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秀
《燈塔》(The Lighthouse,2019)是羅伯特·艾格斯(Robert Eggers)導演的第二部長片。相比于《女巫》(The Witch,2015)講述的流傳在荒原上的拓荒者的故事,《燈塔》在前作沿襲神秘主義與驚悚風格的調性下,選取了更宏大的意象,呈現出更豐富的隱喻。故事發生在19世紀90年代緬因州的海岸線上,經驗豐富的老守塔人(Willem Dafoe飾)和他的新助手(Robert Pattinson飾)被迫困守風暴肆虐的孤島?!峨娪八囆g詩學》提到,隱喻是敘事結構中重要的甚至決定性的因素,是風格化的藝術形式及敘事手法必不可少的要素。縱觀《燈塔》,在電影所處的單一而封閉的環境中,多重復雜的隱喻為影片的影像畫面與文本敘事延伸出了多種可供解讀的語義。
羅伯特·艾格斯談及,老守塔人與年輕助手分別代表希臘神話中的老海神普羅透斯(Proteus)與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整部影片就是關于普羅米修斯對抗眾神盜火,最后被懲罰的故事。封閉濕冷的海島中,羅伯特·帕丁森所飾演的看護燈塔的新手Winslow日復一日圍著燈塔勞作,拖石油,鏟煤炭,吊在滑輪上粉刷燈塔高大的磚砌外墻,卻被禁止靠近塔頂的燈光。飾演Wake的威廉·達福則演繹著一種莎士比亞式的無賴形象,他是一個脾氣暴躁、滿臉胡須、一瘸一拐的老水手,卻能吐露一些立意高聳的對白或獨白。影片中,Winslow違背老守塔人的意志私自接近燈光的行為象征普羅米修斯違抗天神盜取火種的舉動,困于懸崖上被海鷗啄食的場景則與普羅米修斯的最終遭遇相呼應。電影中,Wake在Winslow眼中幻化成的海妖形象,正是常常變幻外形以躲避追捕的海神普羅透斯。抓住普羅透斯能迫使他透露其所預見的未來,Winslow被Wake控制后亦吐露出一些如神諭般晦澀而別具深意的言辭,例如,“人們腦中千變萬化的期待,窺見真理時便融化殆盡,神圣的羞恥和恐懼,燒灼他們的雙眼。”
乍看之下,盡管遭遇相似,但Winslow的形象難以同作為反抗者的普羅米修斯聯系起來,他對燈光的追逐與迷戀并無比欲望更高遠的理由,其瘋狂乃至演變為殘暴的舉動也與傳說中的英雄相去甚遠。實際上,《燈塔》演繹的普羅米修斯的故事并未延續主流的認知,普羅米修斯幾乎完全被掩蓋在“完美的抗暴革命者”的主流認識中,其承載的革命和啟蒙意義使其已經簡化為“約定俗成”的象征符號。以上述“簡化”的目光看待普羅米修斯代表的抗爭與啟蒙意義,很容易將其受罰的原因歸結為神的暴虐和不公,但馬克·格里弗斯(Mark Griffth)在《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也提到,在古希臘人的立場上看來,普羅米修斯的作為是違背常理的,他所受的懲罰來自于對“節制”“限度”的思考。
電影中關于普羅米修斯之罪的隱喻,主要呈現在盜火和瀆神兩方面。就盜火而言,宙斯委托赫菲斯托斯掌管和使用火焰,普羅米修斯盜取火種的行為擾亂了赫菲斯托斯的職責,正如Winslow覬覦著不被老守塔人允許涉足的燈塔頂端。就瀆神而言,普羅米修斯為救濟人類而愚弄宙斯,罔顧權威與秩序,赫爾墨斯也指出普羅米修斯這種越界行為的“迷狂”和“瘋癲”,由此才引得宙斯降下懲罰。正如電影中厄運的開端、Winslow瘋狂的開端皆始于他殺死了一只海鷗,即破壞了老守塔人宣揚的秩序——“不要傷害海鷗,那是死去水手的靈魂?!?/p>
從普羅米修斯所獲懲罰的隱喻看來,電影中呈現了對他的懲罰和對人類的懲罰。對普羅米修斯的懲罰,即被綁縛在高加索山的巖壁上日日遭受鳥類啄食,Winslow被海鷗啄食的場景與此呼應;普羅米修斯在審判中的雄辯則延伸為Winslow對Wake更為激烈的肢體反抗與攻擊。人類所經受的懲罰,不是像普羅米修斯之刑一般直接降下的災難,而是經由潘多拉精心設下災難的淵藪,也即宙斯的力量從未通過直接施加于人類來展現,而是以一系列的計謀誘使人類自行踏上災厄之路。在對人類的懲罰中,宙斯隱身在寓言的背后,而不是一個將毀滅力量具象化的實體,電影中也沒有讓直接施暴的怪物出現在現實中,所有怪相皆是一閃而過的仿佛幻覺的東西。
