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強,王曉瑩
(上海大學 文學院,上海 200444)
自杜甫創作《戲為六絕句》后,論詩絕句作為一種新的文學批評樣式,其本身也是一種文學體裁。作者用詩歌敘寫批評思想的同時,其詩歌也成為被批評鑒賞的對象。論詩絕句所具有的文學批評與批評文學雙重性質,恰恰便于我們在進行文本細讀的同時,對其內在的批評理論及意義進行分析,從論詩絕句的批評結果中得出新的批評結果。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金人元好問與清人王世禛的論詩絕句,以其各自的批評鑒賞眼光,為論詩絕句帶來了“鑒必窮源”與“圓鑒區域”的詩學批評特質與文化啟示。
元好問論詩絕句[1]第一首云:“漢謠魏什久紛紜,正體無人與細論。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指出了作詩的原因,即用“正體”來使詩壇的“涇渭各清渾”,其后對詩史脈絡的論述,都服務于這個目的。元好問闡述了其所崇尚的壯美與自然之風,又通過對宋代“雜體愈備”的模仿之風進行批評,突出其論詩宗旨亦即批評主張——“誠”與“雅”,也就是“正體”。
首先,元好問論詩絕句重視“誠”與“雅”的批評原則。元遺山為《小亨集》所作之序曾指出:
唐詩所以絕出《三百篇》之后者,知本焉爾矣。何謂本?誠是也?!视尚亩\,由誠而言,由言而詩也,三者相為一。情動于中而行于言,言發乎邇而見乎遠,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小夫賤婦、孤臣孽子之感諷,皆可以厚人倫、美教化,無它道也,故曰不誠無物?!涫侵^本。[2]
此文作于元遺山六十歲時,其論詩宗旨始終以“誠”為本,論詩絕句中雖未直言“誠”之宗旨,卻隱現于自然而絕無矯飾、發于心而純真的詩論中。第五首云:“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磊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此借阮籍之真,言“誠”之宗旨。眾所周知,阮籍代表作《詠懷八十二首》吟詠幽懷,雖然“阮旨遙深”,卻字字皆真,這種“真”恰是遺山所強調的“誠”之所在。元好問對詩歌“誠”的認識深化,并帶來了對“雅”的重視。
元好問論詩絕句第八首云:“沈宋橫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論功若準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彼①濌愖影壕庸χ羵?,表達出提倡風雅的論詩宗旨。另一方面,第九首直言陸機、潘岳“斗靡夸多”、“布谷瀾翻”;第十首指出“少陵自有連城璧”,而不滿元稹不識璧玉,吹捧“珷玞”的行為;第二十三首中指出“俳諧怒罵”的詩壇乃是“除卻雅言都不知”的怪談等??梢?,元好問認為對鋪排、俳諧之風皆都需要以溫柔敦厚規之,以雅正含蓄引之。實際上,元好問對乖離風教之旨的作品一直是有保留的批評。郭紹虞《論詩三十首小箋》曾指出:“元好問論詩雖無宗國興亡之盛,然就此詩言,知一般詩人之逃避現實、脫離現實者,固不為元氏所許矣?!盵3]抓住了元好問論詩組詩的核心問題之一。在他看來,詩歌對現實的反映折射作用,依然是詩歌更本質、更不可少的作用。元好問在主張溫柔含蓄之外,絕不忽視詩歌的現實作用,正是對“雅”之內涵的解讀。“誠”與“雅”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元好問詩論的出發點和基石。
