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靜 張藝楠
回顧設計史會發現,目前對國際設計教育領域影響較大的當代設計思潮大都在20世紀下半葉就已經有跡可循,而且其產生和擴大影響力往往跟設計教育密切相關。換個角度來看,作為現下設計人才培養的主要方式,設計教育也導致這些設計思潮影響力進一步擴大。
因此,本欄目希望通過考察海外一流設計學院、設計博物館、設計類學術期刊和富有國際影響力的國際會議,探索當代國際設計思潮的發展趨勢以及這種趨勢將在未來如何影響設計教育的發展,了解在全新發展格局之下國際設計學界如何面對新時代的挑戰,并結合中國設計學發展實際,討論面向未來的設計教育創新。
本欄目的系列文章為2021年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種子基金”立項項目“當代國際設計思潮及未來設計教育發展研究”的成果,特邀請該項目負責人張弛作為學術主持。本期文章首先梳理了設計組織形態歷史發展的整體脈絡,接著討論了互聯網時代設計組織的新形態——設計自組織的特征、表現形式及其對未來設計教育可能產生的影響。
摘要:本文詳細論述了設計機構組織形態的發展過程,以“自組織”概念對當下設計機構新形態進行界定。設計群體正在借由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以一種圍繞共同設計目標、建立團隊信賴、有效完成設計任務的有機組合方式,實現以設計推動社會創新。此外,在設計自組織形態出現后,設計教育呈現出強調學生綜合能力培養、教學形式多元化、教學內容跨學科及學習路徑分布式的趨勢。
關鍵詞:自組織 設計機構 協作機制 分布式
一、設計組織結構的發展
設計作為為人造物的藝術活動,自誕生起就與當時的社會生產水平緊密連接在一起。設計群體的分工與組織模式,也與時代的生產條件密切相關。在中國,設計組織形態主要經歷了手工藝時期的“物勒工名”層級管理機制、工商業萌芽時期的行會組織、工業生產時期的制造企業與設計公司、數字信息時代的設計自組織形態。

(一)手工藝時期的“物勒工名”
手工藝時期,設計分工是按照設計對象的不同來劃分的,更符合“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傳統思維。在橫向結構上,根據設計對象的不同,手工藝者可以分為泥匠、木匠、金匠、塑匠、鐵匠、石匠等,而在縱向結構中,則可以大致分為監造者、主辦者、制造者三級負責人。[1]這種等級管理制度是古代政權設計體系的一部分,在《周禮》《禮記》等文獻中都曾有過記載,并在封建等級制度成熟的過程中,逐漸形成規定性的體系。從關系到國家存亡的軍用兵器到城墻磚,再到貴族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皆會通過刻制一組姓名來記錄追蹤產品的整個生產流程,所刻工名包括了督造者、主造者、行政管理官員或技術管理官員、工長、工匠等。
出土的先秦時期的楚國漆器顯示,其勒名形式主要是刻有“產地名+制造機構+制器工匠”“制造紀年+督造官吏+監制官吏+制器工匠”,或僅刻“制器工匠名”“地名”。[2]在現存秦兵馬俑中,陶俑的手臂、頸部、胸甲、踏板、袍擺乃至發笄等位置上都刻有制造者或工長(工匠組的小組長)的姓氏、來源(中央官坊或私人制坊)、工匠屬地、計數等信息。[3]
除了縱向監督管理外,還有橫向監督管理。如果一件器物本身涉及不同工序或由不同制造者分工完成后組裝而成,那么參與各工序或制作不同部位的工匠名字都需要分列其上。如貴州清鎮平壩出土的漆耳杯上就分列了負責制胎、涂漆、鍍金、描繪、拋光和檢修等不同工序的工人及工長姓名。[4]
(二)自主自治的行會組織
最初的工匠傳承由一定的血緣關系連接。中國古代專門有“士農工商”的階級劃分,工匠的手藝與社會身份代代相傳,古代歐洲也同樣如此。雖然自古希臘時期起,行會就作為家族之外的職業組織存在著,但其發展受到了國家政治體制的限制,一直到中世紀,才迎來了黃金時期。發展中的工商業經營者們通過自主自治的行會組織維護群體利益,“專門化的各種職業團體以一套全新的關系和責任,補充了原始的家族、鄰里團體”[5]。
在行會中,工匠們通過契約的方式完成各自之間的聯結。契約基礎上的職業聯合,賦予了中世紀行會超越身份的傳統秩序新面貌。行會成員作為獨立的個人,憑借自身的專業技能和資歷自愿加入行會,由此打破了古代依附家族血緣關系和封建等級制度構成的職業門檻。根據專業技能和資歷的差異,行會成員(部分)為師傅、幫工和學徒三個層次。三個層次以契約為聯系紐帶,組成一個新型的契約共同體。[6]
在中國,行會組織又被稱為同業工會(Trade Association),與異地經商貿易行為有關。“行會”一詞中的“行”由指代官營集中市場內的一行行列肆店,轉而指向代表售賣同類商品的行業。同“行”商店可能零星分布于城內各屬[7],這是坊市制度解體的結果。那時的行會組織與官府關聯甚多,需要供給物品給政府、定時服勞役等,同時具有手工藝人聯合體與商業協會的性質。
(三)現代企業管理機制
工業化初期,制造工廠的分工開始精細化。每一位工人對產品造型、質量、材料的控制空間都被壓縮到了最小。一部分工種如制瓷業中的制模師成為產品風格的把握者,但他們的成長過程與普通工人并沒有什么不同,也并沒有受過良好的藝術培訓,以至制造品的風格千奇百怪,維多利亞時期的折中主義(Eclecticism)制品就是明證。有些企業通過雇傭本行業以外的藝術家承擔制模師工作來解決這一問題。例如,英國著名陶瓷品牌韋奇伍德(Wedgwood)正是通過邀請藝術家約翰·弗拉克斯曼(John Flaxman)為其陶瓷制品裝飾帶有古典復興精神的浮雕,將18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新古典主義風格呈現出來的。(圖2)
批量生產需求導致了極其細致的社會分工,作為設計主體的人成為整個社會機器的“螺絲釘”,其主動性被抑制了。設計在一段時間內脫離了其創造內核,成為生產和制造的工具。部分工廠化作業由生產車間搬到了設計師的辦公室,逐漸細致的分工帶來了企業組織的復雜管理態勢。設計成果的完成并非完全由設計師來控制,每一件產品在最終決定投產之前,都至少有好幾個版本的替代品——如果是電腦制作的頁面或模型,可以有數十甚至數百件備選。管理者、銷售人員、采購員、市場咨詢師,都可能影響到最終產品的生產選擇。設計師、辦公室文員與工廠工人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到 1920年,大型的、科學化管理的美國辦公部門與許多工廠里的部門別無二致,只不過辦公部門的產品是寫在紙上的文字和數字。[8]
盡管出現了以雷蒙德·羅維(Raymond Loewy)和亨利·德雷福斯(Henry Dreyfuss)為代表的職業設計師,將設計實踐的各個環節、對設計風格的塑造與批評、創造新產品的嘗試以及設計師的工作方法等廣加宣傳,獲得了廣泛贊譽,但是其職業工作的內核——將某種概念或想法與工廠加工和生產技術結合起來,仍與被企業雇傭的藝術家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差別。設計師本人并不能夠完全決定一件產品是否能夠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就連當時的著名建筑師、設計教育家沃爾特·格羅皮烏斯(Walter Gropius)在1928至1930年設計的阿德勒(Adler)汽車(圖3)最終也未能投產,盡管單純從設計角度上看,該汽車原型完美地繼承了包豪斯的工業設計基因。
(四)設計人群的自組織形態

