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鵬遠



[關鍵詞] 韓國;民事調停;法院調解;調審分離
[中圖分類號] D312.6.93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1)02-078-10
韓國的民事調停是指民事糾紛發生時,糾紛雙方當事人在中立的第三人(調停人)的輔助下進行協商、達成合意的程序。[1](32)[2](10~11)就其本質而言,它相當于我國的民事調解,但就其程序而言,與我國有諸多的不同。根據不同的調停主體,韓國將民事調停分為司法型調停、行政型調停和民間型調停。[3](308)[4](20)司法型調停也被稱為法院附設型調停,即法院作為調停主體,在調停法官、常任調停委員等調停人員的主導下,在法院提供的調停場所(以法院調停中心為主),依據《民事調停法》及大法院規則等,對民事糾紛進行調停的糾紛解決程序。與行政型調停和民間型調停相比,法院附設調停是解決民事糾紛的主要方式。
韓國的法院附設調停經過長久的發展形成了獨立于民事訴訟的法律體系和制度規則,調停主體采用多元化、專業化以及與審判主體適度分離的模式,在程序上采用非訟程序規則、強制性程序誘導機制,設置了案件分類調停、調停信息保密規則等制度,從立法與制度上嚴格區分訴訟與調停程序,強化了法院調停解決糾紛的司法適用。
為了進一步擴大法院調停的利用率,同時消減因同一主體既主持調停又進行裁判的弊端,韓國通過設立法院調停中心、設置早期調停制度、擴大法院聯結型調停等措施開展調停制度改革。為了評估改革效果、促進調停制度發展,韓國國會立法調查處展開針對民事調停制度現狀的調研,2017年9月14日公布了《民事調停制度立法改革方案(問題報告書第310號)》。結合該“改革方案”以及韓國法院附設調停制度司法實踐,韓國法院附設調停制度至少在調審適度分離、主體的多元化以及調停程序幾方面為我國法院調解制度改革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素材,其調停程序改革思路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韓國法院附設調停制度的重要特征
韓國法院附設調停制度經過長期的發展和改造,逐漸形成了具有特色的調停規則,其特征主要可以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獨立的調停法律規范體系
當代韓國調停制度最重要的法律淵源即為1990年1月13日制定的《民事調停法》(同年9月1日實施)?!睹袷抡{停法》明確了調停的范圍、管轄法院、調停主體、調停程序、調停的效力及替代調停決定等內容,為民事調停提供了詳細的法律依據。
《民事調停法》出臺后,韓國又陸續頒布了《民事調停規則》《調停委員規則》《民事及家事調停事務處理例規》(下文簡稱《例規》)等規則和例規,構建起一套完整的民事調停法律體系。①其中《民事調停規則》是對民事調停程序的進一步細化,《調停委員規則》是對民事調停主體選任、分工、調停、保密、罰則等內容的規范,《民事及家事調停事務處理例規》是法院在處理民事及家事調停案件時的具體操作規則。這些法律、規則和例規從立法層面構建起一個完整的、具有嚴密邏輯的民事調停體系。該體系具有類似于訴訟程序的較強的程序性,增強了民事糾紛處理過程的程序正義,增加了糾紛當事人對調停程序的信賴。
(二)多元化的調停主體