其次,崇尚壯美與自然詩風,是對“誠”與“雅”批評主張的深化和實踐。其論詩第二首云:“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上Р⒅輨⒃绞?,不教橫槊建安中。”元好問從漢末建安始論,先以兩晉張華、陶潛等人為標榜,提出所崇尚的壯美、自然之風,而后引出論詩宗旨,至此則將所提倡的“正體”概念立出。
縱觀元好問論詩絕句第十首到第二十首,其中有九首論及唐代詩人詩作,是對“誠”與“雅”批評主張的深化和實踐。一方面,元稹將排比鋪張誤作“連城璧”、學習前人卻陷入模擬剽竊的“東抹西涂手”等,都從反面深化了詩歌正體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元好問以李賀“燈前山鬼”的器局,反襯李白的壯美自然;以孟郊“詩囚”,反襯韓愈“潮陽筆”的壯美等,則在批評標準中提倡自然、壯美的風尚。進而,他又通過對盧仝的褒揚,再一次肯定雅正之旨,同時對“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的晦澀詩風進行了批判,從而對風雅失落的現狀進行否定。元好問對唐代詩風的評價,亦與兩晉時期的壯美與自然詩風相銜接,這不但清晰勾畫出論詩絕句的理論脈絡,更使詩歌“史”的意義得到了充分體現。有唐一代完美展示了一個回歸風雅的過程與結果,對元好問所處時代的風雅失落現狀極具榜樣作用。
最后,對宋詩中“雜體愈備”現象的批評,是對“誠”與“雅”批評的側面烘托。元好問論詩絕句第二十一首到第二十九首,由唐入宋,其詩史脈絡也逐漸梳理清晰。對宋詩評論所用篇幅與唐詩相近,這恰是在樹立唐代榜樣作用后,特別需要注意的一個反向例證。
論詩絕句第二十二首云:“奇外無奇更出奇, 一波才動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黃盡, 滄海橫流卻是誰?”第二十八首云:“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由詩可見,元好問對蘇軾、黃庭堅并無嚴辭批評之意,而是認為他們在開創宋詩的求新求奇之風的同時,也使宋詩走上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的刻意求奇之路。蘇軾天才高致,作詩重創新而臻于自然化境,所講究的自然之法也難以捉摸。故順此路行模仿之事,容易走進另一個死胡同:恣意的創新便易訛濫。黃庭堅強調“奪胎換骨”或“點鐵成金”[4],其最終目的都是自成一家,而不是一味模仿。江西末流走上了盲目模擬的纖末之路,終究不能自成一家,成為詩壇一大弊病。但元好問更在意的是,二人身后的影響。無論是“萬波隨”,還是“江西社里人”,都是對蘇、黃的模擬,卻從形到神都未達到模擬的善境。這都是對“誠”與“雅”批評范式的側面烘托。
結合上述論斷與論詩絕句之言,可以發現:元好問所構建的“詩史脈絡”從建安、兩晉南北朝,豪壯之張華、劉琨等,及陶潛、謝靈運為標榜始,至唐代陳子昂、韋應物、柳宗元輩重歸風雅,有宋一代則“雜體愈備”,然后“去風雅愈遠”,到金元之際,再次提倡風雅之旨,重新強調風雅“正體”。元好問論詩絕句中的詩史架構,貫穿著“誠”與“雅”的批評主張,二者相輔相成,使其脈絡清晰且主體突出。這與王世禛的詩史觀有異曲同工之妙。
作為清代詩人,王士禛論詩范圍從漢末一直貫穿至明末,其論詩絕句[5]則將“神韻”的批評原則貫穿于詩史架構中。如果說,元好問“誠”與“雅”的批評主張是明確而直白的,王士禛的“神韻”主旨則更加委婉,更具包容性,這恰恰也是“神韻”的意味所在。
第一,從對漢末到唐代詩人的評價中,貫穿“神韻”的批評原則。王世禛論詩重視詩歌的創新,前兩首詩即對曹氏兄弟與張華的獨創新語表示了肯定。從第三首到第十一首,均論唐代詩人創作,其中認為李白承接前代,又以其“才筆九州橫”使“六代淫哇”失聲,開辟了詩歌新風,這是對唐初詩人掃蕩六朝綺靡余風的肯定,也使論詩絕句的“詩史架構”更加完整,并開啟了對“神韻”詩歌的脈絡建構。
