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尚君
作為《辭海》分科主編代表發言,我感到很榮幸。首先祝賀《辭海》(第七版)圓滿、順利、及時出版!從2015年啟動新版編纂,無數學者和編輯投入大量精力,追求全面、準確、前沿地反映世界的變化和人類科技文化的進步,反映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總體成就和細節更新,五年辛苦不尋常,終得全書底定,這是當代學術成就的總體展示,可喜可慶!
我從1985年參加《辭海》(第四版)的修訂,執筆唐宋文學部分,至今已經35年;第七版擔任中國文學部分的分科主編,負責中國古代文學部分。從《辭海》(第一版)開始,中國文學特別是傳統文學就占很大比例。我還記得第四版工作時,為執筆者提供了歷年修訂的完整檔案,提出根據最新學術研究來更新內容的要求。比如唐代詩人舊條,多據史傳、筆記、詩話寫成,內容疑信參半。1978年以后國內學風遽變,即以詩史互證與追溯史源的方法,努力還原詩人的人生軌跡與文學活動,涉及作品解讀部分則更多關心寫作原因與作品寓意。最近40年,涉及唐代文史研究新文獻層出不窮,學術研究日新月異,《辭海》堅持反映這些進展。因為這部分始終由我負責,可以長期保持全方位的關注,無論新增詞條還是內容更新,每次修改幅度都很大。手邊所存最近兩版增補內容顯示,最近十多年新見唐代重要詩人韋應物、李益、姚合墓志內容得到反映;敦煌文獻新見《瑤池新詠》《甘棠集》,敦煌通俗作品《下女夫辭》《廬山遠公話》,敦煌所見重要作者張球、云辯,日本、韓國所存重要典籍《翰林學士集》《文鏡秘府論》《千載佳句》《夾注名賢十抄詩》,港臺地區學者編著《敦煌變文集新書》《全唐賦》,當代學者所著《唐詩鑒賞辭典》《全唐五代筆記》《唐代墓志匯編》等,都增列了條目。涉及細節的改動頭緒眾多,難以一一表述。
幾十年來,《辭海》形成自己獨特的學術傳統與編纂原則,如不收存者,評價適中,不刻意求新奇,及時反映當代社會變化,嚴格遵循辭書語言,學術有分歧者小心把握分寸,每次修纂對參與者既是嚴格的學術挑戰,也是良好的學習。我參與30多年,感受非常強烈。
一是辭書語言的嚴格訓練。即在省略主語,高度濃縮,拿捏分寸,遣詞規范,用最簡明的語言將復雜的學術問題,在一二百字內講清講透講準。前輩有典范,《辭海編纂手冊》提供具體操作原則,編輯嚴格把關,保證了詞條定稿的堅確不移。
二是養成全方位關注學術動向的習慣。唐宋文學部分約1500條,涉及之學術點超過萬處,幾乎每個點都有無數的研究積累,海外的研究也不能忽略,這是對學者知識面和掌握最新動向的嚴肅考驗。
三是在評價方面體現當代意識與全球視野,在外國文學部分尤其重要。如詩人波德萊爾,以往定位為頹廢派代表,稱其詩“反映了作者對社會的不滿”,現在改為“被公認是開創了文學現代性的重要人物”,突出了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四是恰當把握一家之言與學術定論的區別。詩人儲光羲籍貫舊作潤州延陵,其地原注為江蘇丹陽,本次修訂,地方學者指出應在常州金壇,為此我與編輯查閱了各類方志和今人考證,在確定儲墓所在后,方敢改動。《二十四詩品》非司空圖所作,我在20多年前提出,目前學界同意者居多,不贊同者亦有,用《辭海》作結論顯然不合適,現在采取“題唐司空圖撰”的方式,看似騎墻,其實最為穩妥。
五是可以作結論的新說盡量接納。如《本事詩》作者有孟啟與孟棨的不同記載,《四庫提要》硬斷孟棨為是,沿用兩百多年。現在孟氏家族墓志出土,孟啟有三處署名,學者也調查了存世文本的署名以及名、字的對應關系,確認棨誤而啟是,應該可以作結論,全書也作了通改。無數這樣的細節,確保了《辭海》的學術質量。
新版《辭海》是當代中國學術的重要坐標。我所知僅限一隅,偏頗失誤難免,敬請指正。
(作者為《辭海》中國文學分科主編、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