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玲 王生

[關鍵詞] 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自主國防;海洋話語權;中韓海洋事務合作
[中圖分類號] D829.1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1)03-0046-08
文在寅政府執政后,在既有國家安全戰略的基礎上,對韓國海洋安全戰略進行了新的調整,明確展現了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基本思想,即韓國需要更多地尋求安全事務中的“自主國防”。文在寅政府的海洋安全戰略的核心內容為,鑒于“海洋主權威脅和周邊國家的海軍力量增強以及朝鮮的海上軍事威脅等海洋安全將成為國家生存和發展的核心課題”的相關考量,[1](114)對韓國需要以海軍現代化建設為動力,突出韓國對海洋安全的有效掌控與戰略實施能力。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韓國加大了對海軍建設的投入,計劃到21世紀上半葉,建設一支具備遠洋機動作戰能力的“藍水”海軍,以具備同周邊大國海軍相抗衡的能力。韓國海洋戰略的調整,對美韓同盟框架下的中韓軍事合作也會產生一定的影響。為此,本文擬對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背景與原因、調整的基本態勢與特點以及相關影響和中國的應對策略做系統的分析和研究,以利于新時期中韓關系的穩定健康發展。
一、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背景及原因
近年來,海洋領域非傳統安全因素在韓國國家戰略中的地位日益凸顯,文在寅政府執政后,基于韓國海洋安全的地緣特性、東北亞海洋安全局勢惡化、朝鮮安全威脅增強、韓國自主國防呼聲高漲等諸方面的戰略考量,對韓國既有的海洋安全戰略進行了調整。
(一)韓國海洋安全的地緣特性
韓國位于朝鮮半島南部,不僅三面環海,而且南面隔朝鮮海峽與日本相望,擁有3200個島嶼,海岸線長達8460余公里,海洋產業占GDP至少7%以上,是典型的被海洋環繞的半島國家。這種極為特殊的地緣政治特征成為了韓國制定國家海洋安全戰略的重要依據,謀劃和制定適合自身發展所需的海洋安全戰略,對韓國來講是至關重要的。正如美國著名的戰略學家布熱津斯基曾指出的“地緣戰略則是將對戰略和地緣政治的考慮合二為一”[2](75)。韓國既有的地緣特性,能夠影響韓國海洋安全的現實境遇,同時影響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制定與實施。
從地緣特性上分析,韓國既是東北亞的海上門戶,也是日本海的“南大門”,[3](805)陸地與中、俄兩個大國隔海相望,幾無戰略縱深。近代以來,朝鮮半島已成為包括中國、俄羅斯、日本、美國等周邊大國的角力場。中日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和朝鮮戰爭都證明,朝鮮半島歷來是大陸國家和海洋國家、陸地和海上勢力之間競相爭奪的區域,在戰略博弈中發揮著關鍵作用。[4](253)這一地緣特性,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促使韓國海洋安全戰略以關注韓國國家安全為基礎,并充分借助美國的戰略保障。由于國土資源匱乏,國內市場狹窄,韓國需要通過對外貿易維持國內經濟運行,對海洋的依賴性很強,這是韓國制定海上安全戰略的重要前提。從地緣政治學角度來看,韓國作為“邊緣地帶”①國家,是連接海洋勢力與大陸勢力的戰略通道,也是未來大國沖突的“緩沖帶”。波譎云詭的國內外形勢促使韓國尤其是文在寅政府逐步認識到,單靠美國不能完全保護自己不受外部安全威脅,更不能鞏固和發展其在海洋領域的地位。因此,韓國地緣政治的特性成為促動文在寅政府調整海洋安全戰略的內在根源。
韓國的地緣特性在相當程度上決定韓國推進海洋安全戰略的國家定位和戰略模式(如上圖所示)。韓國的戰略威懾謀求與建構,為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的未來演變打下了相對堅實的基礎,助力韓國爭取相應的戰略地位。
(二)東北亞海洋安全局勢的惡化
文在寅政府執政后,韓國面臨的國際安全環境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不僅要應對“薩德”危機②后中韓關系的困局,[5](30)而且需要在朝鮮半島的戰略博弈中維持相應的戰略穩定等。尤其是東北亞海洋安全局勢的惡化,促使文在寅政府不得不重新審視海洋安全在國家安全戰略中的重要性。