王世禛論詩絕句第四首云:“高情合受維摩詰,浣筆為圖寫孟公。”通過稱贊王維“浣筆為圖”,暗藏了對孟浩然的欣賞。又第七首云:“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旨妙,柳州哪得并蘇州?”其先對韋、柳“風懷澄澹”詩風的認可,又以客觀的眼光分析了韋詩的高妙之處,而不隨波逐流。王士禛對王、孟、韋、柳的推崇,與其“神韻詩”的旨歸是一致的。正如其《鬲津草堂詩集序》所言:“昔司空表圣作《詩品》凡二十四,有謂‘沖淡’者,曰‘遇之匪深,即之愈?!挥兄^‘自然’者,曰‘俯拾即是,不取諸鄰’;有謂‘清奇’者,曰‘神出古異,澹不可收’。是三者,品之最上?!盵6]他贊賞“沖淡”、“自然”、“清奇”等詩風,恰可作為“神韻”詩內涵的具體闡釋,當然,“神韻”詩亦不僅包含這些特征。“神韻”特征的不可捉摸,恰恰詮釋了它本身的特征:“解識無聲弦旨妙”,不可說的妙處,便是神韻的妙處。而王士禛之所以否定柳宗元高于韋應物的說法,恰是因為韋詩“解識無聲弦旨妙”是對“神韻”主張的一次正面表達。
反之,王士禛論詩絕句第十首認為白居易詩是“沙中金屑苦難披”,留詩三千首,卻“獨愧文章替左司”,寓詩不在多而在其質之意;第十一首指出李商隱“獺祭曾驚博奧殫,一篇《錦瑟》解人難”用典過密,使詩歌淵博深奧,難以解讀。其表達了王士禛反對的兩種傾向:濫于作詩、用典過密,這也從反面又一次印證了“神韻”的理論主張。
第二,對宋元詩歌正反兩面的評價中,強化“神韻”的理論主張。王世禛用五首論詩絕句來探討宋元詩歌。其第十二首云:“涪翁掉臂自清新,未許傳衣躡后塵。卻笑兒孫媚初祖,強將配饗杜陵人?!钡谑氖子衷疲骸翱鄬W昌黎未賞音,偶思螺蛤見公心。平生自負廬山作,才盡禪房花木深?!边@兩首詩對江西詩派與歐陽修提出批評,其主旨在于反對模擬,強調獨立創新,與第六首相呼應。對這一詩旨的理解,需要結合王士禛所處的時代來看。清初反觀前代文學得失,其中明代文學一大弊病即是高舉復古而過度模擬,而站在新朝詩學發展節點上回望,這一經驗教訓顯得尤為重要。同時,論詩絕句第十三首以“論古應從象罔求”贊賞王安石的煉字功力。一字之差,關乎神韻,并與前后模擬成風形成了鮮明對比,其意在強調詩歌神韻來自刻苦的創新。
論及元代詩歌時,王世禛又表現出包容氣度。論詩絕句第十六首云:“鐵崖樂府氣淋漓,淵穎歌行格盡奇。耳食紛紛說開寶,幾人眼見宋元詩?”王士禛以欣賞的筆調對待楊維楨詩的豪放淋漓與吳萊詩的雄渾奇肆,其意在指出除唐詩外,宋元詩也有可讀可賞之作,其中表現出包容宋元的氣度,也是對“神韻”包容性的詩學批評闡釋。
第三,對明代詩人的批評中,體現“神韻”詩旨的包容性。王世禛論詩絕句從第十七首到第二十八首,用最多篇幅評論明代詩人作品。其中,有對具體詩人進行評價的詩論;有借褒貶闡發批評主張的詩論。在這樣豐富的詩論層次中,盡可能展現了明代的詩壇生態,體現其論詩主旨的包容性。具體情況如下所示。
對具體詩人進行評價時,如第十七首云:“論交獨直江西獄,不獨文場角兩雄。”贊賞李夢陽的詩格與人品;第二十八首云:“九疑淚竹娥皇廟,字字《離騷》屈宋心。”把鄺露比作屈宋,亦見其評價之高。從這里可知,王世禛論詩并非執著于所謂大家或小家之高下,足見其包容性。他也借褒貶闡發批評主張,說明詩旨。如第二十六首云:“楓落吳江妙如神,思君流水是天真。何因點竄澄江練,笑殺談詩謝茂秦。”借謝榛之事,主張作詩追求“天真”,強化其追求自然的“神韻”詩旨。
