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節目中粉絲集資的網絡民族志研究

楊艾子

一、緒論

近年來，“粉絲集資”作為一種新興的粉絲經濟形式，發展方興未艾。選秀節目的投票機制也使粉絲集資、花錢買票成為一種“潛規則”。然而“粉絲集資”卻存在著資金流向不明確、過度消費等諸多問題，正如2021年4月結束的選秀節目《創造營2021》，排名前11名選手的集資總額竟達到1.5億元。2020年5月10日，北京市廣播電視局對網絡綜藝節目提出要求，不得設置“花錢買投票”環節；5月12日，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發文指出，藝人向粉絲商業集資將受懲戒；2021年9月10日，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組織會員體系中部分互聯網平臺企業代表召開專題會議，共同發起《構建清朗網絡文化生態自律公約》。這些行動不由得讓人重新反思“飯圈集資”行為該何去何從。

二、選秀節目中飯圈集資行為的網絡民族志調查

（一）飯圈集資特征

筆者密切關注選秀節目《創造營2021》的相關活動與投票機制，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田野觀察，對飯圈集資的特征做以下歸納。

1.信任關系的行動轉化

“集資”實質上是發生在粉絲社群內部，基于組織者和參與者之間形成的網絡信任關系的集體行動。它具備一般網絡信任的所有特征——在網絡虛擬生活空間中，作為現實人的粉絲感知到“集資”存在的風險，卻仍對“集資”組織者表達出對其能夠履行所托付之義務與責任的一種積極的期望①。

“飯圈”因為內部成員共同的精神偶像，被想象為具有保護性的、能夠提供身份聯系的場所。在這樣的群體中，成員對集體有著一種預設性信任，且將在互動過程中實現從“信任”到“更信任”的轉化，致使成員參與集體的各種活動，比如集資。在《創造營2021》相關微博話題和粉絲群中可以看到，新加入者的發言通常是“找到組織了”，代表其實現了個體的群體化。從集資監督群的人員明細中可以發現，大部分參與集資的粉絲都是在粉絲群、微博話題中較活躍的成員，對集體高度信任的成員更容易將追星轉化為實際行動。

2.“插旗”“拔旗”：集資的群體化

觀察發現，在集資行為中出現了“插旗”“拔旗”行為。“插旗”即“立flag”，完成“插旗”規定的條件后，發布“插旗”的個人或組織將追加一定的集資金額。“拔旗”即完成“插旗”的預設條件。“插旗”和“拔旗”都是粉絲群體完成共同目標的行為。粉絲集資本就是一種群體行動，而“插旗”“拔旗”更增強了這種群體化的程度。在群體中的個體通常會被他人影響，而個人本身的意愿減弱了。群體化后的集資行為增強了集體認同感、參與感和成就感，增加了成員的黏性和參與度。

3.“集資battle”：激烈的集資“內卷”

為了提高粉絲參與集資的積極性和集資金額，偶像后援會會與其競爭對手的后援會共同舉辦一個battle（比拼）活動，即在規定的時間內比賽集資金額的高低。對于后援會來說，無論battle輸贏，籌得的集資款項都由后援會管理，是穩賺不賠的“良性競爭”；而對于粉絲來說，他們并不在意集資的多少，只是為了讓自己支持的偶像在battle中獲勝。通過這樣的競爭，battle期間的集資金額通常能達到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元。同時，相關集資軟件會生成雙方各項數據的折線圖，比如總金額、人均集資數、參與人數。數據可視化加劇了集資競賽，使得集資“內卷”越來越嚴重，推動著非理性消費的發生。

4.風險不可視：資金流動不透明、回饋承諾缺乏

粉絲集資不同于非法集資的重要一點是，粉絲集資不以實際的金錢回報作為承諾，而是以集體共同期待的偶像獲得好名次作為目標。然而，由于復雜的節目機制和資本影響，這種回饋是非即時、不確定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后援會并不能就集資款項的使用和結果給出任何有效力的承諾，因此也就能避免承擔未達成目標的責任②。同時，在粉絲社區中，只有集資金額達到一定數額后才能進入“集資監督群”，獲知實時具體使用明細。但這一準入金額通常高達數萬元，只有極少部分粉絲能夠進入監督群。對于大部分粉絲來說，集資金額的具體流向是非公開、不透明的。

（二）集資活動中的粉絲心理

筆者對部分網絡田野用戶進行了深度訪談，對參與集資的成員心理進行以下歸納。

1.“明知故犯”式參與集資

大部分成員能清晰地認識到集資存在的問題，卻依然參與集資。通過交流和采訪，筆者對促使成員們依然參與集資的因素進行了分析。

（1）群體的“道德壓迫”

許多粉絲發帖表示“不要白嫖（不花錢追星）”“白嫖可恥”，并在社區中發帖表達自己的辛苦付出。這樣的帖子在無形中給粉絲們施加了道德上的壓力，促使更多的粉絲加入集資的行列。

一位追星超過5年的資深粉絲告訴筆者，她覺得“（集資）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默認的飯圈規則，好像你不集資就對不起他，你不愛他。”“別人都集資集得連吃都吃不夠了，還要拿生活費去給偶像集資，然后就感覺自己好像也沒有真的那么喜歡他”。在這種“愛他就要給他花錢”的道德綁架下，如果粉絲的心智不夠成熟、沒有完善的消費觀，很容易在集資的泥淖中越陷越深，自我感動。