韓國民事調停主體包括調停法官、常任調停委員、調停委員會以及審理訴訟案件的法官。在韓國,調停法官是法院設置的專門負責調停事務的法官,調停法官可以自行調停,也可將案件交由常任調停委員或調停委員會進行調停。調停委員是法院引入社會力量參與調停的一類調停主體,調停委員分為常任調停委員和普通調停委員,常任調停委員屬于法院常設職務,一屆任期2年,從法院領取報酬,調停時享有與調停法官相同的權限。履職期間,原則上不得兼任它職(《調停委員規則》第2條之3)。而普通調停委員僅在法院需要組成調停委員會時參與調停,且不能擔任調停長,選任標準較低,僅部分享有調停法官的權限。
審理訴訟案件的法官也是重要的調停主體,在二審判決宣告前,可將案件裁定轉入調停程序,交由調停法官、常任調停委員或調停委員會進行調停,也可以自行對案件進行調停。因此,審理訴訟案件的法官既可以決定調停案件的流向,又可以自己充當調停主體進行調停。②調停法官、常任調停委員、普通調停委員和本案審理法官構成了“四位一體”的多重調停主體結構,既增加了當事人的可選擇性,又提高了調停的成功率,分流了部分訴訟案件,合理配置了法院的審判資源。
(三)專業化的調停人員
韓國對調停人員的專業化程度要求很高,設置了嚴格的準入條件和從業限制。如調停法官專司調停工作,2年內不得變更業務范圍,除直接處理調停案件外,還負責與調停有關的調停監督以及調停委員的業務指導等工作(《例規》第2條、第3條)。
普通調停委員則從學識淵博、品行優良的人中選任。實踐中,法律行業是調停委員的最主要來源,其次是教育、醫學、企業、政府等行業或職業。③相比而言,常任調停委員的選任更加苛刻,須具有10年以上的從業經歷以及法定的職業范圍,包括從事法官、檢察官、律師職業,或具有律師資格且在國家機關、地方自治團體、國營企業、政府投資機關等法人機構中從事法律業務,或是具有律師資格且在大學擔任法學助教授以上工作的人員。為了發揮普通調停委員的調停經驗優勢,韓國于2017年修改《調停委員規則》,規定具有律師資格的曾擔任民事調停委員3年以
上的人可以被選任為常任調停委員,以此降低了普通調停委員被選任為常設調停委員的“門檻”,為普通調停委員開辟了一條擔任常任調停委員的捷徑,也為常任調停委員補充了高素質的調停人力資源。
(四)類型化的調停案件分工
調停主體的多元化容易導致調停職能的重疊,對此韓國法院根據案件性質,為各調停主體劃定了相應的調停范圍。調停法官具有法律專業優勢,其主要負責調停以下內容:
①起訴前申請調停的案件(但爭議較大難以當日調停的以及當事人希望調停委員會調停的案件除外)。
②案件事實爭議不大,當事人對法律適用存在分歧的案件。
③當事人與大部分調停委員有特殊關系或相識,調停委員難以發表意見的案件(《例規》第10條第1項)。
調停委員具有較強的民間性、親和性和專業的廣泛性,因此調停委員會主要負責以下內容:
①多數當事人之間利害關系嚴重對立的案件。
②親屬、合伙人等關系密切的人之間發生的情緒對立嚴重的案件。
③建筑工程、醫療糾紛等專業領域案件。
④當事人希望由調停委員會調停的案件(《例規》第10條第2項)。
審理訴訟案件的法官對案件事實、爭議焦點以及當事人的態度最為了解,其調停以下內容:
①交通事故、工傷事故損害賠償案件。
②事實調查清楚,足以作出認定的案件。
③當事人希望盡快達成合意的案件(《例規》第10條第3項)。
《民事調停法》和《例規》對常任調停委員調停案件范圍沒有特別規定,這是因為常任調停委員調停的案件來源是分配、審理案件的調停法官的交付,以及組成調停委員會時的調停案件,所以其調停的案件范圍涵蓋了其他三類調停主體調停的案件范圍。各調停主體有其自身特點,分別對應了不同糾紛主體的不同訴求。明確各調停主體調停的案件類型,不僅可以防止各調停主體功能的重疊,還有利于發揮各調停主體的特長,促成合意的達成。
(五)多樣的調停程序啟動方式