當然,王世禛論詩絕句為鄭善夫、何景明“翻案”時,更好地體現其“神韻”詩旨的包容性。如第十九首云:“正德何如天寶年,寇侵三輔血成川。鄭公變雅非關杜,聽直應須辨古賢?!彼J為鄭善夫的“變雅”之言,并非所謂的無病呻吟。時逢動亂,隨時變而變,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第二十一首云:“接跡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后賢?!蓖跏蓝G把何景明《明月篇》看作“妙悟”之語,包含著個人抒情特色,不應被誤認為是完全對“初唐四杰”的模擬之作,而其仿作《明月篇》,也不應完全以前代詩歌為準繩。可見王世禛對兩人的詩學批評中,慎重考慮到了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現實趨向性。王世禛立足于創作的時代,知人論世,從客觀出發為前人“翻案”,正是其論詩絕句的包容性所在。
綜上而言,王士禛論詩絕句崇尚詩歌所呈現的“神韻”意味,進而提出創新、反對一味模擬,乃是“神韻”風度的一種表現。王士禛對宋、元、明作家的批評,也使其論詩秉持著客觀立場,同樣契合了“神韻”包容的特質。同時,王世禛論詩絕句從漢末到明代的詩史脈絡清晰有序,其中貫穿“神韻”之旨,又以其包容性為 “神韻”作了恰到好處的闡釋。雖目為戲仿之作,卻經過了深思熟慮,不并輸元遺山之論。
通過對元好問與王士禛論詩絕句的詩史脈絡和批評主張的梳理,進而探究二人詩論的批評內涵。對比元、王論詩絕句的詩史觀,可以發現以下兩方面的關聯。
第一,殊方同致:二人在詩史構建中皆以唐詩為典范,而如何向典范過渡的作詩進徑又有所不同。在元好問的詩史構建中,最終的詩旨是回歸風雅。而回歸風雅的最佳榜樣便是唐詩。從陳子昂提倡漢魏風骨開始,唐詩便以其壯美、自然的詩風,在遺山所勾勒的詩史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風雅回歸”。向這一典范靠近的進徑,便是塑造壯美、自然的詩風,使其合于“誠”與“雅”的審美標準,最終完成向風雅之旨的過渡。
與元好問論詩相同的是,王士禛所認可的最高典范也是唐詩,只不過劃定的范圍更具體——盛唐山水田園詩風。但王士禛在靠近典范的進徑方面,沒有給出固定的答案,而對典范之外的詩歌,王士禛也予以相當的肯定。如王世禛把對黃庭堅與江西詩派的區別對待,以“神韻”為準的靈活轉化,更具詩學批評的包容性。
第二,鑒往開來:二人的詩史觀都有開放樂觀的一面,不否定前代,而是用前代的經驗教訓示以后來者。在詩史脈絡的勾勒中,二人都按時代更迭順序進行。從中不難發現,對于相距最近的朝代詩歌,二人均施以更多筆墨,二人論詩均未有貴遠賤近,而是以更具審視意味的目光,考量相近的時代詩歌發展。若將其放在詩史觀念的背景下進行考量,可以發現其詩史觀念的開放和樂觀。元、王二人對宋、明詩人相應批評的同時,也肯定其存在價值。這種肯定所包含的是一種開放樂觀的詩史觀念:各時代的詩人詩作對后世均有價值,或均有所警示。這種價值不僅是前代詩歌存在的意義,更是對后世繼續創新發展的一種展望。只有存在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才更需要注重前代詩壇的經驗和教訓,并為未來詩風指明一條與時代脈搏相輔相成的發展方向。
當然,不管是對最高典范的樹立,還是指出的為詩進徑,抑或對前代詩人詩作的評價,都是以詩旨為指導,提出批評觀點。要探究元、王二人論詩絕句的詩學內涵,應結合二人論詩史實為闡明詩旨這一現象,以及各自的時代境況而言。
第一,時代與功能:元、王二人詩學觀的批評范式。元好問《中州集》卷十曾記載:
南渡以來,詩學為盛。后生輩一弄筆墨,岸然以風雅自名,高自標置,轉相販賣,少遭指摘,終死為敵。一時主文盟者,又皆泛愛多可,坐受愚弄,不為裁抑,且以激昂張大之語從臾之。[7]