（2）“花錢買開心”式的付出滿足

粉絲參與集資并不是沒有任何反饋的，他們能從參與集資的過程中獲得滿足感和被需要感，尤其是加入了粉絲群、集資群的粉絲。一位粉絲告訴筆者：“集資能給我帶來一種滿足感，好像我給他花錢之后，我對他的夢想有貢獻，我就離他更近了一步。”“有一種好像我做的事情是對他有用的那種滿足感”。并且她還認為在這一方面，集資是有利于粉絲群體的建構和互動的。因此，她也組織了多次“插旗”活動，呼吁更多的同好為偶像集資。這種群體化帶來的集體成就感正是飯圈吸引大量青少年的原因之一。

（3）飯圈內卷導致被迫集資

對比從2018年開始的各大選秀節目發現，選秀節目集資金額越來越高，競爭越來越激烈。單人賽時集資總額最大值從2018年的200萬元左右上升到2019年的500萬元左右，2020年增加到700萬元左右，2021年的《創造營2021》第一名選手劉宇賽時集資總金額竟高達2300萬元。無法停止的飯圈內卷讓集資愈演愈烈，置身其中的粉絲們想要改變這種現狀，卻無能為力。

（4）宣傳技巧與話術影響

粉絲群體的宣傳手段十分完備，宣傳效果也十分顯著。在臨近集資battle時，后援會會制作海報、文案等，用極具煽動性的話語刺激粉絲集資。在集資過程中，也會制作“大字報”、戰報等海報來刺激粉絲。“插旗”“拔旗”、battle等方式本身也是為了刺激粉絲參與集資而產生的一種宣傳方式。通過采訪，筆者發現這些宣傳手段切實達到了刺激粉絲的目的，且宣傳效果超乎想象。

2.對集資金額監督持冷漠態度

筆者調查發現，大部分粉絲對集資金額后續使用的監督欲望不高，對許多監督數據的帖子，甚至后援會公開的資金明細都是一眼掃過，并不會仔細查看。這就給后援會資金造假帶來了很大的便利。

3.對集資禁令持不樂觀態度

通過采訪，筆者驚訝地發現，所有受訪者對北京市廣播電視局和中國演藝行業協會頒布的集資禁令都持不樂觀的態度，認為這樣的禁令只是說說而已，根本無法真正遏制集資的發生。

三、飯圈集資未來發展建議

通過研究和分析，筆者提出以下建議，希望能促進粉絲集資的良好健康發展。

（一）宏觀把控選秀節目規則，限制冠名及贊助

大部分參與集資的粉絲實際上是抵觸“集資”這一形式的，但迫于選秀節目“花錢買票”的潛規則，不得不繼續這一行為。而“花錢買票”規則的產生，又是出于各大選秀節目背后的運營商和冠名企業的利益考量。自2018年《偶像練習生》開始，每一檔選秀節目背后都有一個飲品品牌冠名，“花錢買票”也因此演變成“買水投票”“買奶投票”等形式，不僅導致了飯圈集資的瘋狂，還造成了大量的浪費。如果選秀節目繼續存在，這樣的潛規則不規范、運營商和冠名企業的灰色利益鏈不喊停，那么想必“粉絲集資”的行為也難以停止。

（二）整改集資軟件，規范集資實名制，限制年齡和金額

粉絲集資的一大問題就是過度消費，而過度消費主要出現在年齡層次較低的粉絲群體中。根據筆者的觀察，當下比較常用的一些集資軟件都沒有實名制認證的要求，更沒有單筆集資金額及集資總額上限的規范，而微信群收款、微博群收款等方式雖然有實名制認證要求，但并沒有對未成年用戶有資金使用的上限規范。同時，這些軟件對所謂“插旗”“battle”等刺激粉絲集資的特殊手段并沒有審核機制，甚至可以說是支持和鼓勵的，無疑也增加了粉絲沖動消費、過度消費的可能。而在北京市廣播電視局、中國演藝行業協會發布集資禁令之后，相關軟件也并沒有整改，其中的集資活動正常進行。集資相關軟件必須全面整改，增強年齡限制和資金限制，強調適度消費、量力而行，才能促使粉絲集資更好發展。

（三）硬性要求集資管理者實時公開集資金額流向

根據筆者的觀察，大部分粉絲對集資金額的流向是不清楚的。這歸咎于管理者信息公開不及時、不全面、監管準入門檻高，同時和粉絲群體本身監管意愿弱也有關系。粉絲監督欲望不強烈，不意味著管理者可以不公開。集資金額越來越高，也要求管理者更及時和全面地公開資金使用明細。部分粉絲反映，有些管理者和監督者是同一批人，因此所謂“監督”也不過是表面文章。必須要求管理者實時公開資金的具體流向明細，且建構合理、有力的監督組織，才能保證集資金額的健康流動。可以制定一系列管理者規范條例和監督者考核標準，用來考評其工作效能。

注釋：

①丁珂玥,胡菡菡.粉絲“集資”:信任的形成與集體行動——以TFBOYS粉絲投票群為例[J].傳媒觀察,2019(09):57-62.

②楊景竹.傳播活動中的心理現象——以《創造101》粉絲集資應援現象為例[J].新聞傳播,2018(21):5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