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瀟含
“快看銀行卡,住宿費退回來了!”沉寂了很久的宿舍微信群突然活躍起來,胖虎在群里招呼大家去看看賬戶,拖了一學期的住宿費終于退回來了。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安靜得像消失了一樣的群這會兒像燒開的水,同學天天說:“這錢和家長說嗎?”胖虎說:“那當然不能說了,誰都不要說,這錢我們自己收下來。”月月也冒了出來:“不能說,還沒開學,一點生活費也沒有,我現(xiàn)在連出去買一包榨菜都要向我媽申請經(jīng)費。”魚魚說:“你們快回來吧,每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宿舍里,實在是太冷清了。”
疫情暴發(fā)之后,學校一直沒有開學,從五月開始,學校允許學生申請回宿舍學習和生活,但不能去教室上課,所以除了打算報考研究生的魚魚,誰也沒有回學校。
大家完全沒有就要上大四的感覺,這個學期過得很不真實,一晃眼的工夫就走到了十字路口,不經(jīng)意間就到了抉擇的時候。
我更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因為整個大三我都在國外,人仿佛還停留在無比舒適的大二。
天天微信頭像邊的小紅點冒了出來,她是我的上鋪,也是和我一起學英語的搭檔,我們兩個的關系最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志同道合的“難兄難弟”。
“時哥,你還打算出國嗎?現(xiàn)在語言考試不開放,明年情況也不知道怎么樣,我都有點猶豫了。”

我對著手機敲下回答:“那怎么辦啊?考研也來不及了,考研的苦咱們也吃不了,你看魚魚,從大二下學期就開始準備了,現(xiàn)在回學校天天學習,我們甚至還沒開始,怎么來得及啊?”
天天微信上“正在輸入”的光標小點點閃動了很久,久到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她的小點點還在閃動,之后才冒出一條簡短的信息:“我本來想去香港,但現(xiàn)在看起來很難了。”
我從小在沿海城市深圳長大,到香港只需要短短的幾十分鐘,所以對我來說,去香港讀書就像不二之選,當然那里的美食和美景,也是很難令人拒絕的。但如今,在疫情之下,去香港需要隔離14 天,回內(nèi)地又需要隔離14天,這種不便不知道要持續(xù)多久。
這些話我當然不會告訴天天。之前,我倆考慮去英國讀書,或者去歐洲其他國家。經(jīng)過一年的思考,我確定去法國。雖然這不一定是明智的決定,但我還是選擇了法國。
想著這些事情,我輸入文字的光標也閃爍了很久,我問:“那去英國呢?你怎么想?”
天天說:“還是想去吧。受疫情影響,2021年學生肯定會減少,學費又要漲,如果2021 年英國還要‘集體免疫’的話,我估計爸媽也要猶豫了,或許不讓我去呢。”
“那還能怎么辦?也不能不讀啊,我們這種專業(yè),沒有研究生學歷,畢業(yè)后還不如從技校畢業(yè)的學生呢。”
突然,我想起來,這個暑假我從法國歷盡千辛萬苦回來,隔離結束后不到一周,為了申請讀研時有實習經(jīng)歷,就去博物館實習。一個剛剛從北京大學畢業(yè)的姐姐告訴我:“今年考研究生的壓力很大。不少人都找不到工作,應屆畢業(yè)生又是最有選擇權利的,大家都寧愿去讀研究生,也不去就業(yè)。所以,今年考研人數(shù)比往年都多。”

“唉!”天天說,“那就先準備著唄,大不了申請之后晚一年入學,等穩(wěn)定一點兒再去。”
因為我是國外疫情最兇猛時回來的,所以我的心態(tài)輕松一些,當時在國內(nèi)的爸媽每天看新聞,不知道有多焦灼,但我們的生活還是如往常一樣過。