元好問提出其“誠”與“雅”的詩旨,希望對時代文風進行指引,實為其所處環境下的一條應時之路。從內容看,其論詩絕句的指導思想是回歸風雅,以“誠”與“雅”為指導所勾勒出的詩史,在誕生過程中就以詩旨為框架;從結果來看,其詩史確乎成為闡明詩旨而出現的產物。就論詩絕句這樣有針對性的文體而言,創作必然有批評目的;批評目的反過來也會影響其所提倡之詩旨。
顯然,王士禛《論詩絕句三十二首》貫穿的“神韻”說,也是應運而生,應時而生?!端膸烊珪偰俊吩疲?/p>
蓋明詩摹擬之弊,極于太倉、歷城;纖佻之弊,極于公安、竟陵。物窮則變,故國初多以宋詩為宗。宋詩又弊,士禛乃持嚴羽余論,倡神韻之說以救之。故其推為極軌者,惟王、孟、韋、柳諸家。[8]
王士禛“神韻”說不但能迎合清廷的文治武功,也能在嚴密文網中獲得生存時機,更能革除前代詩學弊端,可謂有一石三鳥之能。清遠沖淡的“神韻”說,有兼容唐宋的包容性,以至“天下遂翕然和之”,[9]同元好問一樣,王士禛論詩絕句勾勒的詩史,也為“神韻”詩旨提供了可供耕耨的土壤。同樣,王世禛在論述詩史過程中的安排,均以“神韻”為指導,勾勒出其獨有的詩史脈絡。
不難發現,元好問與王士禛的論詩絕句皆立足于時代背景,欲以其詩旨為文風發展指引出一條更健康的道路。元、王二人在打破舊有的、不合于時代發展的風氣時,又提出了自己認為可行的方案,使其論詩絕句更好發揮破而后立,矯正時風的詩學功能。
第二,詩學與體裁:元、王二人論詩絕句的批評效應。從杜甫《戲為六絕句》開創,經過宋代的短暫發展,論詩絕句體裁的詩學價值依舊有限。至元好問時代,才真正迎來了詩學批評的轉折。它在清代的繁榮發展中,王士禛是一個重要承接點。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指出:“元遺山論詩絕句,效少陵‘庾信文章老更成’諸篇而作也。王貽上仿其體,一時爭效之。”[10]王士禛對元好問組詩的模仿,開啟了清人仿作論詩絕句的新風。
據郭紹虞、錢仲聯等編《萬首論詩絕句》來看,“效仿某人論詩”有1164首,其中仿杜甫者有74首,仿效元好問者有1002首,仿王士禛者有88首。毫無疑問,王士禛仿作的傳播之功實不可沒。就時代而言,根據《萬首論詩絕句》可知,唐、宋、金、元、明諸朝,共收錄論詩絕句651首,而清代多達8621首,使之成為論詩絕句創作的高峰時代。從論詩絕句發展史可以看出,元、王二人的論詩絕句不僅對時代和文壇產生了積極影響,同時也對論詩絕句的自身發展產生了強力推進作用,自有不可替代的詩學批評意義。
通過上文對元好問與王士禛論詩絕句的詩史脈絡、詩史觀及詩學內涵的分析,從而探求元、王二人論詩絕句所勾勒的詩史及借詩史所要達成的目標,以發現適于現狀的“詩史研究法”,即“鑒必窮源”與“圓鑒區域”。
“鑒必窮源”與“圓鑒區域”是《文心雕龍·總術》中批評術語,并體現出與不同時期文學趨勢時期相適應的批評立場。劉勰《文心雕龍·總術》有云:“文場筆苑,有術有門。務先大體,鑒必窮源。乘一總萬,舉要治繁。思無定契,理有恒存。”他把識“大體”作為先決條件,以全局觀來統籌。進而“鑒必窮源”,對各題文章的規范和體式都要做充分和深入了解,通過有的放矢的全局觀來指導文章的方向。其又云:“夫不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不剖文奧,無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資曉術,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勝文苑哉?”[11]只有深刻剖析文章的“奧秘”,乃成為通才的必備條件之一;而要成為通才,必須知道如何獲取文章的“奧秘”,兩者是不可分割的。進而,作家才能根據不同的“區域”,采用靈活的寫作技巧,進行文學評判。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指出:“文體多術,共相彌綸,一物攜貳,莫不解體,所以列在一篇,備總情變。然則彥和之撰斯文,意在捉挈綱維,指陳樞要明矣。”[12]則對元、王二人的詩史研究法同樣適用,同樣具有詩學批評指導意義。
