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沒有“考公熱”

小林

在日本，“公務員”這職業享有較高的社會評價。然而，日本年輕人并不想往政府里卷。

受疫情影響，全球多國出現搶“鐵飯碗”的熱潮。英國政府成為招聘頂尖大學畢業生的最大機構;印度一年有100萬人參加公務員考試;法國的國家行政學院成為博士人才的就業新出路。

不過，有一個國家的年輕人是例外。在日本，選擇考公的年輕人并不多。去年報考日本國家公務員綜合職位的年輕人有16730人，比5年前減少了23%，考試競爭率更是創下了20年來的新低。

為什么疫情下的日本沒有“公務員熱”？在日本做了一年公務員，并著有《我在日本做公務員》一書的RORO做了解答。RORO是中國人，沒參加日本公務員考試，是通過中日人才交流計劃，以地方特殊公務員的身份進入到兵庫縣廳任職。日本的縣相當于中國的省，縣廳公務員約等于我們的省公務員。

RORO在日本每次生活填表，在工作一欄寫上“縣廳”時，含蓄的日本人會忍不住面露驚嘆。在日本，“公務員”這職業享有較高的社會評價。然而，日本年輕人并不想往政府里卷。

謙遜恭敬不敢怠慢

兵庫縣的“政府大樓”樓齡超過40年，中央空調在夏天約等于沒有，辦公區內頗為擁擠。RORO所在的國際交流課有30人，除了課長和副課長的辦公桌能獨立出來，其他人的桌子都連在一起。

到了5G時代，日本縣廳辦公室還在用座機辦公。RORO認真數了一下，國際交流課內30個人共用十來部電話，每天大概有近百次電話響起。“為什么不直接打手機呢？可以馬上找到人，立即處理事情啊！最后只能理解為‘公私分明。” RORO解釋道。

這種公事公辦的風格，還體現在辦公室日常的沉默。日本同事之間幾乎不會閑聊。RORO試過在辦公室里跟日本同事討論奧運會、熊本大地震、神奈川殺人事件等社會熱聞，對方敷衍句“是啊”，然后就沒了。“天天開會天天加班，自然沒有閑聊的氣氛。我一天去四五趟茶水間接熱水，在他們眼里都有耽誤工作之嫌。”

但普通市民的來訪卻怠慢不得。作為政府的辦公要地，兵庫縣廳大樓進出沒有安檢。社區大爺會到大廳看晨間新聞，中午溜達去頂樓的政府食堂吃飯。國際交流課會有一些“常客”。一位印刷公司的大叔會定期上門刷存在感。大家都知道他就是無聊想找人聊天，但日本的公務員還是會放下手上的工作，畢恭畢敬接待，陪著尬聊。

還要應對奇葩來訪者。一位就讀老年大學的女士打電話過來，要求課里的英文翻譯幫忙修改論文。面對這無理的要求，日本的公務員并沒有直接拒絕對方，而是在幾輪電話溝通下認真解釋，瘋狂暗示。

為了保住手上的鐵飯碗，公務員小心翼翼地盡職盡責，在納稅人面前保持著“服務”的謙遜與恭敬，重復著日日平淡枯燥的工作內容。

凡事以身作則，沒有特權

RORO在國際交流課的同事里，只有一名當年的應屆生橋下。橋下是兵庫縣人，日本重點大學法律系畢業。他通過了公務員考試后，分配到國際交流課。

通過國家公務員考試的應屆生大多畢業于東京大學等頂尖學府，一旦成功入職，約等于收獲“無過即有功”的穩定仕途，收入隨年資增長。2020年全職種的地方公務員和國家公務員平均月收入（含津貼），分別約為37萬日元（約合2萬元人民幣）和41萬日元（約合2.3萬元人民幣）。在物價高昂的日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據日經中文網的報道，2019年國家公務員的年收入達到公司職員平均水平的1.4倍。

但與進入大型私企工作的同齡人相比，差距會逐漸顯露出來。那些“金領”在30歲后，一般年收入可以超過1000萬日元以上，退休年金也更豐厚。

而且日本公務員沒多少特權。作為國際交流員，RORO經常到中小學和社區里給普通民眾介紹中國文化和發展。隔壁部門的同事溫馨提示她外出會有公費包餐。第二天到了車站才知道，包餐是7-11便利店里的飲料加飯團。

有時候可能連幾百日元的飯團都沒有。一次中國學校交流團的接待中，包括RORO在內共有6位陪同人員，但中午只有5份便當。正當RORO猶豫著怎么分時，日本同事趕緊解釋自己沒有配餐，因為他們部門預算不夠。

按照日本法律規定，公務員不許兼職，開網店、給學生補習這些都不可以。也不得接受商家的宴請活動，就算市長受邀參加當地商會的活動，個人的酒水飯錢都得自己掏。

日本公務員沒什么特權優待，反倒是凡事要“以身作則”。在福島核電站事故發生后，對救急的臨時住宅，公務員家庭排到輪候的隊尾。

RORO問起橋下年輕人考公務員的情況，橋下自嘲說：“像我這種內向老實的人才適合做公務員，我很多同學都去企業啦！”

在“過勞線”上浮沉

除了收入和福利差距外，真正把優秀應屆生勸退的是公務員的加班。RORO的公務員同事很少準時下班，經常加班到晚上七八點。日本人講究“一團和氣”，看到上司沒下班，下屬也不敢走。

為了減少這些不必要的加班，兵庫縣旁邊的大阪府在去年引入了強制關機系統。如果沒有提前申請加班，所有政府辦公電腦都在18：20彈出“請迅速結束工作并關閉電腦”的警告，并在10分鐘后自動關閉。

不過，RORO說，自己在地方縣廳的見聞，不能代表全日本的公務員情況。“鄉下公務員和國家公務員的工作氛圍，真的挺不一樣的。”RORO補充道。

如果說地方公務員的工作是以沉默為主調，那么，國家公務員的工作則是跟玩命似的。日本電視臺NHK跟訪了幾位國家公務員和他們的家屬，其中的故事令人窒息：

0點17分，妻子給做公務員的丈夫發信息，說“孩子正在叫著爸爸”。到凌晨4點47分時，丈夫給妻子發去“現在打車”的消息。

晚上10點，負責食品安全的公務員在便利店邊吃晚飯邊確認郵件。她每天收到的郵件多達500多封。到凌晨2點半她終于準備好送去國會的材料，算部門里下班最早的。

每天夜晚，出租車排成長隊，等待著加班的公務員們。司機說，行政大樓上窗戶的燈，幾乎沒有全滅的時候。

日本人事院負責人稱：“國家公務員的長時間勞動影響了大家的報考。”在日本中央政府工作的公務員中，約三成年輕公務員加班時間超過“過勞死”線。

疫情期間，國家公務員更是壓力空前。日本《每日新聞》報道，日本內閣負責疫情對策的102名公務員，單月平均加班時長為122小時，有官員加班時長甚至高達378小時。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