韓國民事調停有兩種啟動方式,即當事人申請調停和審理訴訟案件的法官依職權啟動調停程序。當事人申請調停又被稱為訴前調停,即民事糾紛當事人在提起民事訴訟之前,直接向法院申請調停的程序。[5](464)申請采用口頭或書面方式,法院事務官須將口頭申請內容記入筆錄并簽名蓋章(《民事調停法》第5條)。調停申請書或調停筆錄上應載明當事人、代理人、申請的意愿和糾紛的內容,有證據材料的,應在申請時一同提交。提交調停申請書時,應按照被申請人的人數提交副本(《規則》第2條)。對于已經起訴的案件,審理該案的法官認為適合調停的,無需征得當事人的同意可直接將案件轉入調停程序(《民事調停法》第6條),實務中絕大多數調停案件由此轉入調停程序。[6](40)多元化的調停程序啟動方式保證了當事人享有充分的程序選擇權,訴前申請調停的程序設計使糾紛當事人能夠更方便地利用司法調停解決糾紛;審理訴訟案件的法官根據案情可以裁定中止訴訟程序而啟動調停程序,一定程度上體現出調停優先于審判以及強制調停的制度特征。
(六)調停具有強制性
為了促成當事人達成合意,韓國民事調停制度被賦予一定的強制性,調停主體可以進行“強制調?!?。如一方當事人申請法院調停,法院無需征得另一方當事人的同意就可以啟動調停程序,而對方當事人則必須出席調停,否則調停法官即可作出替代調停裁定(《民事調停法》第32條);又如調停法官認為當事人間無法達成調停協議,或者協議內容不當的,沒有特殊理由,即應當參酌雙方利益,在不違背申請人意愿的限度內,作出公平的裁定以解決糾紛(《民事調停法》第30條)。韓國法上稱這種裁定為“替代調停裁定”,有學者也稱其為帶有仲裁要素的“仲裁性調停裁定”。[7](29)替代調停裁定可以被視為一種附條件的裁判,因為該裁定作出后并不立即生效,當事人在收到裁定書后兩周內提出異議申請的,調停程序即告終結,并自動轉入訴訟程序。只有雙方當事人在法定期限內未提出異議時,替代調停裁定才發生等同于裁判上和解的效力,即發生確定判決的效力(《民事調停法》第34條、《民訴法》第220條)。
由此可知,韓國民事調停的強制性屬于程序上的強制,是推動當事人利用調停程序達成合意的手段和方法,對于當事人是否接受調停結果,并不具有強制性?!疤娲{停裁定”的本質屬于法院提供的一種調停方案,如當事人在法定期限內不提出異議,即表明雙方認可該方案,法院的替代調停裁定便可轉化為雙方當事人達成的合意。韓國的替代調停裁定制度是法院分流案件的重要方法,大量訴訟案件由此途徑進入民事調停程序之中。
(七)便利的“訴調對接”
“訴調對接”指的是訴訟和調停的銜接。韓國民事調停中的“訴調對接”包含了法院內部的“訴調對接”,以及法院與外部機構之間的“訴調對接”。如當事人申請調停的,調停不成立或法院不予調停的則自動轉入訴訟程序,視為自申請調停時提起訴訟;訴訟中,法官可以依職權將訴訟案件轉入調停程序;調停中,調停法官有相當的理由不作出替代調停裁定的,案件轉為訴訟程序;當事人在法定期限內對替代調停裁定提出異議的,調停轉入訴訟程序。《民事調停法》設置了調停與訴訟之間的轉換程序,保證了調停與訴訟之間程序的相對獨立性,實現了法院內部的“訴調對接”。
法院與外部機構之間銜接調停的模式又被稱為“法院聯結型調?!保敲袷抡{停法規定的法定調停機關以外的公共機關或民間機構,接受法院的委托進行調停的調停模式。在該模式中,法院將調停案件移交給法院外部機關的非常任調停委員進行調停,調停委員將調停結果以事務履行報告書的形式向法院報告,在當事人間達成合意的,法院據此作出替代調停裁定以終結案件,當事人間未達成合意的,調停程序轉為訴訟程序。[8](6)目前法院聯結型調停模式被越來越多的法院所采納。
(八)嚴格保密的調停程序
韓國民事調停程序采取不公開主義,特殊情況下,法官才可以準許其認為適合的人參與調停程序。為了防止參與調停程序的工作人員泄露調停信息,《民事調停法》規定調停委員和曾經擔任調停委員的人,無正當理由不得泄露調停過程信息及調停委員的人數和調停意見,違反規定者處30萬韓元以下的罰款。調停委員和曾經擔任調停委員的人無正當理由泄露調停過程中得知的他人秘密的,處以100萬韓元以下的罰款,或者2年以下有期徒刑。調停程序的保密性是取得當事人信賴的關鍵,韓國使用罰金甚至有期徒刑的方式對泄密行為進行制裁,最大限度地維護了調停程序的保密性,消除了人們使用該程序的顧慮,強化了調停的效果。