眾所周知,長期以來,海洋因素成為朝鮮半島周邊大國介入東北亞地區事務、影響周邊各國關系的一個不穩定因子。諸如韓日獨島(日方稱竹島)爭議、俄日南千群島(日方稱北方四島)問題以及東海劃界和漁業糾紛問題等,而且隨著海洋資源的重要性越發被各國所認識,海洋權益爭端也持續升溫,導致相關國家之間外交關系的緊張。韓日獨島爭端升級,不僅使韓日關系陷入僵局,也加劇了雙方的海上軍備競賽,使得東北亞地區安全局勢趨于緊張。中韓兩國在海洋領域,目前雖然仍基本保持著和平與合作的關系,但也存在一定的分歧和爭端。在黃海海域和東海海域,都存在著兩國海洋利益的重疊與沖突的矛盾,焦點是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劃界。中韓在黃海和東海有20多萬平方公里的爭議海域,兩國已進行過10多次專屬經濟區劃界談判。近年來,中國漁民和韓國海警的矛盾不斷激化,中韓漁業糾紛問題不斷困擾著雙方關系的發展。另外,中韓之間還存在著“蘇巖礁之爭”,③韓朝對“北方界線”(NLL:Northern Limit Line)和“西海五島”周邊水域歸屬問題仍有分歧。因此,韓國力求打造一支強大的海軍力量來應對“潛在的安全威脅”。上述客觀事實的存在,構成了文在寅政府調整海洋安全戰略的現實動因之一。
(三)朝鮮的安全威脅增強
金正恩執政以來,朝鮮在核導技術方面取得了巨大進步。2016年1月6日,朝鮮進行了第四次核試驗,新一輪朝鮮半島核危機爆發。隨后,朝鮮分別在2016年9月9日和2017年9月3日進行了第五次和第六次核試驗。通過連續三次核試驗,朝鮮增加了核武器的爆炸當量,掌握了氫彈技術,并逐步朝著核彈頭小型化的方向快速邁進。此外,朝鮮的核材料庫存不斷增加,根據鈾和钚的庫存估算,其核武器數量也有了大幅度的增加。與此同時,朝鮮加大了試射導彈的頻率。2012年至2017年,朝鮮分別進行了2次、6次、19次、15次、24次和20次導彈試射。[6](89~97)朝鮮不斷地提升導彈的技術發展水平,形成了包括短程彈道導彈、中程彈道導彈、中遠程彈道導彈、洲際彈道導彈和潛射彈道導彈在內比較完整的導彈體系。尤其是潛射彈道導彈的開發,無疑給韓國增加了來自海上的安全威脅和巨大的壓力。
(四)韓國自主國防呼聲高漲
伴隨著韓國的經濟發展和國力增強,韓國國內收回軍隊主權的呼聲日益高漲。1987年,韓國前總統盧泰愚首次提出收回指揮權問題。1994年,韓國收回了和平時期的軍事指揮權。盧武鉉2003年上臺執政后,積極推行“自主國防”政策,但由于美韓同盟的制約和朝鮮半島局勢的變化,韓國收回“戰時指揮權”可謂是“一波三折”。文在寅總統作為盧武鉉的繼承者,其執政理念,突出體現為在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實施中,對于“自主國防”的充分重視。以“自主”作為導向的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在延續與服從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基礎上,正在落實相應的戰略規劃。文在寅政府對于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規劃,按照“自主”的導向,是為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在戰略設想、戰略實施與戰略評估中呈現其有別于樸槿惠政府、李明博政府的積極作為。
20世紀90年代,在始于80年代的科技立國戰略的推動之下,一方面,韓國開發海洋資源的能力大為提高,已具備自主勘探和開發石油的能力,然而也正面臨日益嚴峻的環境保護問題;另一方面,科技發展大大推動了海軍建設進程,特別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正式生效后,韓國維護海洋主權、強化海洋管轄權的意識不斷提高,與中、日、朝等海域相鄰國家間的海洋權益爭端日漸凸顯,促使韓國強化海軍力量建設。文在寅政府對于海軍建設也給予了充分重視。海軍建設得以真正意義上的推進,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視為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的根基。“我們必須在海上建立強大的安全力量,用強大的軍事力量保證半島的和平”[7]等主張,印證了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基本部署。對于韓國海軍,現代化是由外部戰略理論和韓國國家性質的變化共同決定的。[8](193)通過分析2018年公布的韓國國防白皮書中的相關表述:“國防是以抵御外部軍事威脅和侵略,保衛國家,支持和平統一,為地區的穩定和世界和平做貢獻為目標”[9](51)等,可以發現文在寅執政以來對韓國海洋安全事務的日益重視的現實。從韓美關系的視角分析,特朗普政府對外戰略的相關設想,已經說明美國并不愿意承擔針對韓國的戰略保護義務的成本。①在“美主韓從”的格局出現動搖的前提下,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實施走向,在相應程度上展現了韓國對于“自主國防與戰略主動”的謀求。
