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蟲

杜弋鵬

“很久”“很久”……以前，書蟲還有。

尤其是小書蟲，很輕松，很瀟灑，很愉快，最重要的是很得長輩歡心。大媽大叔爺爺奶奶們遇認真看書的晚輩，立刻滿臉的甜蜜無窮的燦爛，隨口而出的是愛稱：“書蟲！”那時候，書蟲是褒獎，相當于榮譽、信任、獎賞、鼓勵，起碼不會被批評，更不會遭呵斥。所以，孩子們千方百計當“書蟲”。

《漢書·五行志中之下》說：“昭帝時，上林苑中大柳樹斷仆地，一朝起立，生枝葉，有蟲食其葉，成文字。”往后，用“書蟲”泛指食葉蟲，亦指愛書并喜歡書的人?！皭蹠⑾矚g書”，不一定下得進苦功夫，正如食葉蟲，吃了一輩子葉子，每一口都吃得喜歡，功夫了嗎？蟲子哪曉得。

蟲子生于樹，吃樹葉子，生于田，吃莊稼葉子，無論青黃，統統都吃。生于書房、書架、書櫥，只好吃紙片子，油墨味兒，霉爛味兒，灰塵味兒，統統都吃。和植物葉片根莖比較，無青沒綠，味同嚼蠟，不好吃。好在生于斯長于斯，不知爽口為何物，故而吃得歡心咽得愉快。

書蟲喜歡看書，不甚講究讀書。查漢語詞典，“讀書”和“看書”差別微而妙也。讀書：1.看著書本，出聲或不出聲讀。2.指學習功課。3.指上學：看書;讀書?？梢?，讀書可以稱為看書，但“讀書人”不可說成“看書人”?？?，重在瀏覽、欣賞、愉悅。所以，“看戲”，絕不能說成“讀戲”。

書蟲癡迷進書中可以神魂顛倒不思茶飯，可以放下書就忘記書中境界，可以不做筆記，可以勾勾畫畫，甚至下死功夫倒背如流，可以胸無大志不求甚解，全看自己高興不高興樂意不樂意。書蟲天馬行空，誰也管不著！

書蟲喜孤好獨，討嫌雙人床之類器具。半夜想起“青梅煮酒論英雄”，心中默念“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不過癮！白紙黑字親眼了才痛快，說時遲那時快，一躍而起，翻箱倒柜找出20世紀50年代《三國演義》版本，連讀三遍，合上書，閉了眼，才叫愜！如果不是一人睡一張床一個房間，就得偷偷摸摸、躡手躡腳生怕弄出響動，偏偏會弄出響動，驚醒夫人之類狠角色，抱怨“鬼折騰！”橫聲橫氣，好不玄乎，好不慚愧，好不尷尬。自言自語：“還是單身好！”

書蟲不太辛苦。睡半夜而不起五更，睡半夜是為了逃避老婆孩子熙攘。二十二點前，老婆孩子眼睛锃亮還生龍活虎著，一會兒看電視一會兒吃點心一會兒噓寒一會兒問暖，沒完沒了啰唣，書蟲需要謹小慎微不煩躁，耐心隱忍壓住無名火，絕對不問“還不睡？”必須溫文爾雅婉柔極了：“該睡了吧？早睡早起才能身心健康喲?！币?，直到他們睡了，回到自己屋子一聲嘆息，把冤屈嘆散，趕緊打開臺燈，翻至昨天晚上那一頁，開始眉飛色舞忘乎所以。

書蟲可憐，尤其是小書蟲們。沒錢買書，就到書店蹭書。怕把書污了，準備了圖書館員用的白手套，搶著朝思暮想的書，趕緊尋一個犄角旮旯席地而坐，坐累了就站一會兒，站累了再坐，循環往復，最可惜讀到一多半，打烊時辰到，只好把書放回架子上。懊悔太小氣沒下手買回去。但是已經讀了一多半，還是照舊蹭下去上算。好不容易盼到下個星期天，直奔那堵書架，卻發現自己的書正在一個小男孩兒手里，正讀得入迷。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掏出一把錢來，找到服務生，指住小男孩兒聲明就買“那本書”。服務生打開書架下面的柜門，伸手抽出那本書來。竟然還有！氣人不氣人？

書蟲辛苦。經常把書搬出來倒進去。書架是公開的，可以放心大膽置些大路貨色示人。偶爾，攪一兩本珍品進去，顯派庋藏之莫測。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珍品放幾天心情緊張幾天，頂多一個星期，夜深人靜，神不知鬼不覺從書架上撤下，再打開床板，用厚牛皮紙包裹嚴實，放置床下樟木箱中，懸著的心才落了地。看看時間，整整折騰了一個小時。書蟲經常七上八下：不放吧，不甘心。放吧，不放心。

作者系光明日報社北京站原站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