二、韓國民事調停制度的發展及改革趨勢
雖然韓國已經建立起較為系統的民事調停法律體系,但在實踐中民事調停制度仍然面臨諸多問題。通過對2011年至2015年韓國調停案件統計數據的分析發現,平均每年法院調停案件的數量不足訴訟案件的10%(見表1),其中只有不到10%的案件是由當事人直接申請調停(見表2),絕大部分案件是在法院受理案件以后,由審理該案的法官自己調停——這部分案件占到調停案件總數的40%左右(見表3);亦或交給調停法官、常任調停委員或調停委員會進行調停。①
以上數據表明,即便實行強制交付調停以及允許當事人申請調停,韓國法院調停案件的總量仍然很低,其中當事人直接向法院申請調停的情況更是少之又少。韓國立法機關認為其原因在于民眾對調停制度的認知度與認可度較低,調停程序的強制性與調停制度所固有的當事人的自治性形成了嚴重的對立關系。對此,韓國立法及司法機關正在積極推動對調停解決糾紛制度的宣傳,通過增加設立法院調停中心、強化早期調停、擴大法院聯結型調停等措施,增加調停程序的利用率,降低調停制度的強制性,消減調審主體重疊的弊端。
(一)增加設立法院調停中心
自2009年實施常任調停委員制度以來,韓國大法院陸續為首爾高等法院、首爾中央地方法院,以及釜山、大田、大邱、光州高等法院和地方法院選任常任調停委員。①為了提升調停解決糾紛的效果,營造規范、舒適的調停環境,配備常任調停委員的法院陸續設立調停中心。《調停委員規則》規定大法院行政處長認為調停事務需要時,可以設置調停中心,調停中心設置在常任調停委員履行職務的法院,同一調停委員在數個法院履行職務的,大法院行政處長根據事務處理的效率性和地域性特征,選擇其中之一的法院院長管理調停中心。②
《規則》為調停中心的設置和運行提供了相應的法律依據,如首爾高等法院調停中心設置了4個常任調停委員辦公室、4個調停室以及1個調停委員等候室。[9](324~341)調停中心的設立極大地提升了調停制度的應用頻率,根據資料顯示,2014年度韓國全國調停中心收案18206件,其中成功調停5759件。③增加調停中心數量,加強調停中心制度建設和設施完善是韓國調停制度發展的未來走向。
(二)強化利用早期調停制度
早期調停制度是韓國推動調停制度應用的新途徑,法院受理訴訟案件后,在開庭審理之前,裁判部法官篩選出適合調停的案件交付調停,調停法官則將案件交給法院調停中心或法院外部的民間機構(由民間調停委員組成調停委員會),對案件進行調停。2010年5月1日首爾中央地方法院開始試行“早期調停制度”,法院裁判部接受案件分配后首先排除不適合調停的案件,然后將其余案件全部交付早期調停。調停法官按照案件的特征,交由首爾高等法院調停中心或首爾中央地方法院調停委員會或法院之外的調停機關,如大韓商事仲裁院糾紛綜合解決中心、首爾地方律師協會調停仲裁團進行調停。一般情況下,首爾高等法院調停中心負責調停訴訟標的額大或當事人人數眾多的,或者法律關系復雜或社會影響力大的案件;商事案件主要由大韓商事仲裁院糾紛綜合處理中心負責調停;其他案件大部分都由首爾中央地方法院調停委員會負責調停。調停由3名調停委員組成調停委員會,其中至少有一名調停委員具有律師資格。為此,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在選任調停委員時專門選任了140余名律師調停委員。
調停委員進行調停時,通常通過打電話、發傳真、電子郵件等形式聽取當事人的意見,必要時可以舉行見面會議。見面會議只能在律師事務所、大韓商事仲裁院調停中心會議室、首爾地方律師協會會議室、調停委員辦公室、法院調停室進行,其他個人場所禁止進行見面