二、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基本態勢及特點
文在寅政府上臺后,其海洋安全戰略調整主要表現為:在延續21世紀以來韓國既有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基礎上,逐步表現為在戰略演變層面推動更為積極的海軍現代化建設,在戰略實踐層面落實為外部環境應對能力的提升和在戰略發展層面落實必要的優化與升級。對于資源貧乏、三面環海、以貿易立國的韓國來說,海軍具有重要意義。[10](36)而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核心進程是,尋求“自主”和“以實力求和平”。所謂“自主”,指有效發揮韓國自身的戰略性作為,以爭取有利態勢。所謂“以實力求和平”,指韓國“遠洋海軍”的設想彰顯為相應的戰略性保障。
(一)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基本態勢
對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整體審視,可明確其對韓國國家戰略演變發展的鏡像效應。一方面呈現為韓國海洋安全的具體態勢對于韓國海洋安全戰略實施的影響;另一方面也彰顯為韓國與其他國家之間涉及海洋事務的互動。
從2018年韓國國防白皮書的“安保環境急劇變化”[11](91~103)內容來看,韓國對于其安全保障環境因美朝關系發展變化而表現出相當擔憂的狀況。面對這一局面,文在寅政府主導下的韓國國家安全戰略正在試圖強化對于韓國“自主”意識的凸顯。在梳理冷戰后的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發展演變進程中,所謂“自主”的說法多有提出。但實現擁核后的朝鮮與美國之間的戰略互動中達成戰略妥協的可行性已經相當明確,因此需要文在寅政府采取相對有效的戰略性舉措,以改善韓國所面臨的戰略劣勢。
對照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實施的基本現實考慮,韓國對于戰略“自主”的謀求在于構成韓國可以掌控的戰略威懾。其中,最為顯著的案例在于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實施中,韓國海軍積極發展潛艇的戰略性舉措。較之投入更多、裝備宙斯盾系統的導彈驅逐艦以及相應的作戰編隊,韓國海軍發展裝備導彈并可以攜帶AIP系統(不依賴空氣推進系統)的潛艇,能夠發揮更具有戰略性的威懾作用。這一威懾的建立,并不直接意味著韓國將美韓同盟的戰略運行框架作為規制韓國對外戰略行為的原則,而是強化韓國自有的戰略威懾能力,尤其是針對朝鮮的威懾。自朝鮮半島陷入南北分裂后,韓國一直把朝鮮視為其國家安全的首要威脅。在海洋安全方面,韓國首先建立起一支沿岸海軍,防范朝鮮的各種海上威脅,開展海上反SPY為主的沿岸防御,作為陸地作戰的側方保護等等。[9](45)文在寅政府也非常重視海洋權益的維護,并在韓國國家安全戰略中給予韓國海軍很高的定位:海軍為應對來自水中、水上、空中各種威脅,綜合運用新型潛艇、宙斯盾級驅逐艦、新型驅逐艦、新型護衛艦、新型高速艇、海上巡邏機、海上作戰直升機等的戰力進行立體戰斗,將發展海軍陸戰隊立體登陸作戰、迅速應對作戰、戰略島嶼防衛等多種任務執行能力。[12](63)按照韓國海軍的這一定位考慮,裝備新式艦艇與作戰飛機的部署、強化不同兵種之間的協調能力等構成其基本內容。這一定位充分展現了韓國海軍發展規劃的長遠目標——建立更為強大的綜合性作戰體系,進而強化韓國海軍的戰斗力與戰略優勢。倘若考慮朝鮮半島的安全態勢演變,韓國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實施,已經表現為韓國海軍借助綜合性作戰體系的建設來強化針對朝鮮海軍的全面優勢。朝鮮海軍的發展除了對于彈道導彈潛艇建設的積極推進外,相較韓國海軍難有優勢。進入21世紀,國家的競爭力部分取決于“如何利用海洋”,為了提高國家的競爭力需要將海洋作為另一個增長動力的“海洋模式”。[13](329)從更為廣泛的東北亞地區海洋安全發展的基本態勢來說,韓國海軍的上述規劃較之東北亞地區的其他國家,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韓國爭取在海洋安全事務中具有戰略性優勢的努力。
