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少博
[關鍵詞]日本:明治時代;道德運動;儒學道德
[中圖分類號] B313.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1)03-0026-06
一個國家的道德水平,是一個國家文明程度的重要標志之一。日本在明治時代之前的道德水平是不盡如人意的,尤其是明治時代初期日本的公德曾經遭到西方人的嗤笑和嘲諷;自明治三四十年代開始,日本的道德水平飛速提高,國民的道德素質不斷提升,特別是公德水平一直處于世界的高水平狀態,受到了世界的贊譽。這些變化與明治時期日本特別重視道德教育有關,也與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有關。而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是針對明治維新后西方倫理道德思想的大量涌入而發起的。明治維新刺激了日本的經濟發展,隨之也出現了道德頹廢的狀況,于是,在西學東漸的語境中,日本一些學者提出了諸多道德主張,并出現了關于道德建設的大討論、大爭論。學界與明治政府的推動,形成了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在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中,“儒學道德”由被冷落、被排斥到復活,又從“儒學道德”的復活到“儒學道德”的被改造利用,直至明治政府頒布以“儒學道德”為主要內容的教育方針及國民道德方針,從而使“儒學道德”在明治時代達到了至上的地位。后來日本軍國主義者對“儒學道德”思想歪曲惡用,再到二戰后“儒學道德”被日本的利用恢復到常態。明治時期,“儒學道德”一直與道德運動密切關聯。
一、明治時代伴隨“儒學道德”的復活,展開以儒學思想為基調的“道德運動”
“復活”一詞,從字面上看,就是死而復生之意。“儒學道德”的“復活”就是說“儒學道德”曾經在日本很活躍,而經過一時的衰落,沉入死寂,然又起死回生,再度活躍。根據記載,公元5世紀,中國儒學就傳入了日本,并且不斷融入到了日本的文化之中,在日本的江戶時代曾經達到鼎盛時期,儒學中的朱子學一度成為日本的官學。在江戶時代,尤其是儒學中的朱子學、陽明學在思想領域占據重要的地位,故而朱熹的“理學”、王陽明的“心學”,對江戶時代的道德養成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而明治維新開始時期,日本受西方道德思想的沖擊,“全盤西化”的文化在學界成為熱潮,于是,“儒學道德”在日本陷入被冷落、被排斥的境地,一度陷入死寂,這也與明治政府初期的有關政策有關。
明治時期,政府開始實行“文化開化”的政策,出現了全面吸收西方思想的熱潮,明治政府在道德教育方面,趨向于否定儒學而主張“全盤西化”,汲取西方倫理道德思想。明治五年(1872),明治政府頒布了提倡實用主義教育的“學制”,標志著日本近代學校教育制度的誕生,其內容匯集了西方國家的教育思想,崇尚西方文化,汲取西方倫理道德,趨向排斥神道、儒學等日本封建文化,致使日本文化受到西方思想的全面撞擊,從而出現了科技快速發展、道德開始滑坡的局面。西村茂樹(1828—1902)描述了明治初期道德頹廢的狀況,指出:“官吏貪賄賂,以陷諛為事,貴族富民長于奢侈,耽于淫佚,商賈以欺騙為事,農民怠惰而田野荒蕪,工人作粗惡之器物,書生放蕩而不修學業,婦人淫奔,盜賊橫行國中,此乃道德衰廢社會之狀態。”