會議。①接受委托的調停委員等在2個月內報告調停結果,若當事人達成調停協議的,法院依據該調停協議作出“替代調停裁定”送達雙方當事人,當事人接到送達后14日內不提出異議申請的,該裁定發生訴訟上和解的效力,即發生生效判決的效力;當事人間達不成調停協議或者在法定期限內提出異議的,恢復訴訟程序。早期調停不收取當事人任何費用,若糾紛能夠調停成功,則為當事人節省了時間和金錢,也為法院分流了訴訟案件,減輕了法院的審判負擔。
(三)擴大法院聯結型調停
韓國首爾中央地方法院最初于2010年先后與大韓商事仲裁院、首爾地方律師會簽訂協議,建立了法院聯結型調停制度。其后陸續與大韓法務士協會、韓國公正交易調停院等機構達成協議,截止到2017年4月,韓國法院已經與17個機構建立起聯結(見表4)。[10](301)法院將公共機關或民間機關的負責人委任為調停委員,向其分配調停案件,由這些調停委員直接調停案件或者由其機關內部的專家調停案件。被委任為調停委員的人“總攬”法院分配的調停業務,又被稱為“總攬調停委員”。調停委員將調停結果以“事務履行報告書”的形式報告給法院,達成合意的,法院作出替代調停的裁定;未達成合意的,法院將調停程序轉為訴訟程序。[11](26)法院聯結型調??梢愿映浞值卣{動社會力量解決糾紛,符合調停制度的本質特征,更好地發揮了調停的作用,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法院的案件壓力。同時,韓國民事調停的強制性一直以來為學術界所詬病,早期調停制度的引入更有利于緩解民事調停本身的強制性,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強制調停的弊端。
三、韓國民事調停對我國法院調解制度改革的啟示
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已成為實現我國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手段,法院調解制度改革是我國司法改革的重點內容之一。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人民法院進一步深化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改革的意見》,對法院調解制度改革做出了重要的安排,如倡導建立法院專職調解員制度、推動律師調解制度、無異議調解方案認可機制、推動調解與裁判適當分離等改革措施。多元化、專業化、法治化、體系化將是我國法院調解制度改革的基本方向。在這幾個方面,韓國的立法和實踐經驗給我國調解制度改革提供了一些有益的參考和借鑒。
(一)調解與審判主體適度分離的基本路徑
在審理案件的庭審法官是否可以參與調解的問題上,韓國與我國同樣采取肯定的態度。韓國的“調審分離”原則上采取人員和程序均分離的模式,但在調解人員的設置上韓國并沒有完全排斥庭審法官參與調解。韓國通過減少庭審法官實施調解的機會,以實現調解和訴訟的深度分離。我國法學理論界和法律實務界同樣存在著對調解與審判主體是“徹底分離”還是“適度分離”的爭論。盡管我國最高法院明確了調審適度分離的改革方向,但何種程度才算是適度,如何最大限度地縮減審判人員調解參與度,直至達到既能滿足解決糾紛的目的又不至于使程序變得異常繁瑣,是我國法院調解制度改革面臨的一個難題。在該問題上,韓國法院調停制度為我們提供了一些思路。