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的制定、實施與演變歷程,更多地折射出來自美國的影響,主要在于上述戰略的實施需要來自美國提供的物質基礎與物質保障。美國不僅是韓國海軍武器裝備的來源,而且是美國海軍的戰略思想、美國在東亞地區的戰略存在構成對于韓國海洋安全戰略實施的具體影響。①更為重要的是,上述分析可以說明美國對于韓國海洋安全戰略實施的影響是具有有效性的。
(二)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特點
文在寅政府執政后,韓國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設計與實施較之盧武鉉、李明博與樸槿惠政府,呈現出以下四個特點:
第一,不同于以前歷屆的韓國政府,文在寅政府執政后,韓國面臨的國際環境正表現為相對多元性的變遷。這表現為,韓國所在的東北亞地區整體戰略環境展現為美國的影響力相對減弱的局面;中國和平發展的推進,尤其是共建“一帶一路”,正在推進對于東北亞地區國際戰略環境的有效塑造。上述進程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著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乃至國家安全戰略的設想與實施。
第二,由于樸槿惠政府因崔順實干政事件對韓國政壇的沖擊,文在寅政府需要實現必要且相對有效的執政成就,以彰顯韓國共同民主黨較之其他政黨的卓越執政能力。在國家安全戰略層面的相關實施中,文在寅政府可以借助實施落實海洋安全戰略為相對必要的國家治理實踐。具有左翼政治色彩的文在寅政府若想彰顯有別于往屆政府(尤其具有右翼色彩的李明博政府、樸槿惠政府等)的有效施政,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就成為了其中具有關鍵意義的著力點。這能夠充分釋義文在寅政府基于韓國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積極實施對國家安全戰略的助力。
第三,從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內在關聯性進程來說,文在寅政府試圖通過建構相對有效的戰略威懾以爭取針對海洋安全戰略的有效實施。戰略威懾的構建,主要體現為在韓國海軍現代化建設中對于潛艇、強化海軍作戰編隊等給予必要的重視,意在優化韓國海軍乃至韓國的戰略性威懾。這一戰略性威懾的建構,可以視為韓國政府借助海洋安全戰略爭取戰略自主。對照這一現實,戰略威懾的建立能夠在海洋安全戰略的既有態勢中突顯文在寅政府對于戰略自主的某種追求。比如,韓國海軍新式潛艇的裝備等已經在相當程度上被視為對于戰略威懾構建的重視。
第四,韓國海軍建設的核心地位與作用在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中得到有效延續。①這一延續的合理性在于,針對一個國家海洋安全戰略自身的演變,分析海軍建設具有的核心地位與作用是客觀的,也是應然的。在韓國的國家安全戰略中,陸地學派的獨奏時代已經過去,海洋學派主張的海軍戰略即將進入國家政策目標的新海洋戰略時代。[9](85)所謂升級在于,隨著韓國國家安全戰略自主化趨勢逐步明確,戰略自主的實現以韓國安全戰略的實施為出發點,展示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中突出海軍現代化的重要意義。即海軍現代化的實現,可以為韓國在東北亞地區拓展必要的展開空間、為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實施提供實質性的支持。按照2018年韓國國防白皮書的內容——為了保護海洋管轄權和海上交通路等海洋國家利益,韓國海軍將發展成能將水上、水中、航空立體戰斗力有效運用的部隊結構。海軍航空兵為保證海上航空作戰的完善性,將把海上巡邏機及海上作戰直升機等增強作戰力及擴大任務,改編為航空司令部。[8](64)根據這一設想,并對照韓國海軍的發展態勢,應肯定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實施對于韓國海軍現代化建設的相關作為。
三、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制約因素