因此,元、王二人面對著文壇現狀和時代環境的爭論與沖突,并在其詩旨的指導下,采用論詩絕句來論詩史;從對詩史的追溯中,樹立具體的學習典范和指導方向,此乃“鑒必窮源”的詩史研究法;其論詩絕句自身所帶有的包容彈性,又使指導方法更靈活、更溫和。因而在化解問題和爭端的同時,不是氣勢洶洶地與問題對抗,而是以包容性和彈性方式化解問題爭端,此乃“圓鑒區域”的詩史研究法。正是對“鑒必窮源”與“圓鑒區域”的理論啟示。
從某種意義上說,元好問和王士禛用論詩絕句這一形式勾勒出他們眼中的“詩史”。因這一批評文體的特性,使得其所論之“詩史”本身就有多種解讀可能,以及其所帶來的理解上的模糊。作者將觀點濃縮在論詩短句中,讀者在接受過程中,也因主客體的差異而容易產生理解上的偏差。因為這種模糊性,也使得論詩絕句有了更多的包容彈性。每一首詩都是獨立的個體,前后之間可以不需要連綴語詞,從而用以表達明確態度的詞語成為非必需品。所以對同一個評論對象,可以解讀出更多種、多面的批評態度。而對作者的批評主旨的把握,則需要連綴整體進行整體性把握。故而,這種文學批評也使之成為一種批評文學。對此的解讀有更多的結果,或是感性解讀,或是理性解讀,都是其包容彈性的體現。
進而言之,元好問與王士禛在各自的時代背景下,采用論詩絕句的批評形式,并通過對詩史的回溯,將所要表達的詩旨蘊于其中,在詩史中樹立了典范。其后或指出向典范靠近的進徑,或以詩旨為指導包容萬法,都是二人為化解時代問題而做出的相應詩學努力。從途徑上看,這是為合于時代的方法:即試圖從詩史和敘述詩史中找到一條化解時代問題的康莊大道。
通過對元、王二人“詩史研究法”的綜合探討,反觀當下文學批評所面臨的問題,這也帶來了一些重要啟示。
第一,改造與適應的問題啟示。進入現當代社會后,寫作狀態豐富多變,從寫作體裁到題材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現代生活的一些新鮮事物以新體裁為載體,出現在現當代文學中。與此同時,在現當代文學創作及文學批評實踐中,從西方吸收了相應的藝術手段與藝術經驗。文學創作、文學批評與時代性話語的結合,使得中國文學與文學批評生發出許多問題。尤為注意的是時代背景下的審美主體、客體發生的時代性變化,越發使得審美方式的改變成為一種必然。結合新時代的變化,我們需要明白,古代文學仍存在于現當代文學大背景中,且仍有很強的生命力,如何對傳統文學批評中已有的理論闡釋體系進行時代性改造,使其適應現當代的新變,或從中得到對現當代文學批評的啟示,是我們所面臨的時代問題。
第二,包容與借鑒的問題啟示。同元好問與王士禛結合各自的時代背景,對文壇和時代問題作出清晰的比較,并從詩史中得到相應經驗一樣,面對當下尚待解決的時代問題,應積極探究時代問題的根源,結合時代各個方面外化表現特征及內在驅動力,從歷史中借鑒合于時代問題的經驗。同時,需要結合自身的經歷與經驗,用包容態度運用于對當下問題的探討中。
綜上而言,元、王二人以詩論詩的“詩史研究法”,既是二人探索方法的途徑,又是試圖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是向世人說明解決方法所含權威性的經驗與根據。當然,身處時代潮流之下,已難以單純地用傳統文學批評的理論體系對新生文學進行批評闡釋。當下文學批評范式應當結合自身來考量時代,不宥于歷史與歷時,包容差異和對立,包容多種立場和解決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