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宇凝
(上海政法學院,上海 201701)
在前訴已經處于審理裁判狀態或者在前訴已經作出確定裁判的條件下,民事訴訟當事人仍就同一事件向人民法院再次提起后訴,此時就產生了重復訴訟問題。如果不對該程序問題加以規制,很難保障正當程序的運行乃至當事人之間實體利益的結果。在此背景下,我國2015年《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對重復訴訟問題進行了初步規制,包括重復訴訟的時間范圍、識別標準以及處理措施等內容。但是禁止重復訴訟與其相關原則或概念在理論和實務中長期存在混同現象,加之司法實踐中對具體案件識別重復訴訟的復雜性,導致重復訴訟的規制變得愈發困難。
對禁止重復訴訟及其相關概念進行厘清,首先需要明確該項司法制度背后的制度意旨,此為制度設計的重要考量依據以及具體適用該制度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從共性上來看,各國普遍設立禁止重復訴訟制度,主要在于滿足對訴訟經濟程序法理念的考量以及維護統一穩定的司法秩序,但以賦予當事人充分之程序保障為必要前提。
在公益層面上,禁止重復訴訟無疑減輕了司法機關不必要的案件負擔,有利于從制度層面完成司法資源的有效分配,實現司法資源利用效率的最大化。從私益角度來看,在糾紛一次性解決的指導思想下,禁止重復訴訟也促使當事人珍惜司法資源,盡可能通過同一訴訟程序徹底解決同一紛爭。法諺云:“任何人不得因同一案件受兩次侵擾。”禁止重復訴訟可以規避當事人承擔不必要的訴累,從規范訴訟行為層面避免被告一方承擔兩次應訴風險。
猶如“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一般,當事人和法院無法經歷前后完全相同的兩訴。如果允許就同一糾紛存在兩個以上的訴,前后兩訴雖針對同一糾紛,但當事人之間的證據提供、防御抗辯以及法院的審理裁判都無法完全相同,勢必產生法院矛盾判決的風險,從而影響民事判決的確定性和安定性,損害司法權威。禁止重復訴訟可以從源頭層面禁止后訴,避免產生矛盾裁判,保障判決的既判力,維護司法秩序的安定性。
從“訴權消耗理論”層面分析,提起訴訟并經審判是對訴權的使用與消耗。該理論的具體內容包括兩個方面:其一為形式消耗,訴權的行使啟動了訴訟程序并形成訴訟系屬,使訴訟請求處于法院的審理裁判之中;其二為實質消耗,訴訟系屬中當事人的處分權和辯論權已經得到充分保障而導致訴權喪失,即禁止后訴而產生的重復訴訟。該理論的核心可以總結為,當事人是否因訴訟的提起使具體事項處于法院審判的狀態,以及當事人在審判中是否充分行使處分權和辯論權決定了當事人是否消耗了訴權。禁止重復訴訟的核心在于只允許當事人對同一案件就同一訴訟標的進行一次訴訟系屬。如果訴權耗盡,當事人的程序權利已經得到充分保障,則不允許就同一事項再行訴訟,這也反映了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下司法機關在訴訟系屬中充分保障當事人的正當程序權利。
一事不再理的歷史可以追溯至古羅馬法時代,基于訴權消耗理論與認訴合意制度產生。但是隨著國家權力的擴張,一事不再理制度逐漸脫離訴權消耗理論,而將重點轉向既判力理論,即強調生效裁判的既決作用,由此作為一種規范效果的一事不再理具有兩種基本規則的作用,即確定判決的既判力和禁止重復訴訟的制度規范[1]。而后一事不再理發展為一項原則,成為各國民事訴訟及刑事訴訟之相關制度中普遍的指導思想。