[1](19)并且西村茂樹認為,當時道德頹廢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明治政府只重視學習西方的技術,在教育方針方面只重視智力發展,而忽視了德育。西村茂樹指出:“方今學校之設雖曰多,其所教育在開知一偏,至修德之事,不講者甚眾。”[2](65)也就是說,關于修德之事,很多學校都不講,而只是偏重智力的開發。其二是明治時期初期只是注重全面西化而忽視了日本自己的傳統。西村茂樹指出:“維新以來,良政雖多,失政亦不少。其失政條目雖頗多,基本唯一個。所謂一個為何?政府當局者眩于西洋之富強,醉于文明,徹頭徹尾盡模仿西洋,絲毫不顧本邦之國勢人情良法美風,悉為舊弊而破毀之。”[3](501~502)也就是說,明治維新時期,日本雖然有一些良好的政策,但是政府也有失誤之處,例如政府沉醉于西方的文明,目眩于西方的富強,企圖全面西化,忽視了日本自己本國的“良法美風”。然而日本傳統的“良法美風”中處處滲透了儒學思想。明治初期,福澤諭吉等思想家雖然極力排斥儒學,但是在接受西方的啟蒙思想中,也沒有脫離儒家思想,因為福澤諭吉曾經熱衷儒學,故而儒家思想的影響已經深深地烙印于福澤諭吉的思想中,正如有學者指出:“盡管在福澤諭吉、西周、西村茂樹、中村正直的啟蒙思想中,儒學與西方近代思想的連接方式有所不同,但我們不難發現,儒學的某些概念、范疇、思想和思維方式,在他們理解、受容、闡釋西方近代思想時,都發揮了某種媒介功能。……明治啟蒙思想家在理解、接受和詮釋西方近代思想時,多次以儒學的一些思想或思維方式作為‘支援意識’并發揮媒介作用。”[4](381)也就是說,明治初期的啟蒙思想家,都存有儒學的思想底蘊,他們一方面排斥儒學,另一方面又借助于儒學概念來理解和接受西方的近代思想。學界也有一些學者,例如元田永孚(1819—1891)和西村茂樹這樣的著名儒學者,一直都沒有排斥儒學,反而認為明治維新開始時期的日本道德頹廢,其主要原因正是忽視了“儒學道德”為主的日本傳統道德,于是,學者們反思明治初期的道德頹廢,喚起明治政府重視道德教育,萌發了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
明治時期的國家主義“道德運動”,雖然到明治四十年達到高潮,但是日本學界認為國家主義“道德運動”,是以明治十年儒學思想的復活為開端的,正如日本學者今井淳、小澤富夫指出:“近代日本思想史上的‘國民道德論’,一般指明治四十年代,和國家對道德教育的統制相輔相成的國家主義道德運動。這場風潮向上可以追溯到明治十年儒教道德思想的復活,向下一直與太平洋戰爭末期進行的國粹思想相關聯。”[5](258~259)由此,明治四十年的國家主義道德運動,是從明治十年復活“儒學道德”開始的。
明治時代初期,“文明開化時期,明治政權雖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開明性,但隨著其基礎大致完成,出現了放棄開明、企圖復辟的現象。明治八年(1875),明治政府制定了新聞紙條例和誹謗罪,開始全面鎮壓輿論。……另外,明治政府還想復活、引用儒學思想,特別是其中的倫理思想。在儒學思想的復活和變化過程中,元田永孚和西村茂樹起了最重要的作用。元田永孚始終堅持儒學至上主義,西村茂樹則主要致力于將儒學舊物翻新,使其適用于新時代。”[4](206)元田永孚于明治四年(1871)出仕宮內省擔任侍講,向皇帝、皇后講授儒學,明治十二年(1879)元田永孚起草了《教學大旨》,其中認為“自今往后,基祖宗之訓典,專明仁義、忠孝,道德之學當以孔子為主”。[6](334)《教學大旨》將“儒學道德”定為國民道德之核心,提倡以儒學為國教的教育體制。