整體審視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基本構成與發展態勢,可以發現,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制約因素主要來自于影響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實施的自身構成變量與外部環境的綜合作用。具體來說,韓國海洋安全戰略有自身的缺陷及對美國的依賴這兩個方面。
(一)韓國海洋安全戰略自身的缺陷
在自身構成方面,韓國海洋安全戰略自身的設計與實施存在天生的缺陷。長期以來,韓國政府(包括文在寅政府)對于國家安全戰略缺乏有效的主導,從而造成其海洋安全戰略往往缺乏必要的自主性建構。“薩德危機”已經說明,韓國仍然難以實現對韓國國家安全戰略走向的根本性主導。與中國和朝鮮等鄰國相比較而言,韓國的國家安全戰略設想缺少明確的自主性。這不僅表現為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設想中不能充分落實對于韓國國家安全的有效維護,而且表現為在具體安全危機的應對中缺乏對于國家安全的充分關注。我們以韓國海軍的發展為例,20世紀90年代以后,伴隨著東西方冷戰的終結,朝鮮半島和東北亞地區安全環境的新變化,韓國國家綜合實力的大幅度提升以及韓國的海洋利益不斷延伸,韓國認識到建設大洋海軍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也取得了相應的成就,尤其是兩棲攻擊艦和導彈驅逐艦的發展壯大等,但韓國海軍距離真正意義上的“遠洋海軍”仍然存在顯著的差距。從未來發展的趨勢研判,“遠洋海軍”領域的韓國海軍發展的成就與不足已經說明,盡管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相關設想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實現,但韓國海軍發展仍存在各種不足。從文在寅政府既有的海軍建設發展方向與發展成就分析,韓國海軍尚缺少針對朝鮮海軍軍備發展的有效應對。鑒于朝鮮核導彈的強大威懾,文在寅政府既有的海洋安全戰略并未充分關注到相應能力的實現與提升等。由于朝鮮對于韓國的戰略威懾,主要表現為通過核威懾和彈道導彈等,①對于韓國,其國家安全戰略的設想更多地傾向于建立健全且有效的導彈防御能力等。文在寅政府在海洋安全戰略調整方面,很難展現相對明顯的軍事優勢構建。近年來,隨著日韓之間圍繞著“獨島”(日方稱竹島)爭端的矛盾加劇,日本海洋實力迅速發展,如何應對日本對韓國的軍事威脅,韓國海軍是否可以發揮相對有效的戰略威懾作用,仍然存在變數。而且韓日關系在進入2019年后的持續緊張態勢,也在一定程度上沖擊著韓國的海洋安全。這成為了韓日兩國在海洋安全領域開展相應積極互動的阻礙,使得韓國難以在對日海洋安全博弈中爭取主動。
(二)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美國因素”
在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過程中,“美國因素”的制約也是不容小覷的因素。這不僅影響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有效性的實現,而且對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持續發展與未來演變都有重要的影響。就與韓國國家安全戰略存在依附性與相關性的海洋安全戰略本身來說,其戰略的設計與實施在相當程度上受制于美國。而且自韓國建國以來,美國在軍事領域乃至戰略領域長期維持著有效的控制;韓國在軍事技術尤其是海軍等方面受制于美國等。[14]
回顧歷史,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實施,在冷戰時期更多受制于美韓同盟的控制;冷戰后,盡管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整體實施漸趨表現為自主的態勢,但韓國國家安全戰略中的美國因素仍然在相當程度上發揮著決定性作用。這一依附關系的存在與持續,不僅造成韓國在國際事務的演變中更多地服從美國而非顧及自身的利益,而且造成韓國在國際戰略博弈中陷入明顯的被動境地。即使在特朗普政府對韓政策出現微妙變化的前提下,文在寅政府仍然難以獲得相對有效的戰略自主。所謂“韓國的安全需要由韓國自主守護,駐韓美軍總有一天會離開”[15]的論調出現,并不能說明美韓同盟出現決定性的裂痕。
