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聲音

摘 要：《中世紀的人們》是英國著名歷史學者艾琳·帕瓦于1924年寫成的一本歷史專著，作者通過對史料的細致考察，力圖還原出中世紀普通百姓的生活狀態，以他們的視角反映當時的社會狀況。可以說艾琳·帕瓦的這部作品是對西方傳統史學的一種反抗，亦是對當時新興的社會史學的一種呼喚。對后世社會史研究具有深遠影響。

關鍵詞：中世紀 社會史

“讓我們贊頌有名的人和生養我們的父輩……他們之中有些人留下身后之名，他們的事跡得到了贊頌。而另一些人則無人紀念。”這是作者艾琳·帕瓦在其《中世紀的人們》開篇所引用的《德訓篇》中的話，這也在開篇便預示了她整部書的寫作思路，在修昔底德開政治史研究之先河后，在對“有名的人”進行了2000多年的贊頌后，帕瓦開始關注“生養我們的父輩”，開始關注那些在煙波浩渺的歷史之中無人問津的平凡人，奠定了社會史的研究基調。在現如今的歷史研究中，社會史研究無疑已經成為了一大熱門，但是在作者帕瓦所處的那個時代——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葉，社會史的發展程度遠未達到如今這般火熱。《中世紀的人們》成書于1924年，在那個社會史研究處于萌芽階段政治文明史仍占主流的西方史學界，帕瓦的這本書如一束光照入兩次世界大戰之間了無生氣的史學界，為后世社會史研究樹立了典范。

艾琳·帕瓦，20世紀上半葉英國著名經濟史、中世紀史專家，也是婦女史學家和女權主義活動家。曾先后任教于劍橋大學和倫敦經濟學院。她的一生中取得了輝煌的學術成就，受到當時國際史學界的普遍認同和尊重，享有世界聲譽。1940年在二戰燃遍整個歐洲大陸之時，帕瓦因為心臟病突發而逝世。這是社會史研究領域的一大遺憾。

在《中世紀的人們》一書中帕瓦對處于羅馬帝國末期及中世紀不同時間段的人物進行研究，例如：查理曼時期的農民博多、13世紀的威尼斯旅行家馬可·波羅、15世紀的女修道院長艾格倫蒂娜夫人和15世紀的集中地商人托馬斯·柏特森等。她秉承了比利時劇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沒有徹底過時的東西”的觀點，選用了種類豐富的史料，具體涉及類型包括領主的地產賬簿、編年史和旅行者的故事、帶有訓誡意味的家政管理著作、家信集和宅邸本身以及墓版和遺囑。“其所反映的社會史研究更多體現為對傳統政治思想史模式的叛逆，也就是‘把人物帶回到歷史敘述之中。”^①本文的前兩章與最后一頁屬于帕瓦論文的重構，是在第十版中作為本書的擴充計劃而加入的，用M.M.波斯坦的話來說“只是近似于艾琳事實上寫的東西”。

帕瓦在本書中將史料文獻的引用運用到了極致，絕大部分章節均以文學作品或俗語的引用作為開篇，其引用可以說便是這一章節主題的高度概括。比如說在第四章開篇引用了長篇幅杰弗雷·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序章中對女修道院長艾格倫蒂娜夫人的描寫，并在本章節中對其節選和二次引用。

