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晨鴻
“令他害怕的,并非暴力本身,而是那些討厭自己的人所散發的負面能量。他從來沒有想象過,在這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惡意存在。”在我眼里,《惡意》是東野圭吾作品中最特別的那一本,真正的無冕之王。
《白夜行》中的男主角為了所愛之人不惜毀滅自己,一輩子生活在無盡的陰暗之中。而《惡意》中的野野口修,只是出于一種言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滋長成深遠持久、無法自拔的惡意,精心設計了一場謀殺。更讓人膽戰的是,野野口修殺害的對象還是自己多年的好友,曾經的恩人日高。野野口修窮盡最后的時光只為玷污日高的整個人生,就算被捕也不怕,即使賭上自己的人生,也要達成自己的目的。殺害他,僅僅只是第一步。
以小說主人公野野口修的手記開篇,第一部分以野野口修的口吻與視角,道出案件發生前后的情形,這一章與其說是“手記”,還不如說是極具文學性的場面描寫:野野口修造訪日高住所,見到心懷不滿的鄰居與友善可親的舊同學日高與其新婚三個月的妻子,回到家又接日高電話說有急事相商,晚八點去往日高住所發現他死在寓所。這一章里完完全全的,野野口修成為絕對的主角,一字一句,都是小說最常見的筆法,并無半點唐突,起承轉合都恰到好處,連同之后接受十年未見的當年同為教師而今已是警官的加賀恭一郎的仔細詢問,都無冷場但也并非出人意料。
意料來自接下來的章節,第二章視角切換,在“加賀恭一郎的記錄”“記錄”下加賀對于野野口修這位昔日同僚的嫌疑有增無減。第三章依舊是“野野口修的手記”,赫然變成了野野口修認罪的一紙降書,內中以野野口修的口吻記錄了加賀怎樣一步步識破了他在殺人現場落下的破綻。至此,兇手落網,如暴風驟雨一般,推翻了第一章的基本內容情節,然而兩份手記中間一些確認無疑的信息留了下來:加賀要求野野口修將手記給他閱讀,也就是說,無論手記內容如何,都是以“給加賀閱讀”為目的。
這便是《惡意》最大也最匪夷所思的節奏安排,在全書未及四分之一處,兇案告破,業務能力極強的加賀警探在極短的篇幅中,便找到了破案的關鍵。本來應當是懸疑小說中最大的包袱——案犯是誰?居然如此稀松平常地抖落了。結果揭曉了,下面大部分的文字,都記錄了些什么呢?
于是第二度,加賀懷疑起野野口修的殺人動機,精細取證后,竟發現了前所未有的隱情,第三份野野口修的手記更加詳細地坦誠了由頭至尾的作案動機——昔日同學日高抓住了他的把柄,借機勒索。又是一枚重彈向讀者心上發射,原來這就是一出逼上梁山的苦情戲。初美,影子作家,這就是他的作案動機。到這里,一看書頁,二分之一篇幅過去。疑惑中再往下讀,我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
一詠三嘆之后,真相的不可思議已經退居刺激神經的二線,三度推翻野野口修親筆的手記,意味著三個真相都是泡影,而這三個“真相”里,第一個解決了傳統推理的核心問題,即“真兇何在”,將“本格派”費盡心思營造的懸疑氛圍解構得體無完膚。第二個則解決了讀者本身的刺激期待:當你滿心期望在指認罪犯令其伏法的橋段里看到變數橫生,偏偏人家全都認了。第三個則將“社會寫實派”的經典元素一網打盡,第三份手記中詳細記錄的無恥下流老同學新仇人以野野口修與他前妻的不倫戀作為搖桿的日高如何一而再再而三逼迫他,簡直一出狗血家庭倫理劇。
然而這三個“真相”,全是假的。東野圭吾將小說的劇情推向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方向。這就是這本書令人咋舌的地方,案件結束了,故事卻還在繼續。
加賀警探發現了案件背后不尋常的地方,不該出現在打字機時代的手指老繭和與初美間異常的親密狀態。當謊言被一層層拆穿,野野口修黑色的內心被加賀所洞察,展現在你我的面前。這一切都是陰謀,沒有婚外情,沒有代筆,沒有威脅,只有野野口修一年多的精心策劃和實施,這樣的費盡心機,昭示著結果日高的性命只是一個開始,野野口修真正想要的是謀殺他的一生!
日高是野野口修的國小、國中同學,幼年時,野野口修被校園暴力不想出門的時候,日高天天找他結伴去上學。日高有原則,有正義感,從小就敢直面校園暴力,而且為人謙和,待人有禮,“不管對誰,他總是非常親切”。而野野口修,內向,膽小,為了逃避被暴力,主動去做了惡人的跟班,參與欺負日高的行動。長大后二人同為作家,但是日高很顯然比野野口修要有寫作才能,他們二人再次相遇的時候,日高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小說家,而野野口修仍然寂寂無名,雖然一心想成為作家,但是這條路卻走得并不順暢。
成名后的日高并沒有將野野口修拒之門外,而是好心地將他介紹給了兒童讀物的編輯,為他的作品找到發表的渠道。甚至在得到了野野口修參與校園暴力的證據之后,還幫助他隱瞞事實。
就是這樣一個可以稱作是野野口修的恩人的人,被他用鈍器砸暈,然后勒死了。
我就是恨你,明明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明明你是那么善良,明明你知道我猥瑣的過去還幫我保密,明明你一直在幫我實現理想。可是我就是恨你。我恨你搶先實現了我的理想,我恨你優越的生活,我恨當初我如此不屑的你如今有了光明的前途,我也恨我自己的懦弱,我恨我自已運氣不夠、才能不夠,我恨我自己還沒來得及成功就得了癌癥。我把對我自己的恨一并給你,全部用來恨你。
那么,在我死之前,殺了你。讓你帶著世人的罵名下地獄。在你死了以后,我再繼續恨你。
拍好錄像帶,藏好刀具,收好初美的照片,抄好日高寫過的每一本書,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以一個創作者的想象力和營造力,緩慢而又孜孜不倦地進行著劇情的設計和完善。他甚至提前毒死了日高隔壁鄰居的貓,只為了讓大家相信,日高本就是一個視生命如草芥,殘忍暴戾的人。
倘若不是加賀的堅持,野野口修將真會瞞天過海,騙過所有人。
簡單來說,《惡意》這本書里寫的就是這樣一種情感。自己拼命努力,賭上一切,然后覺得最后應該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感覺臉被別人踩著。痛苦,自卑,憤恨,最后衍生為濃濃的不可言狀的惡意,產生了報復行為。東野圭吾把這種情感放大,成為了《惡意》。
《白夜行》為了愛粉身碎骨,《惡意》因為恨萬劫不復。
一邊是粉身碎骨的愛,一邊是付出一切也要毀了你的極致的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最美的愛情。
恨不知所起,深入骨髓,是最冷的人性。
原罪被放大,總有一角照出自己。
東野圭吾把人性中的陰暗放大到了極致,讓我們不得不去正視他。我們是否也會有這樣的惡意,毫無來由的討厭,突如其來的厭惡。
現實不斷地放大你不如意的地方,但是,請小心守護好自己的內心,不要讓這些細小的惡意長大,變成無邊的野獸,將一切都拖入黑不見底的深淵。
作者單位:中國計量大學現代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