從韓國周邊國際環境考慮,韓國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在海洋事務的互動中多處于令人擔憂的狀態。以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順利實施作為參照視角,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實施,需要應對韓國與日本等國的海洋權益糾紛;同時,韓國還需要應對來自俄羅斯的軍事威脅(比如俄羅斯空軍在韓國防空識別區的活動等)。韓國海洋安全戰略的實施,無法實現對既有周邊國際環境的有效塑造,相反周邊國際環境運行影響著韓國海洋安全戰略對于其國家安全的有效維護。
韓國國家安全的有效維護與持續拓展,面臨著相當顯著的朝鮮核威脅。但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實施未必能夠滿足對朝鮮核威脅的應對,文在寅政府仍然缺乏積極的舉措,進而造成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實施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自上臺后,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難以在改善對朝關系或者強化對朝遏制中展現真正意義的作為。倘若韓國致力于強化對朝關系的改善,諸如在朝韓海上劃界問題上給予朝鮮必要的讓步或者開展具有實質性意義的對朝合作,這很可能遭到來自美國的反對與制約,從而造成韓國政府放棄對朝關系的積極作為。一旦韓國采取針對朝鮮的強硬措施,尤其在朝韓海洋事務的互動中發起對朝挑釁,繼而損害美國的相關部署或利益,也可能招致來自美國的約束甚或放棄相應的戰略性舉措。
四、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的影響
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的調整,對優化韓國的國家利益、提升韓國的海洋安全話語權,以及韓國的自主國防能力增強、中韓軍事合作的契機等幾個方面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一)優化韓國的國家利益
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的逐步推進,能夠作為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并作為對于韓國國家利益優化的衍伸。其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對于韓國外交的影響為:借助以安全合作為導向的外交實踐,即通過加強安全合作,有效預防海洋危機,努力創造和平與穩定的地區環境。
安全合作的基礎主要表現為:韓國海軍的發展意在為“遠海作戰”與“近海防御”的有效結合、“綜合安全”與“戰略威懾”的統籌兼顧。較之“天安艦事件”之前韓國海軍更加重視導彈驅逐艦等大型水面艦艇,文在寅政府的韓國海軍建設更加關注于各種領域作戰艦艇的全面發展。這直接推動了韓國海軍建設的積極發展,尤其是海軍建設的進一步現代化,為開展有效的海洋安全合作提供相對堅實的基礎。
(二)提升韓國的海洋話語權
自《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生效以來,談判、合作、磋商取代軍事征服日益成為解決海洋爭端的主要方式,相應的話語權亦取代軍事實力成為全球海洋國家關注的焦點。韓國面對周邊國家不斷角力西太平洋,自身被大國環抱的形勢,加之韓日獨島(日方稱竹島)爭端激化,以及中國和日本為了強化在有主權紛爭的中國東海和南海以及西太平洋內的影響力,“輕型航母”競爭愈演愈烈的態勢,[16]文在寅政府也在積極謀求海洋實力的發展,提升其在全球和地區的海洋話語權。文在寅政府維護海洋主權、強化海洋管轄權的意識不斷提高,與中、日、朝等海域相鄰國家間的海洋權益爭端日漸凸顯,也不斷促使韓國強化海軍力量建設。
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中提出所謂“遠洋作戰”理念,但除了落實了少數“宙斯盾”系統的導彈驅逐艦外,韓國海軍在綜合性補給艦、電子偵察艦、救援艦等遠洋海軍的關鍵硬件層面存在著相當顯著的缺陷。即使是導彈驅逐艦等大型艦只,韓國海軍的規模與質量仍然無法與鄰國日本相比。①較之日本海上自衛隊的四支“十·九”艦隊,韓國海軍力量仍然相對薄弱。但是,隨著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的有效落實,韓國海軍的上述劣勢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相應彌補。韓國作為美國的軍事盟友,在美伊矛盾尖銳、波斯灣局勢緊張的情況下,決定派出軍艦配合美軍巡航波斯灣。韓媒稱,韓國當局2019年1月21日暗示,清海隊伍的使命區將由亞丁灣擴展到阿曼灣和波斯灣,將在韓軍批示下施行護僑護航使命。[17]這一舉措一方面是維護韓國在波斯灣地區的石油利益,一方面也是意在提升韓國在全球的海洋話語權。