其一,庭審法官進行調解是案件處理的現實需要。在我國法院調解中,庭審法官仍然是調解的主要力量,大部分的調解工作是在庭審法官的主持下完成的。對于我國法院調解而言,調審完全分離機制能夠提高調解的正當性,減少當事人和社會對法官調審“雙重身份”的質疑,但這是一種理想主義的制度設計。在規避職業風險、回避疑難敏感案件難以下判、應對輿論壓力等的利益驅動下,法院和法官的調解偏好并不能在短期內得到解決。[12](76~86)韓國與我國的狀況較為相似,與其他法院調解主體相比,庭審法官的調解比例較高,在主體多元化改革、聯結型調停、早期調停制度的多重調整作用之下,仍達到了調解案件總數的近40%。由此可見,無論在我國還是在韓國,庭審法官在調解司法實務中均發揮著重要的作用,簡單地一棄了之似乎悖離了司法實踐,而對其參與調解進行制度性改造應當是當下司法改革的可行之路。
其二,擴大調解主體以降低庭審法官直接調解案件比例。在韓國,常任調停委員制度、聯結型調停制度的設立促使案件由庭審法官向常任調停委員、調停委員會以及法院外部機構分流。前述表3數據顯示,庭審法官調停案件數量逐年減少,而調停法官及調停委員會調停案件逐年上升,這有力地證明了多元化的調解主體對于分流案件的重要作用。我國法院內部的調解主體比較單一,主要有庭審法官和人民調解員,鮮有法院設置專門的調解法官、常設專職調解委員等單獨從事案件調解工作。增加法院內部的調解主體,能夠有效降低庭審法官直接調解案件的數量,進而減少“調審合一”給訴訟和調解程序帶來的負面影響。
其三,調解程序前移可以有效降低進入實質庭審階段的案件比重。韓國早期調停是調解程序由庭審階段移至庭前階段的階段性前移的結果,是在庭前階段由庭審法官之外的調解主體對案件集中調解的制度,它在事實上排除了案件主審法官在庭前的調解權,弱化了調解與審判主體的合一性,強化了“調審分離”的實際效果。我國司法實踐中有些法院也在進行調解階段前移的嘗試,由于審前階段當事人間的對抗性不大,具有獨立的調解空間,在此階段達成合意的機率較高。
我們可以通過將調解前移至庭前階段,建立以立案調解、庭前調解為主,庭審中及庭審后當事人合意要求調解的,庭審法官才可以介入調解為補充的調審適度分離模式。此模式以庭審作為分界線,立案階段從事調解的法官不參與同一案件的裁判工作,而在庭審之前的調解程序中未達成調解協議的,進入庭審階段后,庭審法官不再主動進行調解。該模式在保障了當事人程序選擇權的前提下,將調解從庭審中適度分離,形成了人員與階段相對獨立的調解格局。
(二)調解主體的多元化與專業化路徑
為了有效實施調審適度分離的調解模式,有必要擴大目前的調解主體范圍,結合我國司法實踐,可以考慮增設專門的調解法官和常任專職調解員。調解法官從熱心于調解工作的法官中選任,專門負責案件調解工作,同時還負責對由常任專職調解員、特邀調解員調解的案件進行確認,總結調解經驗,為調解員提供業務指導。為了保持調解工作的專注度,應當設置相應的期限作為任職要求。
韓國規定“2年內不得變更業務范圍”的條件既可以達到專注調解案件、積累調解經驗、推進調解制度發展的目的,也不至于導致法官審判技能的生疏,較為符合我國的司法實踐,值得借鑒參考。對于調解業務期滿的法官,允許其選擇是否繼續從事調解工作,賦予了法官以一定的業務選擇權,更有利于調解工作的開展。
在常任專職調解員的設置上,法律專業化導向是韓國調停制度給我們的又一啟示。在法院調解社會化改革過程中,我們一直注重發動各行各業的力量參與糾紛調解。隨著信息化時代和共享經濟時代的到來,人們獲取信息的渠道增加,對自身案件的評價及對結果的預判也越來越貼近司法裁判的結果,人們對案件調解的要求已不再限于從前的“和稀泥”式的調解形式,人們更注重調解員對法律規定的解讀和案件事實的客觀分析,并以此為基礎對案件進行調解,使糾紛雙方利益維持最大化。因此,法律專業化水平是我國調解員,尤其是常任專職調解員聘任或設置時應當考慮的重要條件之一。我國一些法院引進律師入駐法院參與調解的司法實踐也是該觀點的客觀印證。
