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皋,王 琴
(1.上海師范大學 對外漢語學院,上海 200234;2.阜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什么”作為現代漢語中疑問代詞的典型,學者們對疑問代詞“什么”的相關問題較為關注。以往的研究較多關注疑問代詞“什么”用法的分類,如邵敬敏、趙秀鳳以“什么”為例,列舉了疑問代詞的非疑問用法。[1]近年來對疑問代詞表否定用法的研究才開始受到語言研究者們的關注。學者們從不同角度對“什么”的否定用法進行研究,有傳統的句法、語義、語用研究,如李一平[2]、朱軍和盛新華[3]、姜煒和石毓智[4]等;有從認知語用等新角度進行的研究,如吳繼峰[5]、相業偉[6]、代麗麗[7]、袁毓林和劉彬[8]等。但已有的研究成果較少從“什么”的使用環境,以及認知因素對“什么”語用功能的影響等角度進行研究,因而對否定義“什么”相關構式的認知功能的全方位深入研究存在不足。本文主要探究在互動語境中,語言的主觀性及交互主觀性對“什么”功能演變的影響。本文的語料來源于CCL語料庫和BCC語料庫。
互動語境能夠使語義單義化。構式的特點是具有典型的語境適切度,比如“V什么NP”可以表達“疑問”“否定”等意義。但是構式的多義性并沒有影響該構式正常地發揮自己的交際功能,其主要原因就是構式的使用是在交際雙方的互動中進行的,互動語境對多義短語起到了制約作用。“Bybee,Perkins & Pagliuca(1994)和 Traugott &Trousdale(2013)的語法化理論認為,語義可以隨詞匯項或構式語境的不同而發生改變,即詞匯項或構式能夠將語境意義吸收。”[9]該現象學界稱為語境吸收(absorption of context),比如“V什么NP”構式吸收了互動語境中的“否定”意義,使得該構式中只有一個“否定”義發揮作用,否則的話就是一個表義不明確的結構體,因此我們說“什么”相關構式具有語境依賴性。
疑問代詞虛化表達否定意義的用法在現代漢語中經常使用。表否定義的“什么”參與組合的構式,其否定意義不是來源于其含否定意義構成成分,但整個構式卻能表達說話人的對立的立場和否定性評價的態度。方梅認為:“負面評價構式具有構式的一般共性,其規約化表現為四個方面:第一,負面評價構式不含貶抑意義的詞匯,但是可以獨立表達言者的否定態度;第二,形式高度凝固化;第三,范疇特征弱化;第四,能進入組合的動詞有限,是相對封閉的。”[10]我們認為它具有以下三個特征:
第一,在互動語境中作為應答,不依賴貶抑詞匯表達否定態度。例如:
(1)“是不是從那個地方搬出來了?”“搬出來了。”許淑宜回答。“搬到哪里?”“修地下工事住過警衛排的房子里。”“還好嗎?”“好什么呀 !”湘湘氣憤地搶著說。(莫應豐《將軍吟》)
(2)我們追著他的屁股喊:朱老師,加加油,追上去!有人說,不到時候,到了時候他會追上去的,萬米長跑,最重要的是氣息,老朱氣息好。什么呀,那不叫氣息,那叫肺活量!(莫言《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3)自“伊東別墅”分手之后,淺見還未同他見過面。“想不到,看上去你還挺好啊。”“好什么好啊。”(森村誠《太陽黑點》)
第二,范疇特征弱化。“什么”作為疑問代詞,其基本的句法功能是充當主語、定語、賓語,但是表否定義的“什么”已經不具備上述句法功能,它已經從一個實詞發展為一個表示否定義的“標記”,疑問范疇特征消失。
第三,形式高度凝固化。“什么”參與組合構成一系列表達否定義的凝固形式,如“X什么X”“什么X不X(的)”“什么N”“X什么”“什么呀”等。在意義上相當于否定副詞“不”的意義。
“什么”參與組合的構式表達否定意義時,其后面往往存在后續句,在語篇中起到連貫作用。通過后續句對否定意義起到支撐的作用。這是表否定意義的“什么”與任指、虛指、懷疑等其它非疑問相區別的一個顯著特征。以“什么X”為例,認為當“什么X”表否定意義時,其后面有后續句起到支持否定意義的作用,在語篇上具有連貫性;當“什么X”表達疑問時,其后面沒有后續句,或者是后續句與之無關聯性。例如:
(4)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秋原鏡葉語聲恨恨:“還有那些縣官縣丞。什么民之父母,有多少是對百姓田畝實數這些基本事情都一問三不知!又有多少要么把當地豪強大戶捧得比親生爺娘還高,要么當縮頭烏龜不獻殷勤也絕不得罪;要他們去就地征糧救急,居然就敢跟我陽奉陰違,只把百姓死活當成兒戲……”(柳折眉《帝師傳奇》)
(5)自由自在慣了,突然有個老的管著,老婆看著,孩子拖累著……他認為,男人結婚還好,一旦有了孩子,人生已經失去了生活的意義。什么愛情的結晶,純粹是某女欺騙某男,將其拉入地獄的甜言蜜語……(蝦寫《特工全球》)
(6)趙東把嘴巴附在李民生的耳邊,悄聲說了一句:“你老婆完全就是一架流氓制造機。”“錯,你老婆才是流氓制造機。”李民生笑著反擊道。“什么機器,是什么新產品嗎?”(伯叔夷《魔鬼的契約》)
(7)我認為欣賞時最好不要看作者名字,不管他名氣高低,什么流派。直接感受,能打動你的便多看看,再想想;不喜歡的,拉倒,不必勉強。既不迷信權威,也不追逐時尚,就這么簡單。(廈門日報)
例(4)-(5)中,“什么X”表達是否定意義,其后面有后續句。在例(4)中,后續句陳述了說話人認為“縣官縣丞”達不到“民之父母”標準的幾條理由;在例(5)中,后續句陳述了與現實情況相反的某種事實,說話認為“愛情的結晶”事實上是“甜言蜜語”。例(6)-(7)中,“什么X”表達的是虛指意義,其后沒有后續句。因此,我們認為后續句是“什么X”否定意義的一條重要的語義表征,該條表征能夠使“什么X”表否定意義與表其他意義相區別。
“什么X”后面的后續句主要有三種類型:第一,陳述某個與現實情況相反的事實;第二,陳述否定的理由;第三,陳述說話人的觀點。
第一,陳述某個與現實情況相反的事實。說話人主觀上對某個概念或事件的本質進行闡釋,與“什么X”表達的否定意義相互照應,具有互文性。后續句常常含有“實際上”“事實上”“純粹”“其實”等言實類標記。例如:
(8)不一會,上了一桌子的飯菜,香氣撲鼻,再過來的卻換了一個小二,想必剛剛那個王小二受了眾人的哄笑,躲起來生氣去了,幾個人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什么女皇駕臨,純粹是招攬客人的噱頭罷了。(圓不破《極品太子妃》)
(9)李平信的意思是想要邀請向天成再次來一次會談,而這次參與的將不僅僅是天幫與黑旗黨兩個幫派,另外還有聶世昌與H市的各地區小幫派參與,而且這次會議李平信竟然還冠冕堂皇的為這次會議起了一個非常老套的名字“群英會”。什么群英會,其實就是H市的地盤老大的大碰頭,商討如何重新劃分管理地界。(十面櫻花《黑道修神》)
第二,陳述否定的理由。后續句用來陳述否定的理由,以此來支持“什么X”表達的否定意義。例如:
(10)最后才作了決定說:“找誰都不幫!”“哼!”石鏡濤冷哼一聲說:“果然不出意料,什么親戚,親戚根本不可倚靠!”(歐陽青云《地獄門》)
(11)心念一動,眼前就出現了一株情花,再想著到手上來,情花就飛到了手上,可是一沒注意,卻發現自己的手又被扎出血了,還刺痛了一下。什么寵物啊,還會傷害主人。(清燃《鳳盜》)
第三,陳述說話人的觀點。說話人使用“什么X”構式表達否定意義,在此基礎之上提出自己的觀點,該觀點與他人或某個概念相違背。例如:
(12)一位報紙編輯告訴我說:兄弟,你是個寫稿的人,不是載運死刑犯的囚車啊。別老寫些讓我們老總見了就斃的東西,拜托了……是個合理的要求。對于我講的故事,也該加些批判進去,讓我自己也顯得乖些。那美國編輯說,他是為了新聞事業。什么事業?男盜女娼的事業——唉。(王小波《茫茫黑夜漫游》)
(13)讓我們創造更多更美的神話吧;讓我們把古老的神話一個一個的變成現實吧;讓我們抓住真理蔑視一切吧!什么“洋人”,什么教授,什么玉皇,“我們就是玉皇,我們就是龍王”。(廈門日報)