(三)利于韓國自主國防能力的增強
2018年12月,韓國公布《文在寅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在論及韓國國家安全目標時指出:“在保持穩固韓美軍事同盟關系的基礎上,積極強化自身國防力量建設。”并進一步強調,和平與繁榮必須以強大的國防為支撐,韓國必須樹立“我們的國防由我們自己負責”的信念,積極打造強大的韓國國防。為此,韓國應確保可靠的國防應對態勢,加強核心防御力量,以全面應對各種威脅;在確保韓美同盟關系穩固的基礎上,及早收回戰時作戰指揮權,建立由韓軍自己主導的韓美聯合防御體制;推動面向未來的“國防改革2.0”,提升國防力量。[18]
文在寅政府對于國家安全的戰略塑造更多地傾向于依托強化安全戰略實施,進一步謀求對于韓國國家安全戰略有效作為,尤其是爭取戰略自主。這不但被視為韓國國家安全戰略在海洋領域的積極部署,而且彰顯了韓國尋求“自主”的“遠洋海軍”建設的明確努力。面對來自中國、日本、朝鮮等周邊國家的安全壓力,特別是文在寅執政后,韓日“獨島”(日方稱竹島)爭端、韓日貿易戰等因素促使兩國關系不斷惡化,歷史問題和領土爭端持續發酵,韓國對日防范意識日益提升。上述威脅認知促使韓國意識到,應發展必要的拒止能力應對中日潛在的安全壓力。
(四)視作中韓軍事合作的契機
文在寅政府海洋戰略的調整跟中國究竟有何關系?眾所周知,中韓兩國在海洋領域目前基本上保持著和平與合作的關系,但同時也存在一定的分歧和爭端。在這種背景下,韓國強化海洋安全戰略和海軍軍力建設,勢必會給我海上安全和海洋權益帶來新的沖擊。文在寅政府不僅需要有效控制已有的爭議(諸如海域劃界、漁業糾紛等),而且需要考慮在外交、海洋環境、緝私、漁業、司法等領域采取必要的措施,促進中韓兩國在海洋事務中的積極合作。對于中韓兩國在海洋安全事務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尤其是韓國海軍在黃海、東海以及南海的軍事活動可能帶來的風險,我國需要與韓國建構相應的軍事交流機制。同時,針對可能出現的軍事危機進行相應準備等。此外,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調整可以視為中韓關系,尤其是軍事關系積極態勢得以塑造的關鍵性契機。中韓軍事交流的積極推進,不但可以作為促進中韓軍事關系積極發展的關鍵性杠桿,借助中韓軍事關系中海軍交流的持續,減少韓國海軍乃至韓國戰略決策層面對于中國的敵視,同時應避免美國借題發揮或者以美韓同盟“綁架”韓國。我國應當充分考慮通過強化中韓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開展中韓兩國圍繞海洋事務的積極磋商與合作,對文在寅政府海洋安全戰略發展演變進行明確引導,使兩國之間的誤解最小化,推動兩國關系的長遠、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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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 ??. ???? 15,1997(06).
[14] [韓]《華盛頓傳出駐韓美軍撤軍論調》,中央日報,http://jciadmin.joins.com/big5/article.do? method=detail&art_id=192938.2019-9-26.
[15] [韓]《中日“輕型航母”競爭愈演愈烈爭奪海洋話語權》,《中央日報》,2017年4月1日。
[16] [韓]《韓國拒加入“護航聯盟”獨立派兵波斯灣》,《韓聯合新聞》,2020年1月21日。
[17] ?? ?????.『??? ??? ??????』,https://www1.president.go.kr/articles/5169,2020年4月8日.[18] 李敦球:《韓國國家海洋安全戰略與中國有什么關系》,《中國青年報》,2017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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