之暇,他徘徊于水邊,徜徉于林下,遂成《居天柱山》一詩。
四野豁家庭,柴門夜不扃。
水邊成半偈,月下了殘經。
雖逐諸塵轉,終歸一念醒。
未知斯旨者,萬役盡勞形。
此詩亦見之于宋人陳起《圣宋高僧詩選后集》卷上,(3)參見《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6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6頁。元人方回《瀛奎律髓》卷第四十七“釋梵類”亦有稱述,謂其“工而妙”[2]1726。半偈,佛教有為求半偈而舍身的說法。據曇無讖譯北本《涅槃經》卷十四記載,佛前世中曾住雪山,為雪山大士,天帝釋變身羅剎,為說半偈:“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大士聞半偈,心生歡喜,謂羅剎言,若能為其說后半偈,愿奉以身。羅剎遂說:“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大士聽聞,書偈于若石、若壁、若樹、若道,即升高樹,投身于地。爾時羅剎復帝釋形,接取其身(4)參見《大正藏》第12冊,第449-451頁。。
在空曠的四野之中,豁然矗立著一處簡樸的庭院,那就是贊寧大師居住的家了。柴門粗陋,即便是到了夜間,也不必關閉。在潺潺的小溪邊,可以成功體會“生滅滅已,寂滅為樂”的偈意。在皎潔的月光之下,可以將白天沒有讀完的經卷讀完。人生在世,此心難免會逐塵境而轉變,但所追求的終極目標,卻還是那一念心的醒悟。如果不了解這一點,那么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不過勞瘁此身、為物所役罷了,實在沒有多大意義。
此詩為五言律詩,對仗工整,聲韻和諧。贊寧大師在塑造清冷、孤寂的僧家生活意境的同時,也闡發了以心靈覺悟作為終極目標的佛教哲理。
贊寧大師是著名的學問僧,無論是禪坐還是著述,都是十分孤獨的事情,他有時會想起遠方的朋友,將自己所體味到的那份孤寂寄給他們,故而有《秋日寄人》之作。
白鳥行從山嘴沒,青鷗群向水湄分。
松齋獨坐誰為侶,數片斜飛欄外行。
此詩亦見之于宋人陳起《圣宋高僧詩選后集》卷上(5)《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6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6頁。。山嘴,即山口;水湄,水邊,濱水之處。
一行白鷺從山口飛入山中,瞬間消失了蹤跡。一群深青色的鷗鳥飛到水邊,很快分散開來。贊寧大師獨坐在松林之中的書齋里,孤獨,寂寞,又有誰來與他為伴呢?只有空中數片白云,斜斜地從欄桿外飛了過去。
由最后一句,我們似乎可以猜想,贊寧大師所獨坐的松齋,應是在地勢比較高的山上,因此才會罕有人至,唯見數片白云飛過欄桿。若是在平地上,則不會有此事。我們由此可以斷定這也是一首山居詩。
贊寧大師曾游水月禪院,并賦《水月禪院二首》,今可見之于《吳都法乘》卷第二十二下。此水月禪院或在蘇州區域,或以為就是該書所記太湖洞庭西山之水月禪院:“洞庭西山水月禪院正在縹緲峰下,去吳縣百余里,剏于梁天監三年,舊名明月禪院,大中祥符中易今名。故老謂當時湖中有木牌,為風浪打壞,漂巨木百余根,涌至山下,泛罟船鉤致之,每木上刻水月二字,各船以為神木,舍送禪院,搆為大殿,寺僧永照神其事,遂改今名。”(6)周永年:《吳都法乘》卷第十下,《大藏經補編》第34冊,第370-371頁。據此可知,該禪院在贊寧時應名為明月禪院,但詩中顯示水月禪院之方位頗與該禪院相合,因此可以斷定,此詩題目或為范成大收入《吳郡志》時始定之[3]316,并為《吳都法乘》所沿用。
其一
參差峰岫晝云昏,入望交蘿濁浪奔。
震澤涌山來北岸,華陽連洞到東門。
日生樹掛紅霞腳,風起波揺白石根。
門有上方僧住處,橘花林下采蘭蓀。
參差峰岫,指洞庭西山縹緲峰各峰高低不齊。震澤,太湖古稱,今太湖東南方向有鎮名震澤,屬蘇州吳江轄區。華陽連洞,西山有巖溶洞,名林屋洞,規模巨大,為道教第九洞天,與第八洞天茅山華陽洞相連。上方,即蘇州上方山,多有名僧居住。
水月禪院在洞天西山縹緲峰下,由于峰巒參差,即使在大白天,禪院也仿佛被陰云籠罩一般。入寺遠望,透過枝柯交錯的藤蘿,可以看到太湖上奔騰不息的濁浪。太湖里涌動的浪花如群山連綿向北岸而來,與華陽洞連接的林屋洞就直接通到禪院東門。每天早晨,東方的萬道霞光將太陽從湖面上托起,西山島上的那些樹木,就像掛在紅霞腳下的飾品一樣。風吹湖面,波濤翻滾,猶如白石被連根翻起一般。這座禪院的門旁有上方山高僧的住處,他們到西山島上,是來橘樹林里采摘蘭蓀的。
