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夢外

“快起床，要遲到了！”在媽媽的催促聲中，我和姐姐伸著懶腰爬起來，坐到餐桌邊。十歲的姐姐一臉懵地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好害怕！”我很好奇地問：“姐姐，夢見啥了，講來聽聽！”媽媽說：“不要說了，趕緊吃完飯去上學！”姐姐有些不高興，欲言又止。爸爸說：“小娃子的夢，不用當真，別害怕！”我說：“是啊，夢都是反的！”姐姐神情凝重地低頭吸著面條不吭聲。我說：“農歷本后面不是有周公解夢嘛！啥夢，你對照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媽媽不耐煩地說：“就你話多，趕緊吃飯！”我頂嘴說：“我看了時鐘，時間還夠。姐姐好像很悲傷的樣子，她想說就讓她說嘛！”

姐姐好像得到了媽媽的默許，張口說道：“我夢見隔壁裁縫張阿姨七歲的女兒娟娟掉進道班旁邊的瀝青池了，我看見后大聲呼救，趕過來的是我的同學陶雄，他也不敢下去營救，但他跑去喊大人了，一會兒過來好多人，供銷社的譚伯伯奮勇跳下去，將娟娟救了上來！”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爸爸說：“這只是個夢。但是瀝青池很危險，你們不要沒事跑到那里玩兒。”媽媽說：“掉進瀝青里面，如果沒有被及時拉上來，會陷進去，即便被拉上來，瀝青粘在身上也很難弄掉。”我說：“瀝青池沒有石灰池厲害，上次你們還記得嗎？唐叔叔家的小豬掉進學校后面的石灰池，當場就燙死了。”頓了頓，媽媽叮囑我們注意安全，我們就上學了。當然對于姐姐的這個夢，大家都沒當回事，如果不是這個夢境里的畫面完完全全的在中午瀝青池真實上演，誰也不會把這件事記得如此清清楚楚。是的，所有的人物、時間、地點、事件過程和我的姐姐早晨描述的夢境一模一樣，爸爸媽媽告訴我和姐姐那只是巧合不必多想，倒是我在心底里一直納悶著。

我正在寫字臺上假裝做作業，其實在翻看《周公解夢》，試圖解開其中的奧妙。突然，窗戶崩崩的響，剛開始還嚇一跳，我機智地瞄到窗戶后面有一個人影，我猜到是我表姨。我媽打開門，把表姨迎進家來。我這個表姨，是有間歇性精神問題的人。聽我媽講，她從小就是這樣，講話不太清楚，整天就是一副眉毛豎立怒目圓睜的表情，上嘴唇把下巴咬住，口水流得到處都是，以至于下巴常年處于一種潰爛的狀態，還朝人噴口水，走路一跳一跳的，一個人自言自語念念有詞，時不時的仰天長嘯，時不時的嚎啕大哭。經常把自己的衣服撕爛，站在院子里，雙手叉腰朝著對面怒罵，激憤的時候撿起石塊往外扔。若是家里來了客人，她朝對方冷笑，還會翻別人的衣服荷包，會突然起身把門使勁推搡發出怪異的聲響。當然這些就會遭到他的父親的厲聲訓斥，但大家都知道她是病人，是個苦命人，也就諒解了。

這次，舅爺帶著她去城里治病，雖然大家都知道這種病很難醫好，但是舅爺對她一直沒有放棄，覺得哪怕好一點也好，不枉來人間一趟。去城里的中巴要經過一段險要的山路，突然，表姨發病了，竟然擺脫了我舅爺的控制，奔向司機，嘴里說著手比劃著，司機無奈將車熄火了。正在司機大發雷霆、車上的乘客破口大罵、舅爺氣得臉上青筋暴出準備把表姨捆起來的時候，傳來“轟隆隆”巨響，大家循聲望去，汽車前方的公路上，從懸崖上方垮落很多巨石和泥土。就在這時，表姨也恢復了平靜，大家面面相覷驚出一身冷汗。“好險，幸好這個瘋婆子阻攔司機，把車停下來了，要不然……”瘋婆子表姨竟然成了一車人的救星。不過，表姨始終沒有醫好，不久便去世了。

說起表姨，想起了村里還有個怪人“斷胳膊”，據說“斷胳膊”考大學的名額被人頂替后，成了“失心瘋”，雖然成了大家眼里的神經病，但他仍然鐘情于書籍，睡得一張床半邊堆滿了書。后來因為在磚瓦廠干活，操作失誤被機器吞掉了一只手臂，成了“斷胳膊”，已經失去了干其他農活的能力，便整天放牛。我對他是充滿敬畏感的，他戴著斗笠身披蓑衣傲然站在雨中，手杵放牛鞭，滿臉絡腮胡子，雨水從帽檐邊沿滴答滴答落下來，我覺得酷極了。有些頑皮的孩子上學路過他放牛的地方，走遠了朝他扔石塊，嘲笑他“斷胳膊、瘋子”，惹得他躁狂地追趕。我是不敢的，但我害怕他以為我也參與罵過他，所以我每次經過那個路段，雙手捏緊低著頭不敢看他小碎步匆匆離開。