我還注意到她的斗篷做得好。

她臂上有一串珊瑚念珠環繞

中間隔著綠色的飾珠一顆顆，

這串念珠上有個金胸針閃爍。^②

喬叟文字刻畫出了艾格倫蒂娜夫人的優雅形象也凸顯了其背后在15世紀教會不斷世俗化這一不爭的事實。文中類似引用數不勝數，這無疑對人物及歷史的生動再現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不得不說，艾琳·帕瓦是一個想象力十分豐富的女性，她將自己的學識與各類型的史料以及其特有的豐富想象力相結合，將自己置身于自己所研究時代人物的身旁，讓自己的讀者仿佛也置身其中，向所有人展示中世紀那經常被人們所忽視的普通人物。“在查理大帝統治將近結束的一個春天的清晨，博多起的很早，因為今天是他去僧侶的農場上工作的日子。他可不敢遲到，因為他怕那個管家。為讓管家保持好心情，博多可能在一個星期前就給他送了一份雞蛋和蔬菜當禮物。”^③從這一段節選是對博多平凡的一天描述的開頭，帕瓦通過將自己想象代入博多生活帶給讀者生動畫面的同時也簡單為我們介紹了當時佃農在中世紀莊園制度下生活的壓力。“如果博多回家的路上，看到他的一只蜜蜂被困在荊棘之中，他會馬上立定許愿——就像現在的某些人從梯子下走過那樣。”^④這一段的寫作是帕瓦根據成書于9世紀關于古老日耳曼咒語的一部布道詞合理想象而得來的，由以上的引用可以看出帕瓦對于史料的精準掌握以及想象的合理運用，二者缺一不可，這樣的寫作技巧貫穿于整部書中，給讀者帶來意外之喜，難怪帕瓦在前言中說道：“如果某些教師或是普通讀者想要通過一些人物，來進一步鞏固他們所學習的中世紀社會經濟史那概括的史實，那么閱讀本書也能帶給他們有趣的一兩個小時。”

在《中世紀的人們》中，另筆者最為驚艷的其實是這本書的第一章《先驅者》，《先驅者》并非本書自出版便收錄的章節，它是帕瓦作為本書再版擴充計劃中的數篇論文中的一篇，創作于慕尼黑陰謀形成前后，令人遺憾的是，這數篇論文中只有《先驅者》最終完成，在本書第十一版再版時由M.M波斯坦進行重構并作為第一章被收錄其中。在本章中，帕瓦通過4、5和6世紀生活于高盧地區家境殷實的上層人物（生活于4世紀的奧索紐斯、5世紀的西多尼烏斯·阿波利納里斯、6世紀的福圖納圖斯和圖爾的格里高利）來研究羅馬帝國滅亡前后的人們的生活狀態，帕瓦在研究過程中發現羅馬帝國所遭受的災難和他們文明的消亡沒有對當時的人們特別是上層名流產生太大影響，他們并沒有意識到降臨在他們頭上的災難。“奧索紐斯目睹了日耳曼人入侵高盧，但是他從來沒有提起可能會發生的危險。西多尼烏斯居住在一個已經半蠻族化的世界中，然而在西部帝國消亡的前一年，他還在做著他兒子當執政官的美夢。”^⑤就為什么當時人們對帝國災難熟視無睹這一問題，帕瓦總結了如下三點原因：

（1）帝國衰敗過程以及當時的生活節奏都十分緩慢，消息滯后，人們無法認清當時幅員遼闊的帝國上正在發生的所有變化，他們對變化的認知只局限于自己周圍的生活環境，無法宏觀地看待整個帝國正在瓦解這一事實。“我們現在站在后世的高點，所以能夠看清整個事件組織起來的固定形式……他們同整個時代的人一樣缺乏遠見;占據他們頭腦的僅僅是‘當下的事件;對于他們來說，只是防止出現危險的那一刻。”^⑥這里不由讓筆者想起年鑒學派第二代代表人物費爾南·布羅代爾的長時段中時段短時段理論，布羅代爾認為歷史研究不應該局限于短時段的歷史事件的研究，而應該重視中長時段的研究和發展，帕瓦在思考寫作本部分時便意識到了長時間跨度對于歷史發展和身處那個時代的人的影響，值得注意的是本章節完成時距離布羅代爾提出長時段中時段短時段理論的《腓力二世時期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出版還有十年左右的時間，這不得不讓人感嘆帕瓦在歷史方面的才能。