水月禪院處在西山島上,位于太湖中心。進入禪院,不僅可以欣賞西山的幽美,而且可以觀察太湖的浩瀚和壯闊。
其二
積翠湖心迤邐長,洞臺蕭寺兩交光。
鳥行黑點波濤白,楓葉紅連橘柚黃。
人我絕時隈樹石,是非來處接帆檣。
如何遂得追游性,擺卻營營不急忙。
積翠湖心,西山島處于太湖中心,終年樹木蔥蘢,故謂之積翠湖心。林屋洞上有山如臺,故稱洞臺,為道教名勝。蕭寺,蕭條冷清的佛教寺院,即水月禪院。人我,佛教認為,凡夫眾生,妄認五蘊之身為人,并執以為我,是為人我之見,由此而有種種是非。
西山島處于太湖的中心,終年樹木蔥蘢,蒼翠欲滴。林屋洞及洞上的山丘是道教的名勝,蕭條冷清的水月禪院是佛教的道場,兩者交光相映,同時增添了湖山的風采。湖面上飛翔著的水鷗如同小黑點一般,島上楓葉的紅色和桔柚的黃色緊密相連。人們如果根絕了人我之見,就愿意棲居在樹林里和山巖上,但一般人很難做到這一點,他們人我不斷,是非叢生,因而有這湖面上船帆和檣櫓的接連不斷。那么如何能夠實現本性上游覽美景的心愿呢?在贊寧大師看來,這首先需要擺脫對事務的經營打理,避免終日急忙勞碌。
這首七言律詩在描寫西山美景的同時,也指出按照佛教修行的理論,消除人我是非,是享受這一美景的必要條件,展現了作者贊寧大師隨機設教的度生情懷。
花開花落都是自然現象,佛教經典中有所謂觀花飛葉落而悟道的說法。也許是受這些經典的啟發,贊寧大師面對落花時,也有一番非常強烈的感受,故而有《落花》之詩。
蝶醉蜂狂香正濃,晚來階下墜衰紅。
開時費盡陽和力,落處難禁一陣風。
此詩《全宋詩》有載[4]150。
風和日麗艷陽天,蝴蝶如癡似醉,蜜蜂如癲似狂,它們在花叢間飛來飛去,顯然是受到了芬芳濃郁的花香吸引。但是到了晚上,這些鮮艷的花朵紛紛衰落,墜在臺階之下。這些花朵的盛開,是費盡了陽和之力的,但是造成它們衰落的原因卻非常簡單,僅僅是經不起一陣風的吹拂而已。
花開代表著富貴榮華,花落意味著貧賤和衰敗,人們往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去追求富貴榮華,但卻輕而易舉地導致榮華衰落,貧賤降臨。贊寧大師希望人們能夠從花落之中領悟到世事無常、富貴榮華轉瞬即逝的道理,從而看破紅塵,堅定道心。
悟空塔者,乃唐杭州鹽官海昌院齊安寂后存骨之塔。釋齊安,俗姓李,為唐宗室之裔,生于海門郡。丱角之年,依本郡云琮禪師出家;弱冠之歲,詣南岳智嚴律師登具。后參馬祖于南康龔公山。馬祖蛻去,盡力送終。元和末,雖年逾七十,仍補壞扶傾,盡力修復蕭山法樂寺。應法昕之請,住持鹽官海昌院,學者叢集,法化甚盛。會昌二年(842)壬戌十二月二十二日,泊然宴坐,俄爾示滅。當年唐宣宗為避宮廷之亂,隱匿僧中,齊安知其非凡,遂令維那高位安置,甚加禮遇,囑以佛法后事。及即帝位,聽到齊安已經圓寂的消息,非常悲傷,敕謚悟空,御詩追悼并為建塔,此即為悟空塔之由來(7)參見贊寧:《宋高僧傳》卷第十一,《大正藏》第776-777頁。。贊寧大師景慕其人,為其作傳,祭掃其塔,以詩《悟空塔》贊之。
浮圖蕭瑟入虛空,一聚全身罔像中。
傳馬祖心開佛印,識龍潛主示神通。
毫光委墜江樓月,道氣馨香海岸風。
此地化緣才始盡,更于何處動魔宮。
此詩《全宋詩》有載。[4]150浮圖,或稱浮屠,原為兩漢之際佛陀之音譯,后指寺塔。馬祖,即馬祖道一禪師,謚大寂,弘法于洪州(今南昌),門下出百丈懷海、鹽官齊安、南泉普愿等。龍潛,指唐宣宗隱逸僧中避禍。毫光,即眉宇之間放出的光明,指佛法智慧之光。魔宮,魔王所居之宮,諸佛出世,教化眾生,將使魔眾減少,故而引起魔宮騷動。
贊寧大師對前輩高僧鹽官齊安禪師非常敬佩,曾經前往祭掃其塔,即悟空塔。他遠遠地看到悟空塔在蕭瑟風中聳入虛空云霄。齊安禪師的四大和合所聚之全身,就存放在這座塔中。齊安禪師是馬祖道一大師的嗣法弟子,曾受到馬祖的印可,因此他的傳法就是傳授馬祖直指本心的禪法,向參學者們開顯了諸佛的法印。他能夠從眾人之中認出潛伏在僧眾中的真命天子唐宣宗,表明他具備了神通。他氣宇軒昂,智慧超群,所釋放的佛法智慧光芒曾經使江樓上的明月黯然失色。他在東海岸邊海昌寺精進修道的崇高聲譽,如同馨香的海風一般吹拂各地。齊安禪師適才完成了他在鹽官海昌院的化緣,不知他又要乘愿到哪里成就道業,去驚動何處的魔王之宮呢?
