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美大學文學院,福建 廈門 361021]
唐傳奇作為小說的新樣式出現,標志著我國文言小說的成熟,更是因其豐富的故事內容為后世的話本、戲劇提供豐富的改編素材。《霍小玉傳》描寫了士人李益和霍小玉的愛情悲劇,其筆致清麗,富有情致,為后世學者胡應麟賦予盛譽,“此篇尤為唐人最精彩動人之傳奇,故傳誦弗衰”。后世湯顯祖的《紫釵記》便是在繼承《霍小玉傳》的大體框架上,大膽地進行二次生發創作,湯顯祖筆下的李益也在蔣防刻畫的人物底色上,增添了不一樣的形象特點。
《紫釵記》是以《霍小玉傳》為底本進行的二次創作,對于李益的形象刻畫,于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唐傳奇中的人物性格,因此在一記一傳中,李益形象存在著交叉重疊的部分。
(一)李益的“好美色”
無論是在《霍小玉傳》還是在《紫釵記》中,李益都表現出“好美色”的情感欲望,這也是促成其與霍小玉結合的原因之一。在《霍小玉傳》中,開篇便以一句“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點出李霍得以相交的前緣。“佳偶”一詞自含姿態秀美之意,“名妓”更需才貌雙全,但是李益卻“博求”“未諧”,足以見得其對于女性的挑剔。在后文同霍小玉的交談中,李益更是直道輕薄之語,“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暎,才貌相兼”。李益“好美色”的形象在《霍小玉傳》中顯現無遺。同樣的,在《紫釵記》中,李益也表現出對于美色的欣賞與喜愛。當李益談及自身遺憾時,提到“年過弱冠。未有妻房。不遇佳人。何名才子”。李益站在文人視角,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愛情理想充滿向往,為了更加凸顯李益的愛美之心,湯顯祖生動形象地刻畫出霍小玉這一具體可感的佳人形象。李益也對霍小玉的美一見鐘情,因美生愛,李霍愛情也有了開端。(二)李益的“被動性”
在《霍小玉傳》和《紫釵記》中,李益形象的重疊還表現在其“被動性”上。也正是因為李益的被動性,才導致李霍愛情的曲折性。在《霍小玉傳》中,李益的被動具體表現在,李益不敢同家中長輩道明自己和霍小玉的海誓山盟,而是一味屈服于家中安排的迎娶盧姓望族的親事,前后六次刻意回避同霍小玉的再續前緣,導致霍小玉癡心錯付,郁郁而終。李益性格上的怯懦、對家族安排的屈服、對霍小玉真情的回避,都坐實了李益負心漢的形象。《紫釵記》中的李益形象延續了前者的被動性。在面對權貴盧太尉的逼婚,李益態度存在模棱兩可的含糊性,文中借盧太尉之口,“我一心看上了李參軍,可恨此人性資奇怪,一味撇清”,來展現李益對于霍盧抉擇的猶豫感,正是因為李益的延宕,才讓盧太尉對李益抱有幻想,并對其加以人身限制,這也造成李霍愛情的誤會迭起。于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李益在《紫釵記》中的正面形象,為后世所詬病。在李益形象上,《紫釵記》雖保留了《霍小玉傳》中的人物底色,但更重要的是湯顯祖對李益形象進行創新,將其從唐傳奇的負心漢形象中拖曳出來,刻畫成《紫釵記》中鐘情霍小玉的翩翩公子,增添了前作所不具備的形象特點。
(一)風流浪子與有志才子
相對于《霍小玉傳》,《紫釵記》進行了場景的擴充,增加了前作不曾有過的邊塞地區,李益從相對狹小窄仄的長安城跳脫至廣闊的遠疆地區,其形象隨著時空的轉變而呈現出異質性。《霍小玉傳》中的李益是自負膚淺一心追求風流的浪蕩子。在他小露才氣、初客長安的時候,便想著尋找名妓來吟弄風月。唐傳奇中描寫到鮑十一娘為李益覓得“仙人”霍小玉,李益欣喜若狂地脫口而出“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全然不顧讀書人的氣概,皆現輕薄之態。縱觀唐傳奇,李益身上所展現的皆是不堪的一面:自負自傲,薄情寡義,怯懦無為,猜忌多疑,自私自利。相反在湯顯祖筆下的李益,是一個智勇雙全的才子形象。湯顯祖在《紫釵記》中通過正面展現李益在邊疆所做的數首詩文,突顯出李益卓爾不凡的文學才華。邊疆情節的增述,描寫了李益平定大小河西的壯舉,在原本的才子基礎上,進一步展現士人李益的鴻鵠之志、報國之心,將原本意境狹小的文人形象拔高,塑造出志向遠大的能力多樣的有志兒郎。(二)負心漢與癡情人
