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淪落，赤子情懷
——讀《再授連州至衡陽酬柳柳州贈別》

○趙小和

衡陽城南，有回雁峰，形如回旋之雁。相傳北雁南飛，到衡陽而止，只待來年春天返回北方。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詩人劉禹錫在衡陽寫下一首《再授連州至衡陽酬柳柳州贈別》，全詩如下：

去國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臨事異黃丞相，三黜名慚柳士師。

歸目并隨回雁盡，愁腸正遇斷猿時。

桂江東過連山下，相望長吟有所思。

標題表明這是一首應和的詩，同時也是送別詩。“授”，指授予官職，這里指被貶。劉禹錫初次遭貶，即謫為連州（今廣東連州）刺史，如今再次被貶連州，所以稱為“再授”。“酬”，即交際往來，這里指用詩歌應答。

柳柳州就是柳宗元，因當過柳州刺史而得名。劉禹錫與柳宗元在貞元九年（公元793年）同榜進士及第，踏上仕途。二十多年來，從步入仕途到“永貞革新”，從革新失敗到被貶謫，從奉旨返京到再度遠謫，他們始終患難與共，互吐衷腸。在衡陽與劉禹錫分別，柳宗元寫下了一首《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伏波故道風煙在，翁仲遺墟草樹平。直以慵疏招物議，休將文字占時名。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千行便濯纓。”

柳詩首聯兩句寫兩人在長期被貶之后重回長安，沒料到再度遠謫，表現了命運之多變、人生之艱辛。頷聯以伏波將軍馬援的故事暗點“古道西風瘦馬”之意，伏波將軍的廟宇空余石像荒草、斷壁殘垣，詩人借此感慨人心變異、世道衰微。頸聯正話反說，二人為人迂直，堅持操守，因作詩諷刺權貴而背上罪名，此處多有調侃、自嘲之意。尾聯說不必臨河取水，離別時的眼淚就可以洗濯冠纓，借用《楚辭·漁父》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的典故，有與友人共勉之意，希望彼此不畏打擊，保持志行之高潔。此處也讓人聯想起劉禹錫的《陋室銘》，簡陋的外在環境無法動搖堅貞的內心。

作為《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的應和詩，《再授連州至衡陽酬柳柳州贈別》處處與友人共情。“去國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十年”“千里”，從時間和空間的跨度上粗筆勾勒出兩人的經歷。“重臨事異黃丞相，三黜名慚柳士師。”“重臨”指此時再貶連州之事。“黃丞相”，此處用典。西漢時有個賢相黃霸，兩度出任潁川太守，清名滿天下；而自己兩度到連州都是被貶，且此次帶著八旬老母流徙南荒，愧為人子。“柳士師”，春秋時柳下惠為“士師”，即獄官，因“直道而事人”三次遭貶黜，這里用以比作同樣遭“三黜”的柳宗元，同時也暗示他們都是因堅持正確的政見而遭打擊的。二人同姓，所歷之事亦相近，用典巧妙。“名慚”是謙辭，與柳宗元齊名，劉禹錫自愧不如，表達了對友人的敬重之意。

“歸目并隨回雁盡，愁腸正遇斷猿時。”該聯由敘事轉向摹寫眼前情景。兩位遷客并影荒郊，翹首仰望，目光注視著北回的大雁，直到雁影消失。“并”與“盡”寫得十分傳神，把他們共同的望鄉之情極為凄婉地傳達出來了。大雁可以北歸，人卻不能，而要向更荒涼處行去。“愁腸正遇斷猿時”一句，從張說的“津亭拔心草，江路斷腸猿”詩句中化出。猿啼之時，聲音高急，似哭似號，人聞之而傷心。在此處，心已傷透，更不堪斷斷續續、催人淚下的哀猿悲啼。詩人以“回雁”“斷猿”襯托離愁別緒，詩境分外凄涼。

“桂江東過連山下，相望長吟有所思”，是對離別后場景的設想。“桂江”和“連山”并無相連之處，因此這里并不是實說桂水東過連山，而是說有什么把這遠隔東西的兩地連接起來了。聯系末句，原來連接雙方的，正是山水相望、長吟遠慕的無限相思。“有所思”是古樂府篇名，在這里出現，一語雙關，寄離情于山水，同悵望，共勉勵。《瀛奎律髓匯評》中說：“此酬柳子厚詩，筆筆老健而深警，更勝子厚原唱。七句綰合得有情。”

兩人唱和詩作真摯感人，源自相似的境遇和對彼此深深的理解。孫昌武先生在《柳宗元評傳》中寫道：“劉禹錫是柳宗元一生中最為親密的友人，是差可與柳宗元比肩的卓越的思想家、文學家、政治家……二人交誼終身不渝，在政治斗爭中同進退、相支持，在思想理論上互有影響，在文學上也共同切磋，相互學習。”兩人縱歷經二十多年風雨，仍不改共同的志向；縱淪落天涯，也依然將個人身世融于家國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