然而,元田永孚起草的《教學大旨》卻遭到了伊藤博文的反對,伊藤博文為了反駁元田永孚的《教學大旨》,寫了《教育議》上奏明治天皇,提出反駁元田永孚的《教學大旨》的意見;繼而,元田永孚對伊藤博文的觀點進行了反擊,“針對《教育議》,元田又起草了《教育議復議》反駁伊藤,力主‘以四書五經為主’的修身教育,圍繞德育方針,保守派元田永孚和歐化派伊藤博文的論爭。……明治十四年(1881)政變之后,明治政府的開明政策更加趨向保守,復活儒學的氣勢越發高漲。……1881年7月,推舉有棲川宮熾仁親王為會長,展開了以儒學思想為基調的道德運動。”[4](207)由此可見,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從明治十年以后逐步推進,意味著儒學在全面歐化的思想浪潮中復活,以“儒學道德”為基調的道德運動也由此展開。
二、明治政府確立以“儒家道德”為主要內容的“國民道德運動”方針
隨著明治“道德運動”的展開,儒學在明治時期的學校教育制度以及基本方針中的體現更加突顯。明治十六年(1883),明治政府向日本的學校和民眾頒布了元田永孚編寫的《幼學綱要》,“《幼學綱要》等政策的頒布,確立了儒學倫理思想在學校教育制度和基本方針中的穩固地位。”[4](208)元田永孚編寫的《幼學綱要》體現了“儒學道德”的至高地位,其中引用了四書五經和《孝經》中的大量詞語,并配合中國和日本關于道德的事例加以說明,故而,《幼學綱要》的頒布,意味著明治政府對“儒學道德”的肯定,于是“儒學道德”在明治道德運動中的地位逐漸凸現。
明治十七年(1884),“元田永孚又發表了《國教論》,主張以儒學為國教。”[4](208)由此,元田永孚在日本被稱為儒學至上主義者。元田永孚在《國教論》中指出:“以天祖之誠心立,君臣之大義明也,父子之親敦也。擴充之,以孔子之道;補益之,以歐學之格物。用此為國教。”[7](64)元田永孚的觀點,遭到了時任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的強烈反對,伊藤博文主張歐化主義,認為盡快富國強兵是天皇政權的目的,也是德育的目的,并認為此時強調儒學至上主義是不合時宜的。針對伊藤博文的觀點,元田永孚不僅進行了激烈的反駁,而且西村茂樹也對伊藤博文的觀點提出強烈質疑。針對歐化主義,西村茂樹于明治十八年(1886)出版了《日本道德論》。與元田永孚不同的是:西村茂樹不是復活“儒學道德”,而是改造儒學,調和儒學與西方哲學,以圖重建以儒學為中心的“國民道德”,強調道德問題是國家的根本性問題。他指出:“今日之勢,不可不以合全國民力而保本國之獨立,并耀國威于他國為必須至急之務。若問何以可達如此希望?余答之,除提高國民之智德勇即道德外,別無他法。”[1](12)西村茂樹強調道德在治理國家中的重要地位,在道德論中,又突出強調了“儒學道德”的重要性。西村茂樹還意識到了“儒學道德”的不足甚至錯誤,主張吸取“儒學道德”的精華,剔除“儒學道德”的糟粕。例如,西村茂樹認為,“儒學道德”中男尊女卑的說教、安于退守乏于進取的論述等都存在著弊端,所以西村茂樹主張改造“儒學道德”,再把改造的新“儒學道德”融入到道德運動之中。西村茂樹認為,“國民道德是由以下具體的道德組成,即勤勉、節儉、剛毅、忍耐、信義、進取的風尚、愛國心、天皇崇拜,這些是對‘儒學道德’進行創新了的道德,是具有愛國心、天皇崇拜的道德。”