因此,我國常任專職調解員的選任條件應當滿足曾任法官、檢察官、律師,或曾在企事業單位法務部門工作并取得法律執業資格,或在大學擔任法學教師并取得法律執業資格的人。常任專職調解員的任期設定為2年,規定其履職期間不得兼任它職,因此法院須給付常任專職調解員以相應的勞動報酬。明確的履職期限可以降低專業調解人員的流動性,能夠促進調解主體組織結構的穩定性,更有利于調解經驗的積累和調解制度的改良。
實務部門對于設置常任專職調解員的顧慮之一是常任的專職調解人員會受到各種社會因素的影響而偏袒一方當事人,甚至參與虛假調解。由于常任專職調解員既不屬于具有審判資格的司法審判人員,也不屬于《公務員》法上規定的公務員,對其行使職權時的徇私枉法行為無法適用刑法規定加以制約和懲戒。對此,筆者建議參考韓國對常任調停委員準用刑法上受賄罪的規定,將常任專職調解員納入受賄罪的主體范圍,以嚴格規范其調解行為,保證調解的公平性,降低調解人員參與虛假調解的概率。
(三)完善訴前申請調解制度
與韓國法院的調停啟動方式相比,我國法院調解啟動方式較為單一,主要依靠受案法官根據案件性質,在取得雙方當事人同意后啟動調解程序。我國《民訴法》和《民訴法適用解釋》沒有對當事人在起訴前直接申請法院調解做出制度性安排,是否啟動調解程序主要取決于法官對案件的內心感受。然而,時代的變化使法院的功能從原來的僅局限于審判,延伸到現在的“引領、推動和保障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建設”,提供開放的、規范的糾紛解決途徑業已成為人民法院的一項重要工作職責。①
為了應對人們對法院調解服務的需求,2016年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特邀調解的規定》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部分法院開展在線調解平臺建設試點工作的通知》中的確提到當事人申請法院調解,但是申請調解的管轄法院、法院對申請的審查、調解費的繳納、申請調解的法律效果等問題,卻并未得到明確。而另一方面,2018年2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開發建設的人民法院調解平臺的上線試運行,標志著當事人在訴前直接申請人民法院調解將會成為法院調解的一種普遍現象。因此,在立法上對當事人申請調解作出制度性安排,已然成為法院調解制度改革的當務之急。
在確定管轄法院時,我國應當遵循由基層法院管轄和方便爭議雙方的原則,確定被申請人住所地、經常居住地、主要營業地或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被申請人就業地、糾紛標的物所在地、侵權行為地的法院具有調解管轄權。同時可以適用民事訴訟專屬管轄和協議管轄的規定確定調解案件的管轄法院。另外,韓國在管轄法院的確定上不僅參考了民事訴訟移送管轄和應訴管轄的規定,而且還特別規定,“即使法院對調解案件有管轄權,也可以依職權或申請將案件移送至其認為更適合的法院”,且規定對于管轄移送不得提起上訴。②這些特殊規定使得調解案件的處理更加靈活,對我國調解法院的確定方面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調解申請可以以書面或口頭的方式提出,口頭提出申請的,由書記員記入筆錄。申請調解時,申請人應當在法院規定的期限內繳納調解費用,否則法院將駁回申請人的調解申請。法院調解在本質上區別于人民調解等社會調解組織的調解,在調解費用的繳納上也應當有所區別。法院分配部分司法資源給予案件調解而收取一定費用,具有合理性。同時,也有助于區分法院附設調解與聯結型調解,有利于案件向法院外的調解組織和機構分流。
