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廟文化八角星紋的風格演變和內涵研究

周霞

[摘要] 八角星紋是中國史前遺址中普遍存在的文化圖像。經考證，以距今約7800年湖南高廟遺址白陶殘片表面的八角星紋年代最早。大約從距今7000年開始，在洞庭湖區域水稻農業發達的背景下，八角星紋圖像逐步傳播至長江、黃河下游及遼河流域，發揮了較強的文化引領作用。本文通過對比高廟文化早、晚兩個階段出土的器物上八角星紋的形式，分析其演變過程，以及其與鳳鳥紋、扭結紋等同構復合圖式的形式，并結合“天、地、人”三位一體的成像理念，提出八角星紋是中國人神秘而原始的天極觀念的活化石，體現了 “農事立國”、一切從天文歷法出發的中華文明起源的特征。

[關鍵詞]八角星紋 觀象授時 高廟文化

從現有考古資料來看，八角星紋在新石器時代的遺存多達20余處，多出自石質、陶質和玉質盤狀器和紡輪。地理位置上，其分布的區域東起山東及江蘇北部，西至河西走廊中部，北起內蒙古，南到長江流域，涵蓋了夏、商、周三代所統治的全部區域。時間上，大約從距今8000年的新石器時代中期一直延續到新石器時代末期，時間跨度長達四千余年。八角星紋在史前遺址中存在的時空跨度之廣，涉及的文化類型之多，極為罕見。從年代的歷史排序來看，2005年，湖南沅水中游高廟遺址南區第22層和第24層出土的多件白陶罐殘件器表上的八角星紋年代最古老，上限年代距今7800年左右，且數量繁多，伴隨該文化成序列發展了1500年左右。

本文以距今7000年為界，將高廟文化八角星紋的風格分成早期和晚期兩個階段。早期為原生期，以湖南南部沅江中游的洪江高廟遺址地層和湘江上游的千家坪遺址壕溝出土器物上的八角星紋為主要研究對象；晚期為擴展期，以湖南北部洞庭湖西北岸的安鄉湯家崗墓葬出土器物上的八角星紋為主要研究對象。結合南北部不同的自然環境和經濟特點，輔以考古、文獻雙重證據，系統分析早晚形制的內在邏輯，詮釋其與“+”太陽紋、“S”形扭結、符號化的鳳鳥紋等共同構成的哲學內涵，建構其產生和發展所特有的原始語境。

一、高廟文化早期八角星紋的藝術風格特點和設計哲學研究

高廟文化早期發掘的八角星紋器物，位于湖南省南部沅水中游和湘江中上游的洪江高廟遺址和千家坪遺址，時處新石器時代中期的母系氏族社會時期。當時的人們雖已開始飼養家豬，發展了以薏苡為代表的旱作農業，但漁獵和采集仍是生活的主要來源。同時，定居的生活也造就了成熟的手工制陶技術和發達的陶飾藝術。高廟早期的裝飾紋樣，多以淺細雙線的方式，飾于陶器、釜等器具的肩腹部，再以繩紋滾壓腹底。八角星紋由方、圓兩種符號構成，和太陽紋十分接近。內圓為四角等分，外圓為八角等分。外圍再套以一重或多重心形輪廓，填充以扭結紋。但在布局上，八角星紋內方外圓，而太陽紋內圓外方。另外，八角星紋的形式更為程式化，八個方角等大，均為45°銳角，指向固定的八方，具有明確的方位性。而太陽紋形式更多樣化，外方的造型多為“+”或“⊥”符號，示意太陽的光芒，數量和大小均沒有定數，甚至還有用紅色顏料點染的表現手法，如高廟遺址第20層出土的白陶簋外底的太陽紋，中心紅色大圓周圍均勻地分布著15個紅色小圓點。

泰勒認為：“太陽崇拜較之其他物神更早。”[1]賀剛在《湘西史前遺存與中國古史傳說》一書中則指出：“（八角星紋和太陽神紋）它們在外形上的近似，說明二者之間具有密切的聯系。”[2]太陽與天地萬物之間有著不可言說的關系。于是，對太陽的崇拜油然而生，并由此引申出太陽神話、時空觀念和巫術信仰等一系列意識形態。也正是因此，新石器時代中晚期，大量形態相似而彼此相距遙遠的民族文化中存在與太陽紋相似的八角星紋也就有了解釋。太陽是所有民族共同關心和面對的自然體，而八角星紋正是原始先民依據太陽在一年中的運行軌跡，來分辨四季、晝夜更替以及四方的過程中，自發留下的表象符號。太陽紋是源，而八角星紋是流，是遠古探尋陰陽古歷留下的歷史痕跡。

早期的八角星紋多與鳳鳥紋、扭結紋、獸面紋共同構成具有敘事性的復合圖式，如高廟遺址第24層出土的白色陶罐器腹的裝飾圖式。左邊部分的復合圖式是由八角星紋和鳥羽式鳳鳥紋組成的人物上身形象，與甲骨文的“ ”（天）字相似。《說文解字》曰：“天，顛也……顛者，人之頂也。”天即人之頭頂，人之頭頂即天，人體為小宇宙，天地為大宇宙，兩者同構、互為感應。簡而言之，道即天道，天道即人道。由此可見，“天人合一”的思想最早在7800年前的湖南便已萌芽。右邊部分復合圖式的上層由呈“介”字形分布的鳥羽式鳳鳥紋和柱狀紋構成，下層為獸面紋。從整體布局來看，上層分布的鳳鳥紋、八角星紋和柱狀紋象征天極，而下層的獸面紋象征地極，通過上、下方位對應天、地。在湖南侗族聚居地區的古老神話中，靈魂的故鄉名為“雁鵝村”，那里住著一個老祖母“沙媭”。雖然祖先故里隔著高山和河流，需歷經千難萬阻才能抵達，但人死后，老祖母會派一只雁鵝馱他順利回到祖先的故里。至今，侗族送葬的棺罩上，仍然有扎白色雁鵝的習俗。同時有研究指出：“巫師在跳神做法時，要戴上特別的‘神帽，帽頂上的飄帶表示鳥魂在飛翔，頭上和腰上的鈴鐺代表鳥的叫聲。”[3]另外，整個圖式的下部和上部的口沿分別飾以雙重水波紋，整個畫面好似一佩戴八角星紋假面、上身披著鳥羽的大巫，在水流邊雙手相迎天神，帶領族人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完成天人合一的悅神儀式。

二、高廟文化晚期八角星紋的藝術風格特點和設計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