相比一事不再理的規范和原則效果,既判力強調經過法院正當程序審理,作出確定判決且不得上訴時即對法院和當事人產生強制性通用力。此時,確定判決產生的既判力具有消極與積極兩方面的效果。消極效果強調不作為效果,要求當事人“禁止反復起訴”,當事人不得就已作裁判確定的內容再行爭議,法院不得就同一訴訟標的再行審理。積極效果強調實體與程序上的拘束力效果,實體上,法院的終局判決確定了原告與被告之間爭議的實體權利;程序上,法院“禁止矛盾裁判”,任何裁判不得與該確定判決內容相抵觸,當事人也不得就確定判決的既判事項提出相異主張。
一事不再理和既判力兩者之間的關系較為復雜,學術界存在學說紛爭。有學者主張同一說,例如日本學者普遍認為一事不再理是既判力作用的結果,強調既判力作用。因為一事不再理的要求就是禁止法院就同一既判事項反復審理從而防止矛盾裁判,裁判應當以一次為限,尊重判決的既判力。三月章教授認為既判力是一事不再理指導理念的表現,是一事不再理裁判指導下生成的制度規范。張衛平教授評價此說有“蛋雞悖論”之嫌。另外也有學者主張區別說,兼子一和竹下守夫認為,既判力理論更強調其積極作用,尤其禁止法院作出矛盾裁判,一方面體現為法院應以前訴確定判決對訴訟標的之判斷為基礎來處理后訴,另一方面體現為若后訴判決與前訴確定判決相矛盾,則成為對后訴判決的再審理由[2]222。一事不再理更強調法院不得就同一事件再為審理或當事人不得就同一事件再起爭議,更強調既判力的消極效果。還有學者主張交叉說,認為一事不再理的效力包括訴訟系屬效力和既判力消極效果兩方面,其中訴訟系屬效力是一事不再理所特有的內容,而既判力的積極效果是既判力本身具備而一事不再理不具備的效果。總結來講,二者的交叉部分為既判力的消極效果,都強調當事人和法院不得反復訴訟,一事不再理的訴訟系屬效力不為既判力所包含,既判力的積極效果也正是一事不再理所沒有的,總結如表1所示。

表1 一事不再理與既判力的關系
一事不再理相比禁止重復訴訟的內涵更大,但在具體案件的適用價值上有限。在禁止重復訴訟立法之前,我國理論界尚未對其進行較為全面細致的研究和探討,實務中經常將其與一事不再理混同使用,雖然二者在形成發展的過程中存在密切聯系,但有必要在多維度中將二者區別加以考察(見表2)。

表2 禁止重復訴訟與一事不再理的區別
其一,性質上的考察。一事不再理更多作為一種原則或者指導思想,而非具體制度具有較強的訴訟行為規范作用;禁止重復訴訟作為一項法律規范,有其明確的制度趣旨和具體的適用規則。其二,適用范圍上的考察。一事不再理既包括訴訟系屬中的重復訴訟,也包括既判力消極效力的范圍;而禁止重復訴訟的范圍應更準確地限制在訴訟系屬的范圍內。所以一事不再理的規范對象及概念外延更為廣泛。其三,價值取向上的考察。雖然兩者在起源上都追求訴訟經濟理念、避免矛盾裁判以維護司法權威,但是二者在價值功能方面的偏重并不相同。一事不再理更側重于不得再起爭議,以避免矛盾判決;禁止重復訴訟更側重于約束當事人正當行使訴權,不得重復行使訴權,考量訴訟經濟和司法資源的合理利用。
由于一事不再理強調既判力的消極作用,以及“一事”概念外延的模糊性,訴訟系屬和既判力概念以及糾紛一次性解決的指導思想已經吸收了一事不再理的合理內核。后來德國和日本逐漸舍棄一事不再理概念,立法上確立起訴訟系屬概念。例如德國在舍棄一事不再理的過程中逐步發展了“訴訟系屬抗辯”和“既判力抗辯”。
禁止重復訴訟與既判力雖然在規避同一案件重復訴訟這一目的上不謀而合,但是對兩者不可等同視之。如前討論,重復訴訟應區別于既判力限定在訴訟系屬中討論,在此條件下重復訴訟與既判力二者最顯著的區別在于時間范圍上,確定判決作出之后的重復訴訟應由既判力進行規制,而訴訟系屬中發生的重復訴訟應由禁止重復訴訟規定進行規制。另外,在制度意旨、作用、爭點等方面二者也具有諸多不同,總結如表3所示。

表3 重復訴訟既判力的區別