法院受理申請調解案件后,無法通知糾紛當事人調解期日的,調解法院可以裁定駁回調解申請。申請人在法院確定的調解期日未出席的,法院重新確定調解期日并通知糾紛當事人。申請人再次不出席的,法院按自動撤回調解申請處理。調解法官認為案件性質上不適合調解的,或認為糾紛當事人為不正當目的申請調解的,可以作出不予調解裁定,從而終結調解程序。
由于我國沒有設置完整的申請法院調解制度,對于調解申請是否具有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在法律上并未明確規定。而2017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195條規定可以看作是為此提供了一定的法律依據,即可以將該條第(四)項規定“與提起訴訟或者申請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解釋為包括申請法院調解,可以引起訴訟時效的中斷而重新計算訴訟時效。
然而,不設任何限制條件地適用該條款很可能導致債權人利用申請法院調解無限延伸訴訟時效,不利于激勵債權人積極實現債權。對此我們可以參考韓國的規定,作出相應的限制,即原則上認可申請調解具有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但在當事人撤回調解申請或者法院按撤回調解申請處理的情況下,糾紛當事人必須在1個月內提起訴訟,否則不產生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這樣,既保證了糾紛當事人的程序選擇權,同時也能夠防止債權人濫用調解程序浪費司法資源。
(四)構建獨立的調解體系
獨立的調解體系對于調解制度改革的體系化和規范化具有重要意義,韓國通過單獨立法的方式確立了不同于訴訟程序的調解體系,以非訴訟程序規則設置調解程序,采用職權探知主義、非公開主義,構建了非對抗性的調解程序結構,形成了一個獨立自主的調解程序體系。這樣的設計使調解和訴訟在原則、主體和程序上相互隔離,減少了不同價值目標的糾紛解決方式之間的相互干擾,解決了調解程序與訴訟程序的同質化問題。
調解與訴訟在程序上的混同是制約我國調解制度發展的重要原因。多元化的時代需要多元的糾紛解決方式,調解與審判具有各自的任務和程序價值,兩者并不具有天然的從屬性和依附性。訴訟程序的高對抗性、高程序保障需求、程序的透明性、裁判結果的可預測性等因素與調解程序所具有的以互諒互讓、靈活經濟、立足于爭議各方未來關系構建的糾紛解決程序具有本質上的區別。因此,從立法上建立獨立的民事調解法律體系,在程序上將調解程序剝離出訴訟程序是改造我國法院調解制度的可行出路。未來我國的民事調解法將與民事訴訟法、仲裁法、人民調解法等法律共同構成多元化糾紛解決法律體系。民事調解法的立法宗旨應當是建立非對抗性的調解規則,以情理為基礎,結合案件事實,通過促進雙方讓步,迅速經濟地解決民事糾紛。調解程序采用職權探知原則、不公開原則和保密原則。
中國法院調解制度改革之路必須注重中國的本土資源,注重中國法律文化的傳統和實際。調解和審判程序的分離與協調需要立足于我國社會現實,對外國制度的參考和借鑒也要符合我國法院調解制度的基本理念和原則。韓國民事調停中的強制調停并未充分尊重當事人的程序選擇權,在強制調停之后極易產生程序的反復,引發當事人的不滿,導致司法資源的浪費,這與我國法院調解的程序選擇和結果認可的自愿原則是格格不入的。韓國一系列的民事調停制度改革措施以及“民事調停制度立法改革方案(問題報告書第310號)”所反映的“降低調停的強制性”的改革方案值得我們認真反思,特別是對于那些主張引入“強制調解”規則的倡議,韓國的經驗可以算作是有力的提醒和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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