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軍事積弱的“非翻案式”新解

張明揚

《和戰之間的兩難：北宋中后期的軍政與對遼夏關系》

作者：方震華

出版社：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8月

定價：78.8元

關于北宋軍事為何積弱，傳統的說法無非有兩大類原因：第一，宋代重文輕武的制度大環境;第二，北宋因為失去了燕云十六州等漢唐舊地，不僅導致了北方防線無險可守，而且因為缺乏養馬良地繼而導致缺馬，難以編組強大的騎兵。

但是，就“重文輕武”這個積弱的核心原因，傳統的解釋仍然是缺乏更為系統和深入的闡釋的。

《和戰之間的兩難》并不是一本翻案之作，方震華先生在這本書中以制度梳理和戰役個案分析等方式，將北宋軍事積弱的探討推進到一個新的層次，從軍事制度和文化的角度進行更見細節、更顯露歷史感的剖析。

宋太宗時代的“雍熙北伐”失敗后，如果說北宋士大夫集團此前對武將集團的批判和不信任是基于對中唐以來藩鎮割據歷史的強烈不滿，那么此時他們對武將的臨陣素質與能力也產生深深的質疑，認為北伐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武將集團只有匹夫之勇，因此未來武將的選拔與培養應該重于“智略”而非“勇武”，以發掘真正的將才。

士大夫集團提出的解決方案是設立武學和武舉。但在具體實踐中，這一解決方案卻被士大夫的偏見和自利式的價值觀“異化”了，具體說就是，以讀書和筆試來選拔將帥，將統兵權力集中到“知兵“的文臣手中。

用“科舉”的辦法解決軍事人才匱乏，可以說是走向了“武將沒文化”的另外一個極端。在武舉錄取者中，絕大多數人都是研習兵書、精通文墨的讀書人，將“紙上談兵”視作戰爭正途，蘇洵將之批評為“皆記錄章句，區區無用之學”。

諷刺的是，宋真宗和宋仁宗都曾大規模在民間查禁兵書，這從另外一個方面展現出了宋廷對兵書和“紙上談兵”的迷信：讀書人只要研讀兵書就會打仗，而不讓民間接觸兵書就天下太平。

北宋的武學與武舉逐步陷入了實際狀況與制度設計南轅北轍的窘境，“設置武學與武舉原本的目的是強化軍隊戰力，但參與者多半無意于軍職;本是測驗與試者的軍事能力，考試內容卻與進士科差異有限;本為選拔將帥，實際上被士人當成求官的捷徑”。

除了功效不彰的武學與武舉，北宋士大夫對兵制和士兵招募方式的討論，也充分顯示了士大夫以“文”的理念處理“武”的問題。

北宋的兵制是“募兵”，也就是招募職業兵，在戰斗力并沒有展現出“專業性”的同時，卻對北宋財政造成了極大負擔。士大夫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復古的理想主義，恢復唐代中前期“兵農合一”的府兵制。

北宋時代，在士大夫集團內部，關于募兵還是府兵（民兵）的爭論，始終縈繞在朝堂之上。募兵固然是耗資巨大，但“民兵論”至少低估了兵農兩種職業在結合上的困難，在實踐上很容易陷入農事和兵事兩者皆被耽誤的尷尬境地。王安石變法中的“保甲制”本是企圖落實以民兵取代募兵，但在實踐中遭遇了宋神宗的抵制，最后變成了募兵和民兵并行，北宋本已過分龐大的軍隊規模進一步膨脹，但卻對戰力的提升于事無補。

但這場討論暴露出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北宋朝廷在考量“募兵還是府兵”時，很多考慮不是基于軍事邏輯，而是政治壓倒了軍事。比如，在宋神宗口中，太祖當年為何要選擇“募兵制”，重要原因是將天然有作亂可能性的“無賴不逞之人”招募到軍隊中，可以加強社會控制，所謂“每募一人，即多一兵，而山野則少一賊”。

既然宋廷募兵建軍沒有單純地考慮軍事問題，而是夾雜了內政與政治，在某些時候甚至內政壓倒了軍事，那么，這支軍隊的戰斗力也就可想而知了。同理，當宋廷制定武學武舉制度選拔將領時，軍事考量也常常被“以文馭武”“文人掌兵”和“文人求官捷徑”等等理念干擾甚至壓倒，你又怎么能希冀培養出一大批高軍事素質的將領呢？

用現在的話語體系來說就是，一開始動機就不純，什么都想要，政策制定想兼顧多個互相抵觸的目標，正是為政之大忌。

這樣看來，北宋軍事積弱似乎就是一個“求仁得仁”的問題了。正如本書作者所暗示的那樣，在遼與西夏的軍事壓力下，北宋未必不重視軍事，士大夫反而群起積極地紙上談兵，只是他們的討論導向一貫都是：以“文”的理念處理“武”的問題，在士大夫的價值觀下營造一個背離戰場實際的現實扭曲力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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