德國《民事訴訟法》第261條第1項和第2項規定了訴訟系屬概念:“訴訟案件起訴后即發生訴訟系屬。在訴訟進行中才提起的請求,如該請求是于言詞辯論中提起的,也即發生訴訟系屬?!钡?項規定了訴訟系屬的效力:“當事人雙方在訴訟系屬期間不得使該案另行發生系屬關系”,即禁止重復系屬,但是關于重復系屬的識別要素并未作具體規定。德國理論上通說為“二要素說”,即形成訴訟系屬的主觀和客觀方面,包括識別當事人和訴訟標的是否相同。
日本《民事訴訟法》第142條規定:“當事人不得就系屬法院的案件重復訴訟?!边@是日本對德國法的移植,但是在識別標準上意見不一、學說林立。兼子一認同德國當事人和訴訟標的相同的“二要素說”,此為日本通說。但是,三月章教授認為訴訟標的要素的同一本質上包含了當事人同一,判斷重復訴訟時“訴訟標的”同一即可[3]117。高橋宏志等代表人物在“二要素說”的基礎上發展了“三要素說”,認為判斷是否構成重復訴訟應當滿足以下三個條件:當事人同一、訴訟標的同一以及主要爭點共通,增加了“爭點共通”要素??梢?,日本主要從訴的構成要素層面判斷識別重復訴訟,但也有較多新的觀點主張考慮在禁止重復訴訟的制度意旨等方面識別重復訴訟[4]。
我國臺灣省《民事訴訟法》第253條規定:“當事人就已起訴之事件,于訴訟系屬中,不得更行起訴?!庇纱丝梢?,臺灣省強調在訴訟系屬中規范重復訴訟,但是對于條文中“已起訴事件”與“更行起訴”之間的同一性未形成明確的識別標準,主要也是通過“二要素說”進行規制。
可以看出,以德國法為典型,大陸法系國家普遍在立法層面已經確立了訴訟系屬概念,注重在訴訟系屬中規制重復訴訟。另外,在對重復訴訟的識別標準層面,規定并不統一,但普遍以大陸法系的“二要素說”為識別基礎。
我國禁止重復訴訟的立法發展經歷了一個緩慢的過程,從1982年《民事訴訟法》出臺,概括規定了生效裁判案件的一事不再審,到2015年《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增加了包含訴訟系屬范圍的禁止重復訴訟制度。1982年《民事訴訟法》第84條第3項規定:“對判決、裁定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案件,當事人又起訴的,告知原告按申訴處理。”概括規定了一事不再理和既判力,案件范圍僅局限于確定的判決和裁定;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111條第5項增加了“準許撤訴”但書內容,允許針對人民法院準許撤訴的裁定再次起訴;2012年《民事訴訟法》第124條第5項將客體范圍擴大到“調解書”;2015年《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247條第1款填補了重復訴訟識別標準立法上的空白,首次出現“在訴訟過程中”禁止重復訴訟的情形,從當事人、訴訟標的、訴訟請求及后訴的訴訟請求實質上從否定前訴裁判結果三個要素層面識別重復訴訟。
通過總結關于重復訴訟的立法發展脈絡可以發現,2015 年《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的出臺是一個重要轉折點。解釋出臺之前,我國《民事訴訟法》禁止重復起訴的意旨在于維護生效裁判的既判力,沒有重復訴訟具體的識別標準,司法實踐中法官多以樸素的一事不再理的指導理念進行識別,識別標準不統一,導致類似案件的不同處理。解釋的出臺在立法層面確定和豐富了重復訴訟制度的內容,亮點在于明確了重復起訴的三項識別要素,增加了對訴訟過程中再次起訴可能構成重復起訴的規定,為訴訟系屬概念的發展奠定了基礎。但是,由于缺乏重復訴訟相關理論的支撐以及解釋的規定不夠系統與細化,導致理論和實踐中關于重復訴訟的識別仍然存在諸多局限,下文將進行詳述。
第一,相比較大陸法系其他國家,我國對重復訴訟的立法時間較晚。原因在于我國民事訴訟司法實務中始終延承一事不再理的概括適用,另外一個原因在于現階段包括既判力、爭點效等在內的與重復訴訟相關的理論發展尚不成熟。