[8](192)明治十九年(1887)至明治二十三年(1890)之間,日本出現了關于道德教育的不同派別,于是日本學界展開了“德育論爭”,這場爭論的導火索是:加藤關于在各公立中小學校競爭性地實施神道、儒教、基督教進行德育的提議,加藤的提議,有的人贊成,有的人反對,在當時教育系統的雜志上引起了巨大的爭論。九木幸男梳理、研究了當時關于德育的各種觀點,認為:“這場爭論始終是德育目標的缺乏(或者稱為德育的混亂認識),論者們最關心的應該是德育的目標是什么?”[9](68)當時,學者們或認為應以“儒學道德”為主進行道德教育,或認為應以神道為主進行道德教育,或認為應以基督教為主進行道德教育,或認為應以近代西方道德為主進行道德教育。在這場道德論爭中,各個派別闡釋了不同的觀點。井上哲次郎也是這場道德論爭中的活躍者,值得注意的是:在明治時代的道德論爭中,當時具有社會主義思想的思想家幸德秋水也發表了幾篇論文闡釋了自己的觀點。幸德秋水被譽為社會主義的活動家,也熱衷于儒家思想,因為他從九歲開始就學習儒學,儒學思想已經沉淀于他的思想中。“儒家思想的特色在于它的道德本位主義。它的社會認識與社會批判的基準,主要是道德的,而不是歷史的。其理想社會為道德社會。雖不能說幸德秋水是儒家式的道德本位主義者,但他是從對社會道德的關注即追求‘有德義’之社會理想出發,從倫理道德的角度進行社會批判,并以社會主義為前途的。他從儒家‘為政以德’的認識出發,強調執政者的道德典范意義。”[4](411)由此,“道德論爭”中的各個派別,都與“儒學道德”密切相關,并且這場“道德論爭”還關系到明治政府對“國民道德運動”方針以及教育方針的制定。
明治時代日本學界經過了幾年的“德育論爭”,最終結果是主張以“儒學道德”為中心對國民進行道德教育的學派在論爭中取得了優勢,其思想被明治政府接受。明治二十二年(1889),日本公布了明治憲法,即大日本帝國憲法。明治憲法,圍繞著“天皇”,規定了日本帝國是“萬世一系”的天皇統治,規定了“文明共同體”作為國家的體制,“天皇”是國家的統治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皇是西方式立憲政治中的立憲君主。反過來,此憲法前言中的上諭記載,‘國家統治大權由天皇繼承于祖宗傳之于子孫’,將天皇主權的依據置于皇祖皇宗之上。而且,在神社體系的政治制度中表現的國家神道和初、中等教育——以天孫降臨之際的神赦為焦點神話和皇祖皇宗的傳承中的所謂政治教育(政治的社會化)的內容,對于天皇制設定了有別于西方立憲政治的正統性體系。在這個正統性體系中,‘天皇’是‘現人神’,又是國家神道的大祭祀(最高祭祀者)。而且,即位時的大嘗祭是將承載神力的角色作為神并使其轉世為人的儀式。”[10](29~30)明治二十三年(1890)十月,元田永孚、井上毅(1843—1895)二人合作寫成的《教育敕語》,以明治天皇的名義向文部大臣發布。《教育敕語》是關于日本教育方針的文書,確立了當時日本德育教育的根本規范。“《教育敕語》進行了這樣的闡述:從天照大神到神武天皇的皇祖、以及綏靖天皇以后的歷代天皇創建國家、確立道德以后,國民不斷出現了盡忠、修孝的事跡。作為文明共同體國家的核心在于忠孝,因而教育必須把‘忠孝’作為國民道德的基礎……《教育敕語》所闡述的國民道德是由:從近身到他人圍繞著孝、和、信等的道德;為了促進文明進步發展修學問、精勵職務、維護公共利益等的道德;遵守憲法、為了國家獻身的道德三個方面組成。”[8](193~194)《教育敕語》的主要內容為:“孝父母,友兄弟,夫婦相合、朋友相信、恭儉持己、博愛及眾,修學習業,以啟發職能,成就德器,廣進公益,開拓世務,常重國憲,尊國法。一旦緩急,則應義勇奉公,以輔翼天壤無窮之皇運。”[6](358)由此,“克忠克孝”成為了明治時期的“教育之源”,從而使“忠孝”成為了天皇制的基礎,表明了以“孝父母”“友兄弟”“夫婦相合”為始的家庭道德,“朋友相信”的社會道德,“一旦緩急,則應義勇奉公”對天皇“忠”的國家道德,形成了以儒學道德思想為基礎的系統的道德體系。從《教育敕語》開始,“忠孝”合并成為明治政府國民道德中的基礎德目。