突然,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學長學姐發(fā)了許多畢業(yè)照。那些和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學,都清一色地穿上了黑色的學士服,帶著燦爛的微笑站在我們經(jīng)常走過的校門口。他們在朋友圈里留下一些感慨,就匆匆地告別了大學生活。
我猛然感覺有什么東西逼近我,2021年這一天,就該是我站在校門口和我的同學們告別;而現(xiàn)在,我們連要奔向哪里都還不知道。高中畢業(yè)的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像夜行的火車,一往無前,在黑夜里發(fā)出熾熱的光,正如木心所說:“我是一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哪。”我們要待到天亮的時候才會驚覺,原來我們走了這么遠。
和我關系很好的老鄉(xiāng)學長跟我說:“沒想到人生中唯一一次大學畢業(yè)這么草率,提前一周回到學校準備答辯,答辯之后收拾行李,在學院里辦一個小型畢業(yè)典禮,就告別了四年的本科生活。”
我打趣地說:“起碼你們還不是用機器人去領畢業(yè)證嘛。”
我轉念一想,他們的大四匆匆結束很可惜,我們的大三匆匆結束也同樣可惜啊。其實,不論是他們還是我們,都有一種措手不及的感覺。我自以為選擇了一條看起來不錯的路,卻沒有想到一場疫情把我的計劃完全打亂了。而在出現(xiàn)變化之后,我們也沒來得及改變,一下子就陷入了迷茫。
離開讀書的城市時,一個學長說了一番話:“你問我去往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
這個學長選擇去香港讀書,且在疫情暴發(fā)之前就被錄取了,放棄肯定舍不得,但是每當有人聽說他現(xiàn)在去香港讀書,總要發(fā)表長篇大論,這讓他煩惱不已,感覺自己被別人的焦慮綁架了。
我想,除了我們這些一開始就打算“當逃兵”的,在這個以腳踏實地著稱的學校,大部分學生還是打算老老實實考研的。我們宿舍就是這樣,有四個人打算考研,其中一個人可能被保研。在我還彷徨的時候,她們早就開始準備了,而我還在外面游蕩。不一會兒,有同學發(fā)來宿舍的慘狀:廁所長出植物,盆里長出苔蘚,書本變舊變黃,布滿灰塵……魚魚就在這樣的宿舍里住下來,她過著宿舍、食堂、圖書館三點一線的生活,準備考研。說實話,我挺佩服她這種耐力的。
就像《新說西游記》里所說:“人生斯世,各有正業(yè),是即各有所取之經(jīng),各有一條西天之路也。”大家正走在自己的小路上,崎嶇與否,都與自己的選擇有關。
雖然我這個“逃兵”在學校沒有待多久,把大把的時間揮灑在無用又不務正業(yè)的事情上,比如作為一個歷史專業(yè)的學生,花三年的時間去學法語和去紅酒公司實習,更不用提在別人辛苦讀書的時候去游山玩水,這讓我很慚愧。雖然對某些城市的大街小巷爛熟于心,也準備在畢業(yè)之后繼續(xù)在法國讀一所學校,但我覺得自己恐怕的確不是什么好學生。
不過,我的專業(yè)老師包容我的選擇,甚至會鼓勵我走一條自己的路。有好紅酒的時候,專業(yè)老師還不忘讓我叫上熟識的朋友去酒店訂一桌好菜,幾個學生和老師一起談笑風生,也是別有情味的。我在法國的時候,我們學院準備組織一場法國游學,當時大家還不忘說:“時哥可以給我們做導游和翻譯啊。”有時候,高年級的老師會邀請法國教授來講學,老師還會特意問我要不要來旁聽。在這些小小的細節(jié)里,我都感受到老師對一個叛逆學生的包容,這種包容讓我在迷茫中感受到溫暖。
我走在一條布滿落葉的小路上,我的同學也走在布滿落葉的小路上,我和他們彼此相望,相互守護。當穿上黑色學士服時,我們就有了答案,我們會看見更多曲折的小路蜿蜒到各個角落,觸及夢想的天際。那時,當回想到現(xiàn)在的彷徨,我們會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