第二,立法上未明確采用“訴訟系屬”概念。雖然采用“訴訟過程中”概念,但“訴訟過程”仍是一個沒有明確內涵、較為模糊不清的概念。這從側面也反映出立法者忽略了大陸法系“訴訟系屬”獨特的概念內涵。訴訟系屬是因訴訟的提起,使得訴訟上的請求處于法官審判中的一種狀態。相比“訴訟過程中”這一傾向于時間范圍上的概念,強調訴訟狀態和法律后果的“訴訟系屬”概念在內容上更為豐富和立體,也更為準確。
第三,對“訴訟過程中”和“裁判生效后”的兩類重復訴訟行為未作明確區分,而作同質化處理。正是由于我國尚未重視訴訟系屬概念,《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也并未對既判力問題作具體規定,關于既判力的個別條文充其量是作為籠統的規定[5],所以不同于大陸法系國家關于規制重復訴訟的立法例側重于在訴訟系屬內禁止重復訴訟,另由既判力來規制裁判生效后的重復訴訟,我國立法卻將這兩個不同類型的重復訴訟行為在同一條文中統一打包納入禁止重復訴訟的規制中。一方面,這將限制重復訴訟在訴訟系屬內的規范作用;另一方面,這種打包處理的方法,在某種程度上也阻礙了既判力理論的發展[6]。
第四,識別標準“三同說”具有局限性。雖然《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三同說”的出現,使司法實踐擺脫了對于識別重復訴訟無法可依的困擾,列舉出重復訴訟的三項識別標準,但是對于該三項識別要素具體如何認定并未作更多解釋。尤其是如何識別核心要素“訴訟標的”,法律并未作任何規定。司法實踐層面,普遍持舊實體法說,多以民事法律關系是否同一作為判斷訴訟標的的標準,但也不排除法院就個案采其他訴訟標的理論。在采訴訟法說的情況下,“訴訟標的”會與“訴訟請求”出現交叉問題,容易產生“三同說”實則為“二同說”的現實問題。
第五,單一的規制措施,僅包括裁定不予受理或駁回后訴,對于訴的合并或訴的追加的適用空間較小。不同于英美法系存在強制反訴的規定,以及大陸法系國家由法院釋明促使當事人訴之變更合并,或者適用強制合并而導致后訴失權,我國很少存在訴的變更和追加等程序選擇的適用空間。而單一的規制措施處理不當,會導致相同事實或相同法律關系的糾紛啟動多次訴訟程序而產生矛盾裁判等消極后果。
全面禁止重復訴訟這一行為,應對重復訴訟的類型以及對應的規制方法予以明確。確定判決作出之后的重復訴訟應由既判力理論加以規制,而訴訟系屬中發生的重復訴訟由禁止重復訴訟制度進行規制。張衛平教授也主張應限定于訴訟系屬層面討論禁止重復訴訟,另在前訴已有確定判決的情況下,前訴與后訴的關系應歸入既判力所研究的問題。由于概念文字上的局限,也有較為絕對的觀點認為,宜將訴訟系屬中的“禁止重復訴訟”稱為“禁止重復訴訟系屬”,以區別于禁止確定判決作出之后的重復訴訟。這些觀點具有可取之處,讓我們反思廣義上重復訴訟的外延包括訴訟系屬和確定判決后兩個時間范圍。
本文也支持立法上將二者進行區分。其一,確立訴訟系屬概念,在訴訟系屬層面禁止重復訴訟,關于訴訟系屬的起止時間應結合我國的司法實踐,訴訟系屬的發生不應照搬德國的訴狀送達說,更合理的做法是應提前至立案登記這一時間點作為起始點,直至法院作出確定裁判或訴訟終結作為結束點。其二,把裁判生效后產生的既判力效果在其他條款中另行規制,而非統一規定在同一條款中。我國關于既判力的討論在理論上較為豐富,但是與司法解釋出臺前的重復訴訟一樣缺乏立法上的具體規定,宜在既判力理論發展成熟之際對其進行較為詳細的配套立法,建議將此與《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248條進行合并規定。由此,訴訟系屬中的重復訴訟與裁判確定后的重復訴訟之間相互銜接,全方位禁止重復訴訟這一行為,以真正實現其制度趣旨。