“主觀性是語言的特性之一,說話人的語言表達中或多或少摻雜了表現“自我”的成分,意思是說話人在語言表達中,會表明自己的立場、態度、情感等。”[11]疑問代詞“什么”虛化的過程中,往往也是主觀化的過程。“什么”主觀化表現了說話人的觀點、情感、態度。例如:
(14)王裕興笑道:“如此,那明天就打擾思國了。”朱震佯裝有點生氣地說道:“公公還要說什么“打擾”,這擺明就是看不起思國么。(一點紅唇《興明》)
(15)“花憐這一女流之輩,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做什么女皇。現在倒好,便宜全部都讓無來那混小子一個人占了。如果不是先帝下詔,讓他的女兒坐上皇位,我們怎么會落得今天這邊田地。悔不該當初讓先帝站得寵信繼承帝位,看看現在烏煙瘴氣的局面,我們將來還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AMI《勢傾天下》)
(16)丁秀君道:“人家說穿衣服是為了美觀,可見不穿衣服很難看,偏偏你們男人花錢去找難看的看,真教人不懂!”丁濤嘿嘿笑道:“男人多半都打這種賤毛病,如果你現在脫光了,我情愿再多出一倍銀子。”丁秀君頓時嬌靨脹得血紅,撇了撇嘴道:“你還好意思姓丁,什么一家子?聽你說這種話,簡直不像人”(臥龍生《情劍無刃》)
(17)回答亞當問題的是八人胸前爆裂的傷口,鮮紅的血噴出了一米多高,而每個人手中的長槍已被分成了兩半。連死前的慘叫都沒有,所有人甚至還保持著警惕的表情倒在了地面之上,什么皇家禁衛軍,在神的面前只是笑話……看來你們是不能回答我了?只好問別人了啊……”(狂笑《狙擊王》)
否定義的“什么”參與組合的構式具有表達不滿、責怪、不屑、蔑視等情態的功能。在例(14)中,說話人使用“說什么打擾”,表達了說話人的不滿;在例(15)中,說話人使用“做什么女皇”,表達了說話人對“花憐”的責怪;在例(16)中,說話人使用“什么一家子”,表達了說話人的不屑;在例(17)中,說話人使用“什么皇家禁衛軍”,表達了說話人的蔑視。
“Palmer指出在語言中一般存在三種與認識情態有關的判斷,即表達不確定性的推測(speculative),表示以可得到的證據為基礎的推論的推斷(deductive),表示以常識為基礎的推論的假設(assumptive)。”[12]顯然,“什么”表達的情態功能屬于表示以可得到的證據為基礎的推論的推斷。說話人使用“什么”所表達的情態功能都是在一定的常識基礎之上的推斷。如例(14)說話人的否定情態來自聽話人的“客氣”;例(15)中說話人的否定情態是以“女人不該做女皇”及“女人的職責”為常識的推斷;例(16)中說話人的否定情態是以聽話人的“表述”為證據的推斷;例(17)中說話人的否定情態是依據“在神的面前只是笑話”的推斷。
“什么”可以表達客觀意義,即疑問用法,也可以表達主觀意義,也就是非疑問用法。通過考察發現,“什么”表客觀意義還是表主觀意義在于說話人對相關信息地位的安排。“在認知語言學中有一個觀點叫做“凸顯”,意思是認知主體對某一客體或客體某一部分的關注和強調。語言結構中的信息選擇和安排起決定作用的是信息的凸顯程度,被凸顯的信息通常用特定的語言結構強調表達,其他信息則處于隱伏或被抑制的狀態。”[13]當“什么”表示疑問時,“什么”是焦點,是被凸顯的對象,聽話人須要對“什么”進行回答;當“什么”表否定時,“什么”不再是焦點,而是將焦點引向關于行為的判斷。例如:
(18)瑞芳說,“倒是《圣經》上的名字。老大與老四不知叫什么。”我說:“老大應該叫約翰,老四是馬可。他們的名字是照著四大福音起的,不過馬太或馬可重復了,故此老二改作‘保羅’。”(亦舒《風信子》)
(19)“念宏,換你了。”“換什么?”他一臉遲疑,尚未回神。“哎喲,就是換你叫我的名字啦。”她催道。(吉娜《愛上Mr.好好》)
(20)“不用了,難得你這么體恤我,真是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人,客氣什么呢?”(小魚《寒龍娶妻》)
(21)汪妻道:“你懂什么,我決定先打電話給香港唐總再決定,反正不是也有三天地時間嗎?你知道現在地創造機械廠給高級工程師開多少一個月?”(可大可小《一個天才的平凡人生》)