燈塔的光芒或盜取的火種在羅伯特·艾格斯看來并非只象征著高尚光明,也沾染著更多類似于“禁果”的黑暗性。由此,導演跳脫出傳統講述古希臘神話構建的壓迫與反抗的二元對立的思維邏輯,通過Winslow在孤島上趨向瘋狂與毀滅的行動,引入對希臘神話經典的悲劇英雄普羅米修斯的多元解讀,以主題隱喻豐富了影片的文化意涵。
克蘇魯神話是由作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創造的,后來由多位作者共同創作成架空神話體系。雖名為神話,但與傳統概念上的神話傳說不同,其神的德行以及神與人類的關系都呈現出一種反神話的特質,人類對于世界與古神的探索越深入,對自身的定位也就越發不明確,展現了宇宙不可控、不可知與人類的渺小??颂K魯神話龐大的世界觀影響了眾多電影的創作,如《寂靜之地》《水形物語》和《林中小屋》等。但大多數克蘇魯題材的小說并不適合被改編成電影,尤其是以視覺快感為主導的奇觀電影。因為克蘇魯神祗多以側面描寫出現,或僅顯露真身的冰山一角,如《穿越銀鑰匙之門》中的猶格索托斯只存在于對話之中,并未現身。
《燈塔》恰當地延續了這份神秘感,未對克蘇魯神話中的“不可名狀大恐怖”直接賦予一個具象的形象,而是以隱喻的方式將克蘇魯元素點綴在影片的影像畫面中,留給觀眾對未知神秘世界的想象空間,同時實現豐富影像表達的功能?!稛羲返挠跋耧L格十分鮮明,考究的黑白攝影和1.19:1仿早期無聲電影的比例,為觀看銀幕上的孤島營造出一種奇異的沉浸感。空鏡頭頻頻呈現兇險的海洋波濤,尖銳的霧角聲自始至終藏在背景中,逼仄的室內環境和闊大悚然的自然景觀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隨處可見的欄桿、柱子所造成的框中框對本就壓抑的銀幕空間做出進一步切割。
在整體沉郁的影像氛圍中,克蘇魯元素的視覺隱喻主要體現在人魚和觸手的符號中。在克蘇魯神話里,那些不可名狀的怪物會激發人類最原始、最強烈的恐懼,從而引誘人們精神崩潰、步入癲狂。電影中,人魚充當了Winslow崩潰的象征物和誘導者。Winslow在自己的床鋪上找到了一個人魚雕像,因而發生了第一次夢境,夢中人魚向他游來,Winslow驚醒。第二次發生在運煤的過程中,Winslow再次看到人魚,這次他選擇主動接近,人魚突然醒來,綻露詭異的笑容,Winslow又一次逃走。第三次,Winslow已經處于精神崩潰的邊緣,他攥著人魚雕像并在混亂的意識中投射出接近人魚的影像。從怯懦到主動接近,Winslow的行為轉變反映了他精神狀態的變化,也為觀眾揭開了神秘帷幕的一角。
觸手是另一極具特征的隱喻符號??颂K魯神話的相關描述常常以“不可名狀”“無法言說”來形容,不給出具體的形狀外貌,需要觀者自行體會作品中的人物所感受到的原始恐怖。而在眾多的難以言喻中,觸手是廣為流傳的實體象征之一。一方面,觸手在影片中勾連出未知的恐懼,這種對未知的無限構想是調動克蘇魯式恐懼的經典手法。Wake一直禁止Winslow登上燈塔的頂部,有一天Winslow向燈塔頂部看,未知龐大之物的觸角一晃而過,并留下了黏液。自此,觀眾與Winslow一樣開始好奇,燈塔里究竟藏著什么秘密,同時也在這種對未知的恐懼中體察到一種令人不安的威脅感。另一方面,觸手既作為恐懼的源頭不斷撩撥Winslow,又是權力和桎梏的象征。當Winslow嘗試攻擊并殺掉Wake時,Wake在他眼中幻化成海神,觸手不斷從Wake身體中滋長而出綁住Winslow,將Wake感到的壓抑與恐懼具象化為極富視覺沖擊力的實體影像。在影片中,克蘇魯題材的視覺元素運用得克制而巧妙,不以直白的奇觀場面調動觀眾的恐懼與興奮,而用散落的符號作為隱喻提示著背后神秘世界的冰山一角,借此進行主題的視覺化引導與傳達,留給觀眾無限的遐想空間。
綜上所述,《燈塔》借用希臘神話中悲劇英雄的隱喻來深化故事的敘事層次,同時運用克蘇魯元素的隱喻營造超自然力量主導的影像畫面,實現視覺效果與主題間的和諧,共同塑造影片神秘與危機四伏的氛圍。復雜隱喻的使用既形成了《燈塔》的文化意涵與影像風格,也成為羅伯特·艾格斯探索建立作者風格的重要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