我國立法上對于重復訴訟的識別要素采“三同說”,即后訴與前訴的當事人、訴訟標的和訴訟請求全部相同時構成重復訴訟。本文并非重點討論如何識別司法解釋中“三同說”的各項要素。但是,對于“訴訟標的”這一重要識別要素,我國司法實踐應當對舊實體法說主張的“爭議法律關系說”進行合理修正,參考德國和日本的“二同說”,更加注重當事人針對爭議事實的具體訴訟請求,將“訴訟請求”看作“訴訟標的”的具體化,這更加符合訴訟標的作為當事人之間的爭議對象和法院的審判對象之結合,有助于貫徹處分原則和辯論原則[7]35。
大陸法系國家尤其是日本對爭點效的研究較為深入,其將“爭點共通”作為識別重復訴訟的一項考察要素。當法院對前訴中足以影響判決結果的主要爭點給予當事人充分的程序保障并進行實質的審理和判斷后,不允許當事人以此判斷作為先決問題對該糾紛再行爭議。由于當事人之間爭議的主要事項并不會完全在判決主文中體現,而訴訟標的也并不能涵蓋爭議事項的全部,此時爭點效的關鍵在于對前訴既判力遮斷效不及的范圍內作為一項識別標準防止重復訴訟。實踐中前后兩訴之間可能形成重復訴訟的情形多種多樣,“爭點共通”的爭點效理論對于補充禁止重復訴訟制度起著重要的輔助作用,有必要對爭點效理論的適用進行本土化借鑒研究。
日本《民事訴訟法》第142條實際規定了兩種不得重復起訴的情形:一是單純的禁止后訴;二是禁止另行起訴,法院依職權將后訴合并于前訴之中或者促使當事人主動在前訴內提起訴的變更或追加?;诒苊饷懿门泻蛯m紛一次性解決的追求,當兩訴在事實或法律關系上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合或牽連關系,在廣義重復訴訟角度下,將后訴納入前訴合并審理。
在臺灣省,后訴一般因臺灣《民事訴訟法》第253條“后訴欠缺訴之利益”被法院駁回。但是在“部分請求”情形下,為了保護被告的程序利益,避免同一糾紛陷入多次訴訟以及對于公益上訴訟經濟的考量,法院盡量促使原告將后訴的余額請求合并于前訴中統一審理裁判。首先,基于兩訴關聯以及部分訴訟請求的不同,法官應當先行釋明原告享有以下選擇權:一是撤回后訴,在前訴中為訴的追加或擴張聲明;二是請求法院將后訴合并于前訴進行辯論和審判。其次,法官釋明后若原告不主動選擇,堅持就部分余額請求進行后訴的,導致訴權濫用而后訴失權的后果,法院可以“后訴欠缺訴之利益”為由予以駁回。相輔助的制度還有審判長的“曉諭義務”,即臺灣《民事訴訟法》第199條之一規定當事人主張數項法律關系,但是主張不明或不足者,審判長應曉諭其敘明或補充。
日本、德國和我國臺灣省關于重復訴訟的具體處理措施比較多元,且法官享有一定的釋明權。但是,在判定法官是享有釋明權還是承擔釋明義務的問題上,考慮到禁止重復訴訟制度的趣旨,法院的釋明更多為一種釋明義務。我國立法上可參考這一做法,在保持法官的中立地位和尊重當事人處分權前提下,充分發揮法官的釋明義務作用,主要針對程序性權利和法律觀點而非對事實問題進行謹慎釋明,依職權促使訴的合并或者當事人進行訴的追加。
重復訴訟問題涉及訴訟經濟、法院的司法權威以及當事人的正當權利,禁止重復訴訟制度無疑是民事訴訟中一項重要制度。本文在分析重復訴訟法理依據的基礎上,明確了禁止重復訴訟制度的制度趣旨,但是重復訴訟與相關概念的混同也阻礙了禁止重復訴訟制度的發展,厘清相關概念之間的關系有助于各概念和制度之間的銜接與發展。由于禁止重復訴訟相關理論的貧乏以及各理論之間的銜接斷裂,以至于在司法實踐中單靠一個充滿局限性的司法解釋條文,無法真正完成該制度的趣旨。多元化完善與規范禁止重復訴訟制度,從根本上講還需要完善各項訴的制度以及相關訴的理論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