例(18)和例(19)中的“什么”為焦點信息,聽話人需要對什么進行回答,如例(18)中的“叫約翰、是馬可”;例(19)中的“你叫我的名字”,都是對“什么”的回答。因此,例(18)和例(19)中的“什么”表達的是客觀意義。例(20)和例(21)中的“什么”不再是焦點,說話人將焦點引向了關于“行為”的判斷。
“什么”從疑問焦點變為否定標記,表現為從言域到知域的變化。表疑問的“什么”屬于言域,所謂言域就是概念系統中存在的言語、言說的概念域。沈家煊中的“言”指的是“以‘言’行命令或請求之事,所表示的是這個意義上的言語行為”[14]。說話人使用“什么”表示疑問,實際上是希望聽話人進行回答,從某種角度可以說是提問,所以表示疑問的“什么”可以認為是屬于言域。但是表否定的“什么”屬于知域,當說話人和對方進行交流時,說話人對這些話語中包含的信息有自己的主觀認識,也就是預期。當說話人的預期與從對方接受到的信息內容不相符合時,說話人使用“什么”標示對接受信息的否定,這是基于一定的前提下而得到的否定性結論,屬于知域。從言域到知域的變化能夠證明“什么”發生了主觀化。
“什么”的“否定”用法其作用在于標記,即引出語境中已經存在或可能存在的議題、事件來表達說話人的否定態度;在語音形式上,當“什么”表示疑問時,“什么”是句子的焦點,需要重讀,當“什么”表示虛指、任指、否定時,不需要重讀,語音上的變化能夠反映其意義和用法的變化,語音上能否重讀可以看作是否發生語法化的標志。從語用、語義上看,“什么”表示疑問時,其表示的是客觀意義,隨著語法化程度加深,客觀意義逐漸消失,主觀性意義逐漸增強。當“什么”表示否定意義時,主觀化程度最高,“什么”主觀化發展到最高程度具備了語用標記的功能。“什么”的語用標記功能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話語組織功能,即話題轉換;二是人際功能,即緩和語氣。例如:
(22)毛主席:做壽不好,做一次就少一歲,那不是越做就死得越快嗎?還是不做壽多活幾年好!”
我們:祝主席健康長壽。
毛主席:健康很重要,可以多活幾年。什么萬歲,萬壽無疆,沒那回事,你們不要聽。人都是要死的,無非是七十三,八十四。如果人都不死,孔老夫子到現在還活著,不要說他坐車子周游列國,恐怕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1993年《人民日報》)
例(22)中的“什么”是語用標記,具有話題轉換的功能。毛主席用“什么”控制著話題轉換,將話題引向了關于“長壽”的感受和討論。
(23)雨翔覺得這詩比他大哥的“退思忘紅豆”好多了,淺顯易懂,奉承說:“這詩好!通俗!”“什么呀!這是落伍的,最好的詩是半明不白的,知道了嗎?”梁梓君的觀點基本雷同于雨翔表哥,可見雨翔表哥白活了四年。(韓寒《三重門》)
例(23)中,語用標記“什么呀”除了有話題轉換的功能,還有舒緩語氣的功能。說話人沒有直接使用否定詞進行否定,“什么呀”使得話題轉換不生硬、突兀,給了聽話人心理上的緩沖。
“什么”作為一種否定性語用標記,在具有引導議題的同時,還具有舒緩語氣的功能,舒緩語氣是照顧聽話人的結果,具有交互主觀性(intersubjectivity)的特征。在交際過程中,話語“參與人”作為“言者主語”,也應該同時意識到其他參與人的“言者主語”的地位,體現出說話人對聽話人的認同和關注。
吳福祥認為交互主觀性指的是“說/寫者用明確的語言形式表達對聽/讀者‘自我的關注’,這種關注可以體現在認識意義上,即關注聽/讀者對命題內容的態度;但更多的是體現在社會意義上,即關注聽/讀者的‘面子’或‘形象需要’。”[15]王敏、楊坤認為交互主觀性的表達具有以下特點:“(1)有明確的社會指示語;(2)有明確的標記語表明說話人/作者對聽話人/讀者的關注,例如,模糊限制語、禮貌標記語以及敬語等;(3)從合作原則上看,關聯準則起主導作用,也就是說,言語的表達隱含更多的言外之意。”[16]例如:
(24)亞平媽:“又給你老婆倒茶?人的命就是這樣循環的,我伺候你,你伺候她。”亞平的媽語氣里有股酒釀發酵后的酸。
亞平:“什么呀,我自己喝。”亞平說。
亞平媽:“放幾顆我帶來的枸杞,那個補腎。”亞平媽趕緊從罐子里掏出幾顆枸杞。“再加兩朵白菊,敗火。”又追著在熱水里加了兩朵白菊花。(六六《雙面膠》)
例(24)體現了交互主觀性的表達特點。在這一語言活動中,參與者的社會面目為長輩和晚輩,聽話人和說話人的社會地位不一樣。由于社會地位的不同,說話人選擇特定的話語,體現了說話人對聽話人的關注,例(24)中的“什么呀”可以看作是模糊限制語,它具有禮貌的功能和緩和語氣的功能,語言表達上隱含了否定的含義。
從共時的角度看,交互主觀性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語言結構既有主觀性又有交互主觀性;第二階段語言結構只有交互主觀性,這一階段說話人和聽話人的立場獲得一致。[17]“說話人/作者使用句子否定的目的是指導聽話人或讀者構建兩個不同的心理空間,這兩個空間是關于同一命題的截然相反的認識立場(epistemic stance),聽話人/讀者進行推理后接受其中一個,放棄另一個。”[18]例如:
(25)魯大海:鳳兒!
魯四鳳:哥哥!
魯貴:(向四鳳)你說呀!裝什么啞巴。
魯四鳳:(看大海,有意義地開話頭)哥哥!
魯貴:(不顧地)你哥哥來也得說呀。(曹禺《雷雨》)
例(25)中,說話人魯貴使用句子“裝什么啞巴”,使得聽話人魯四鳳構建了兩個不同的心理空間:疑問、否定。疑問和否定是聽話人魯四鳳關于同一命題“裝什么啞巴”截然相反的“認識立場”(epistemic stance),聽話人進行推理后接受其中的否定,放棄另外一個疑問,因此可以說句子否定主要是概念化主體間的認知識解,是在交互主觀性層面上的操作,說話人和聽話人關于同一命題的態度在主觀上獲得一致。聽話人的認識立場可以用圖1表示:

圖1 聽話人的認識立場
圖1表明:聽話人的心理空間包括疑問、否定等認識立場,聽話人通過對說話人話語的推理,從而得到一個認識立場:否定。這時聽話人的認識立場和說話人的認識立場在主觀上獲得一致,從而達到交互主觀性的第二階段。
疑問代詞“什么”參與組合的構式受互動語境的制約,以“什么X”為例,表達模式上表現為存在后續句,“什么”吸收了語境中的“否定”意義,使得該構式中只有一個“否定”義發揮作用。否定義的“什么”參與組合的構式具有表達不滿、責怪、不屑、蔑視等情態的功能,這些情態功能是隱含的,是在一定的常識基礎之上的推斷。“什么”可以表達客觀意義,即疑問用法,也可以表達主觀意義,也就是非疑問用法。“什么”表客觀意義還是表主觀意義在于認知主體也就是說話人對相關信息地位的安排。當“什么”表示疑問時,“什么”是焦點,是被凸顯的對象,聽話人需要對“什么”進行回答;當“什么”表示否定時,不再是焦點,說話人將焦點引向了關于“行為”的判斷。“什么”從疑問焦點變為否定標記,表現為概念域的變化,表疑問的“什么”屬于言域,表否定的“什么”屬于知域,從言域到知域的變化是“什么”發生主觀化的表現。“什么”主觀化發展到最高程度具備了語用標記的功能。“什么”的語用標記功能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話語組織功能,即話題轉換;二是人際功能,即緩和語氣。否定義“什么”相關構式具有交互主觀性的特點,表現在人際意義上,即說話人關注聽話人或讀者的“面子”和“形象需要”。交互主觀化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話語的意義越來越傾向于聽話人或讀者,即話語的意義越來越表現為對聽話人或讀者的關注。說話人/作者使用“什么”否定的目的是指導聽話人或讀者構建疑問和否定兩個不同的心理空間,聽話人進行推理后接受其中的否定,放棄另外一個疑問,因此可以說句子否定主要是概念化主體間的認知識解,是在交互主觀性層面上的操作,說話人和聽話人關于同一命題在主觀上獲得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