三、明治時代“道德運動”中的“國民道德”融入了“儒學道德”要素
在明治時代的“道德運動”中,“國民道德教育”是其主要內容之一,而“儒學道德”則是日本近代“國民道德”中的重要組成要素。
“國民道德”概念是日本明治時代哲學家、理論家熱衷的概念之一。明治四十年代,日本形成了比較完善的“國民道德”學術體系,“貫穿于日本近代思想史的國家主義道德思想,到了明治四十年代,被稱為‘國民道德論’,形成了學術體系。”[5](271)“國民道德是國民特有的道德。”[11](14)明治時代哲學家井上哲次郎認為,日本的“國民道德”是以日本的固有精神為精髓,而日本固有民族精神中已經同化了中國的儒教和印度的佛教,井上哲次郎指出:“國民道德的要素主要是日本固有的精神即日本的民族精神……而經過歷史上文化的不斷積淀,日本的固有精神中已經融入了儒教和佛教二要素。”[11](6~7)哲次郎認為,日本近代“國民道德”要素主要是日本固有精神的精華,而日本固有精神的精華中早已經融入了“儒學道德”和佛教中有關道德的某些內容。
日本明治時代“道德運動”中的“國民道德”融入了“儒學道德”的“忠孝”倫理要素。井上哲次郎明治四十四年(1911)創作的《國民道德概論》,闡釋了對“國民道德”的觀點,并且認為,“忠孝一體”是日本國民固有的國民道德,而日本固有的“忠孝一體”的道德,是儒學道德與日本的本土道德的結合體。井上哲次郎闡釋“國民道德”概念,分析了其內在的學術理論基礎,“井上哲次郎的《國民道德概論》特別用一章的內容講述國民道德的普遍性原理的哲學基礎、心理學基礎、倫理學基礎、生理學基礎、社會學基礎、歷史學基礎等,也可以看作其表現。將國民道德論和道德普遍性原理結合起來講述,可以作為其立論中要求學術客觀性的表現……此時,所謂國民道德,是‘民族精神次第歷史性發展而限于社會者’,……井上的主張試圖從對過去道德的歷史性研究中直接導出國民道德的規范,而且普遍和特殊的關系也極為不明確。這種飽含曖昧的國民道德觀念,不僅受到了倫理學者的批判,在國民道德論中間也成了議論的靶子。”[5](271)以井上哲次郎與基督教教徒之間的爭論為開端,關于“國民道德”的概念的爭論繼而展開。井上哲次郎強調:“日本家族制度的特色是這種綜合家族制度,每個家族都是國家這個大家族的縮小版,所以對于家族家長的孝和國家臣民對于天皇的忠相通,而‘忠孝一體’這一日本固有的國民道德就在此形成了。這樣,日本特有的國民道德和固有的社會組織相契合,所以為了維護其社會組織,忠孝的國民道德論無論如何是必要的。”[11](266~267)
日本明治時代“道德運動”中的“國民道德”融入了“儒學道德”的“仁”“義”“禮”等倫理要素。例如,明治時代的思想家大西祝(1864—1900)信仰基督教,也承認儒教、佛教的價值,“大西承認儒教對日本社會有深刻的影響,曾為形成良好的道德風氣貢獻良多。例如,他指出武士道德精神就由儒教培養而成……在《良心起源論》中,于開始研討良心起源之前,大西列舉了‘仁愛’和‘公義’為一般社會上所公認的善行好事,從而將儒教德目視為考察的出發點。他在《倫理學》講義中逐一討論了‘智’‘勇’‘義’‘禮’‘仁’‘信’‘忠’‘孝’等概念,屢次引中國典籍為據。”[12](124~130)