李益形象在《紫釵記》 與《霍小玉傳》中最大的不同,還在于兩者對于李霍情感的態度上。在《霍小玉傳》中,李益與霍小玉的結合,只能算是文人狎妓,還談不上真正的愛情。李霍的情感是建立在李益博求名妓的基礎上,沒有心意相通的愛情基調,這種因“色”起意的開始,也就注定了李益對霍小玉的“始亂終棄”。李益對霍小玉的感情更多的是出于生理欲望的需求和虛榮心的滿足,一旦這種需求和滿足能夠被其他事物所替代,那么霍小玉之于李益也就沒有更大的價值。就如文中所寫,盧氏姻親能夠給李益帶來更大的價值,李益也就順理成章地舍棄霍小玉的真情,其薄情負心也致使霍小玉郁結而亡。相反的,在 《紫釵記》中,以數十章的篇幅,描繪了李霍相遇相識相愛的過程,步步推進二者感情,扎實兩人對這段感情的珍重。于此基礎,促使李益在強權的盧太尉面前依舊說出與霍小玉的山盟海誓,“已有盟言,不忍相負”;更是在誤會霍小玉再嫁之時,流著淚將責任歸咎自己,“是俺負了你”。值得一提的是,李益將霍小玉“再嫁”之責歸咎己身,這不僅體現出李益的癡情,更是李霍有擔當的表現,在父權主義至上的封建社會中著實少見,也成為《紫釵記》中李益的閃光點。(一)社會因素的不同
《霍小玉傳》作為唐傳奇中的代表作之一,一定程度上是唐代社會現實的反映。在《霍小玉傳》中,李霍愛情悲劇,受當時唐代社會的婚姻門第觀念影響。霍小玉身份低下,和士人李益在身份上有天壤之別,兩人之間的感情是難以有未來的。唐代社會有同高門結姻來抬高家族聲望的趨向,就如《隋唐嘉話》所載:“薛中書元超謂所親曰:‘吾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求娶五姓女為世人理想之一。《霍小玉傳》中,李益求娶的正是五姓女的盧氏,李益于此成為封建婚姻制度的得益者,這使拋棄霍小玉有了恰當的理由。而在《紫釵傳》中,湯顯祖為李霍脫去了門第枷鎖,霍小玉非娼妓出身,李益也無家族羈絆,李霍之間的姻緣存在門當戶對的可能性。隨著明代商品經濟的發展,戲劇的受眾群體逐漸世俗化,民眾對“大團圓”的喜劇模式更為青睞。故而《紫釵記》中的李益形象也朝著民眾所喜愛的“才子佳人”方向發展,演化成更有市場的癡情專一的翩翩公子形象。(二)蔣防與湯顯祖的個人色彩
“文學即是人學”,文學作品是作家意識形態的投射。《霍小玉傳》和《紫釵記》的不同,展現的是蔣防與湯顯祖創作思想的不同。《霍小玉傳》據言為牛李黨派相互抨擊之作。史書上的李益是牛黨人士,而蔣防則根據《龐嚴傳》中的記載,“嚴與右拾遺蔣防俱為稹、紳保薦至諫官內職”,推測其為李黨成員,這為李益在蔣防筆下成為盡顯人格道德的劣跡斑斑的負心漢提供可能性。《紫釵記》的作者湯顯祖,具有強烈的“至情觀”,立志“以戲曲救世,用至情悟人”,在戲劇文學創作中也盡顯“至情”的終極目標。《紫釵記》作為湯顯祖表現“至情”的代表作之一,將李益刻畫成“有情人”,堅守李霍之間的強烈情感,展現出湯顯祖對于情感欲望的深深肯定,寄寓了“有情人總成眷屬”的美好理想,是個人情感色彩在戲劇作品中的飽滿展現。(三)側重點不同
《霍小玉傳》和《紫釵記》所要表達的側重點不同,對人物的刻畫上也有所傾斜。《霍小玉傳》旨在對封建婚姻門第制度的反抗,《紫釵記》則著重于對堅貞不屈愛情的肯定和歌頌。在《霍小玉傳》中,蔣防通過撕裂李霍之間的海誓山盟,以李益另結高門和霍小玉的郁結而終為李霍愛情的終結,附帶上李益的婚姻悲劇作為故事結尾,來展現出其對于唐代婚姻門第制度的不滿,尤其是李益的婚姻悲劇,更是以一種天道輪回的筆法,來對這種始亂終棄的負心漢進行懲罰,也是對于所謂“門當戶對”的婚姻進行無聲的嘲諷。而在《紫釵記》中,湯顯祖在情節上進行擴充,將前作未曾提及的盧太尉大加刻畫,成為李霍愛情中的阻礙,將以李霍所代表的自然天性訴求和盧太尉為代表的專制主義制度相對立,通過李益在權勢下不屈不撓的捍衛愛情者形象,并以李霍愛情的勝利為結局,在控訴官場黑暗傾軋的同時,展示了真摯愛情的強大力量。《紫釵記》對《霍小玉傳》的改編是成功的,既有繼承的一面,也有大膽創新的一面。兩部作品在大致的故事框架上,卻演繹出截然不同的文學意味,在藝術價值上更是各具特色,仍為后世的藝術創作提供不少借鑒價值。
①〔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10頁。
②〔唐〕蔣防:《霍小玉傳》,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本文中《霍小玉傳》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另注。
③〔元〕湯顯祖:《紫釵記》,百花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