這首七言律詩藝術地再現了鹽官齊安禪師一生行履,對其禪法的卓越及化緣的廣被發出了由衷的贊嘆,實為詩史,可以與《宋高僧傳》鹽官齊安本傳相互參考和佐證。
凈光大師即義寂禪師之謚號,義寂傳智者大師之教觀,后世尊為天臺宗第十五祖,與贊寧大師同庚而早歿,與贊寧大師曾有所交游,其再傳弟子有四明知禮、慈云遵式等,聲名皆達于帝聽,深為公卿士大夫所尊崇。知禮在其師祖圓寂多年之后,為之請謚造塔,征詩紀念,贊寧大師因與其有舊,故亦遣徒致禮,并附此贊。
出懺爐煙緣篆字,訓徒言語隔溪聲。
山遮水繞應難見,長把高名頂上擎。
此詩見之于《螺溪振祖集》(8)元悟:《螺溪振祖集》,《卍新續藏》第56冊,第783頁。。出懺,走出寮房參加懺儀,智者所創天臺修法,既有講經說法,又有止觀雙運,還有各類懺儀及念佛法門。荊溪湛然特重講經說法及止觀雙運,會昌以降,漸重懺儀,凈光大師即常修之,至其再傳弟子慈云遵式堪稱集天臺懺儀之大成者。
凈光大師信仰虔誠,時常走出寮房組織和參加懺儀,其在懺儀上焚香時升起的縷縷青煙,在空中結成了篆字的行狀。他慈悲心切,開示訓導徒眾的聲音雖然隔著潺潺的溪聲都可以聽得到。他道行極高,隱居在山重水復之處,人欲見之,往往為山水遮攔阻礙,十分不易。其勤于修道、淡薄名聞利養的高風亮節深受贊寧大師的贊賞,贊寧大師自謂經常將凈光大師的大名舉過頭頂,以表達自己對凈光大師的尊重和推崇之意。
贊寧大師以詩偈贊頌凈光大師,絕非例行故事,他在此前撰成的《宋高僧傳》中既已為之立傳,對之推崇有加。其辭有云:“寂平素講《法華經》并《玄義》共二十許座,《光明》《凈名》《梵網》等經、《止觀》《金錍》等論、《法界還源》等觀、《禪源詮》《永嘉集》各數遍,所著《止觀義例》《法華十妙》《不二門科節》數卷,自智者捐世,六代傳法,湛然師之后,二百余齡,寂受遺寄,最克負荷,其如炎蒸講貫而無汗之霑洽,曾不久聽而勝解佛乘,每一談揚則摐金玉應、召羽商和,彼九旬說妙,相去幾何!”(9)贊寧:《宋高僧傳》卷第七,《大正藏》第50冊,第752頁。將其視為荊溪湛然之后最重要的天臺宗師,并謂其講經盛況直追有“東土釋迦”之稱的智者大師,可以說是對天臺徒裔最高的評價。
另外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十二記有贊寧大師《浙江潮候》一首:“午未未未申,申卯卯辰辰。巳巳巳午午,朔望一般輪。”[5]171此詩是贊寧大師對浙江潮漲潮規律的總結,只是方便記憶而已,并無詩意,因此不復細釋。此外還有散句若干,此處亦不細論。
贊寧大師雖然是名重當時的高僧,但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還是生活在孤獨、寂寞的山寺之中,以搜輯舊聞、著述僧史為業,因而其詩頗給人一種清冷、幽靜、孤寂的況味,明顯不同于唐詩的抒情發意,具有宋人以理入詩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