明治后期的“道德運動”,也曾對“儒家道德”中的“忠”“勇”等等概念加以歪曲利用。例如“皇祖皇宗肇國宏遠,樹德深厚”“臣民克忠克孝”、臣民“億兆一心”所謂國體精化的三要素,也是日本神秘國家主義與“儒學道德”的混合物。“克忠克孝”、為皇國“義勇奉公”等后來成為了日本修身道德教育、國家主義教育、軍國主義道德教育形成的元兇,成為法西斯主義對外擴張侵略的精神武器,日本軍國主義者利用“國體明征”“忠君愛國”“效忠天皇”“忠孝勇武”,歪用“儒學道德”,迷惑麻痹民眾,強迫民眾參與戰爭,成為侵略戰爭的犧牲品。明治時代的這場“道德運動”,一直持續到1945年左右。由此分析,明治時代的“道德運動”發展到后期,日本軍國主義者對日本道德中的“儒學道德”進行了惡用,也成為其對外擴張侵略、實行法西斯主義的動力之一。即“在日本軍國主義膨脹的過程中,儒學遭到惡用。這主要表現在國內,以儒家道德為基本內容的‘武士道’精神,首先以‘軍人精神’的嶄新形式復活,進而作為‘國民道德’被宣揚;在國外,以建立‘王道樂土’為口號,成為侵略中國乃至亞洲各國的宣傳工具……儒學道德被惡用為高揚戰意的手段,這一事實雖已成為歷史,但是我們必須從中吸取必要的教訓”。[4](212~216)二戰以后,《教育敕語》遭到了日本政府的排斥,昭和二十三年(1948),日本眾議院、參議院通過決議,《教育敕語》的法律效力喪失。由此,“儒學道德”又恢復到比較正常的方式并一直影響著日本人的道德生活。
四、結語
明治時期的“道德運動”,表面上看是以日本固有精神和固有道德為核心的道德運動,而日本固有道德中很難將融入的“儒學道德”剝離出來,故而明治時代的“道德運動”一直貫穿著“儒學道德”,“儒學道德”已經與日本文化中的固有道德融為一體。儒學自公元405年傳入日本,一直影響著日本的文化以及道德生活。儒學在日本近世的江戶時代達到鼎盛時期,“儒學道德”備受推崇,朱子學一度成為了日本官方的意識形態,理學道德極大地影響了日本的原有道德。明治維新后,日本閉關鎖國的政策結束,隨著日本的開放,西方的學術著作大量涌入日本,西方的倫理道德書籍也流入日本。明治初期歐美道德思想沖擊著日本固有的道德思想,雖然歐化思想一度高漲,在學界否定儒學、否定神道、否定佛學的呼聲此起彼伏,但是正是這一時期,復興“儒學”的呼聲也在學界高漲起來,于是一些學者又反思西方思想對日本的沖擊,主張復興“儒學道德”,由此,出現了關于道德教育問題的爭論,促進了日本道德水平的發展和提高,特別是日本的公德水平得到了明顯改觀。在此期間,明治時期還出現了許多儒學團體,例如明治二十三年(1890)成立的“興亞會”,明治三十年(1897)成立的“同文會”“東亞會”等等。其實,即使在明治時代西洋派否定儒學道德的過程中,他們還常常借用儒學的概念反對儒學,也借用“儒學道德”詞匯介紹西方道德,因為“儒學道德”已經根植于日本人的思想深層中。在明治時代的道德論爭中,推崇儒學的派別觀點得到了明治政府的認同,明治政府將中國的儒學、日本的皇道主義、西方的國家主義巧妙地融合到了一起,培養“忠君愛國”的國民,構建“忠孝一體”的道德體系。后來,日本軍國主義者利用“忠孝勇武”等信念,惡用儒學道德,培養國民道德素質。二戰結束后,日本學界以及政府意識到了儒學偏向的錯誤,逐漸又恢復了“儒學道德”正用的軌道。而縱觀明治時代日本的“道德運動”,“儒學道德”是日本明治時代“道德運動”中不可缺少的要素,一直是推動其發展的主要動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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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