（2）處于劇變之中的羅馬人并未真正認清其文明的本質。由于羅馬文明歷史之悠久及前人的偉大成就的影響，處于帝國崩壞邊緣的羅馬人無法想象那個自公元前753年王政時代起，歷經共和國時代和帝國時代的羅馬會像諸如古希臘、古埃及和迦太基那樣的文明一樣最終走向滅亡。“他們相信羅馬（也就是他們那個年代的文明）并不是一個有起始和終結的歷史事實，而是像他們呼吸的空氣、腳踩的大地一樣的自然存在的事物。”^⑦顯然，當時的羅馬人并不懂得什么是文化形態史觀，他們難以想象存續千年的羅馬會轟然倒塌。而憑借《西方的沒落》震驚整個歐洲史學界的斯賓格勒也許使帕瓦在她的寫作和思考中受益匪淺，帕瓦通過自己對史料的研究以及對于歷史研究中她對于那個時代的代入感敏銳的察覺到了當時羅馬人對于其自身文明的認知與態度。

（3）當時的羅馬帝國教育系統僵化，過于注重文法和修辭的研究，成為了損害人們處理現實生活能力的教育。這些文法和修辭無法成為他們鎮守邊疆的武器，漸漸的，“日耳曼人前來邊境定居，耕種土地;參加輔助軍，然后進入軍團，擔任國家的重要官員。”蠻族的入侵與帝國內部的蠻族化一同發生，而文法和修辭呢，無能為力。

艾琳·帕瓦對于上述原因的思考無不顯示了她熟練掌握史料的程度、扎實的歷史理論以及“歷史同理心”。在這里也不得不贊揚M.M波斯坦，他將本章重構并作為《中世紀的人們》第十版的第一章使本書更加完整，通過本章讀者對中世紀的前世也有了更好的了解，使讀者可以在后續章節更好的去理解中世紀，這個誕生于羅馬廢墟之上的文明。

作為歷史學家的帕瓦有著敏銳的歷史嗅覺，她將自己的研究對象與現世問題結合思考。正如M.M.波斯坦在1963年《中世紀的人們》第十版前言中說的：“《先驅者》這篇論文在慕尼黑陰謀前后成型，此時戰爭正在臨近。當時沒有一個正在研究羅馬被蠻族人劫掠問題的歷史學家——起碼不是那些像艾琳·帕瓦這樣對于墻壁外世界較為敏感的歷史學家——能夠意識到公元5世紀至6世紀的羅馬帝國和20世紀30年代歐洲的相似之處。”^⑧我們可以根據她的這本著作來想象倘若帕瓦的生命沒有因為心臟病過早結束的話，她必定會為我們帶來更多的驚喜。

托馬斯·卡萊爾曾經說過：“我想看的東西，不是列著新立法和議會登記簿的小紅本子，而是英格蘭人的生活……他們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以什么為苦，以什么為樂。”艾琳·帕瓦在自己的書中對其進行了引用，表達了對當時歷史學界的不滿以及對新史學的呼喚。可以說《中世紀的人們》是社會史研究的先驅作品之一，在當時的那個時代——20世紀初期，它無疑代表了下一個時代歷史研究的發展方向，筆者認為，時至今日，這本書對于我們的歷史研究仍然有著積極意義，書中對于各種類型史料的認知態度，“自下而上”的歷史視角以及合理的歷史想象均是我們學習和研究歷史的必備技能。借用布羅代爾的話作結：“歷史應該是一首能夠用多種聲部唱出的、聽得見的歌曲。”愿歷史學如帕瓦們所期望的那樣蓬勃發展。

注釋：

①蘇圣捷.中世紀的人們及其對社會史研究的啟示[J].史學理論研究，2013（1）.

②杰弗·雷喬叟.坎特伯雷故事集（序章）[M].十四世紀.

③④⑤⑥⑦艾琳·帕瓦.中世紀的人們[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4.

⑧M.M.波斯坦.中世紀的人們[Z].第十版前言.

（作者單位：魯東大學）

作者簡介：趙天宇（1996-），男，漢族，山東煙臺人，碩士在讀，魯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研究方向：地區國別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