后來他做了一件大事。他對村里人說，他在雨天里看見旁邊麥田里老屋的墻面上有人影浮現，并且很痛苦地說：“我死得好慘吶！”起初，旁人都認為他胡說八道瘋言瘋語，但是說得多了，有膽子大的也跑到那個地方去看，也有人說那殘垣破瓦堆里確實好像不對勁兒，走過去背心發涼直冒冷汗，有肅殺的氣氛，一面破墻上越看越像有個人影兒。村長決定派人去挖掘那塊麥田調查個究竟，竟然挖出一具尸骨殘骸，當然也就破獲了幾年前的一宗命案。

至于“斷胳膊”來說，他做了一件更大的事情，直到今天大家提起他，仍然肅然起敬扼腕嘆息。那一年農忙麥收的時候，大家都將麥捆挑過來碼放在打谷場，準備集中統一脫粒。中午歇晌，幾個好事者抓來一只老鼠，吸煙的人搞惡作劇將老鼠尾巴上綁著一個乒乓球并點著，想看看老鼠被燒的樣子，振振有詞：“壞老鼠偷吃我們的糧食，今天我代表人民將你正法！”大家圍著哄堂大笑。不想，老鼠突然掙扎著逃走了鉆進了麥堆，說時遲那時快，瞬間引燃了麥秸稈。大家傻眼了，如果不把火控制下來，這可就玩大了，村里的糧食都會化為灰燼，所有的人都趕緊起來滅火。天干火燎，火勢很大，有人拿起農具撲打火苗，有人去找水滅火，這個救火的速度怕是很吃緊。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英雄誕生了，也壯烈地結束了他的生命！“斷胳膊”挺身而出，用身子撲住老鼠，在那捆麥子上打滾，基本上控制住了火勢阻止了蔓延，為大家挑水救火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后來，我去了省城念書，這年國慶節原本計劃回家一趟，頭一天晚上因為次日要回家興奮得很，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睡著了，突然又驚醒了，聽到宿舍樓下流浪貓的嘶叫聲，聽得我心里發毛，看見窗外大樹在路燈下的影子映射在樓外墻體上，看得我毛骨悚然，又依稀聽見嚯嚯的磨刀聲。起身上個廁所，感覺沖水的聲音都顯得很詭異，不經意地瞅了一眼洗手臺上的鏡子，竟然覺得自己面目猙獰，仿佛滿臉鮮血，臉上的皮肉一塊一塊地掉下來，趕緊溜出廁所，站在陽臺上往外遠眺，對面樓上好像有個黑影朝我招手，我小時候就聽人說走夜路聽到有人呼喚自己是不可以回頭不能回應的。我趕緊鉆進被窩蒙頭大睡，就這樣似睡非醒地熬到了天亮，我覺得那是一場夢，我膽子大，也沒當回事，但是想到過往的種種，我決定這一次不回家了。我也慶幸我的這個正確決定，下午就傳來了我準備乘坐的那輛車出了慘烈車禍的消息！

還有一次是我工作后發生的事情了。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在站臺焦灼地等待公交車，過了一會兒車來了，車門打開，我前腳剛踏上去，售票員面若冰霜地說：“快上來，還有一個位。”我對這句平常的話竟然感覺很異樣，我環視了車里的情況，車里明明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我揉了揉眼睛，發現果然坐滿了乘客，但乘客個個也是面若冰霜沒有一絲表情，而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竟然有一攤鮮血，我下意識地將伸進車內的前腳縮回來了，退到站臺。車關上門離開了，定睛一看，竟然是一輛殯儀車。我驚醒了，明明記得衛生間的水龍頭關好了，卻隱約聽見滴水嘀嗒嘀嗒的聲音，突然傳來馬桶嘩嘩的沖水聲，我嚇得裹緊被子。透著走廊外昏黃的燈光，依稀感覺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人背坐在我的床沿上梳理頭發。突然，她回頭朝我冷笑，然后將頭顱摘下來拿在手里放在大腿上使勁地梳理頭發，我驚恐地將頭埋進被窩里，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就這樣僵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并不敢去接電話，但女鬼好似不見了蹤影，傳來旋轉門鎖的聲音，舍友喝酒回來了，和我高興地分享著他的事情，我才定下心來，知道不過是一場夢罷了，自己嚇自己。

第二天下晚班，天空淅瀝瀝地下著小雨，我在站臺等車。車來了，我前腳踏上去，售票員冷若冰霜地說：“快上來，還有一個位。”我感覺這口氣和昨晚的夢一模一樣，我都沒來及看看車內的情況，趕緊逃離公交車，站在站臺。發現車上人并無什么異樣，我祈禱著車不會出現什么災禍，車經過前面紅綠燈十字路口停下來了，旁邊經過一個打著雨傘身穿紅色衣服的女人。

一切都好，沒有什么車禍的新聞，我想都是一些偶然的巧合，讓我自己產生了心理暗示，一切都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作者介紹：楊帆，文學青年，發表作品多篇。現居廣東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