在分散與協同共享的社會發展趨勢的前提下,以往工業生產所造就的設計組織機構模式受到了巨大沖擊,“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成為國家政策,以分散和協作創新精神為核心的設計組織業態,形成了新的社會推動力。
在2000年前后,中國、美國等國家紛紛出現了新的設計工作模式——眾包(Crowdsourcing)或威客(Witkey)[9],借由網絡將創新任務在新平臺上進行發布,后續的發展包括專業的云設計平臺、創客空間、設計師聯盟等多種形式。它們基本都來自分眾時代的扁平式權力結構的構想,而非自上而下的金字塔式企業結構的延續。這類組織形式為設計師的個人發展和提升預留了足夠的空間。
2010年后,新出現的創客社區、工廠化實驗室(Fabrication Laboratory,簡稱“Fablab”)、社區式嵌入與設計“設區”豐富了設計自組織形態。各類人群經由不同的項目自由組合在一起,其自組織性質決定了這類機構很難形成太大規模,因此每個自組織機構的人數為十幾人到幾十人不等。在這類機構中,設計師不再有固定的分工,可以按照能力與特長承擔多個職務,跟進多個設計項目。具有不同學科背景的設計人員為了同一個項目目標相互協作,合理分工。組織體系的分散化帶來的不是割裂,而是推動了協同合作與設計創新的發展,也讓設計師在新型組織結構中得以更自由、主動地從事設計活動。
二、設計自組織形態及其特征
“自組織”概念并不是一開始就出現在管理學中的,它的主要應用范圍在生物學、物理學領域。在考察當下設計機構發生的變化時,我們發現被擴展到公共管理領域的“自組織”概念,它對社區自治、政府分層管理的描述與我們觀察到的設計機構的形態具有一致性。因而,本文使用“自組織”概念界定設計組織機構的新形態。設計機構的自組織形態具有分散化、資源共享及重組等特征。
(一)“自組織”概念的引入與界定

“自組織”(Self-organization)概念在物理學中被用來解釋在看似混沌的初態中向穩定秩序的終態演化的過程。[10]有學者把物理學中的耗散結構和協同理論統稱為自組織理論[11];在生物理論中,有學者用自組織來解釋生物如何在進化中形成更加平衡、穩定的個體[12];在計算機認知科學中,柯賀南(T.Kohonen)[13]在1984年發表的《自組織與聯想記憶》中指出了計算機分布式聯想記憶實現的可能性,為智能學習提供了方向;在公共行政方面,自組織指的是在沒有政府干預的情況下,不屬于政府組織的行為者根據新出現的情況調整其行為,并采取集體行動的過程[14]。布恩斯特拉和博倫斯在空間規劃的背景下將自組織定義為:“源自民間社會的、以社區為基礎的自治網絡的倡議,屬于城市體系但獨立于政府程序的公民(機構)。”[15]自組織也可以被定義為一個共享理解的過程:集體在給定系統成員共享目標的前提下,通過信息互動和交流,導致某種結構的出現。[16]在自組織系統中,不同行為者、機制和因素之間具有復雜的相互作用,有學者專門對此進行了探討。[17]
還有學者將自組織定義為系統中出現一個結構或模式的過程。這種結構或模式并非中央權威或外部因素有計劃地強加。這種全局連貫的模式在構成系統的元素的局部交互中出現,因此組織是以并行(所有元素同時行動)和分布式(沒有元素是中央協調者)的方式實現的。本文所談到的設計自組織形態,借用了這一概念中的“分布式”與“交互”的觀點,指以此為特征的非常規組織管理模式的設計群體組合方式。
這一組織形態并不設定明確的管理權限,因而也就不具備常見的上下級管理體制。其核心是它不由外部命令集合而成,而是在同一目標下,通過互相理解形成組織秩序。因此,設計自組織形態是一個動態平衡機制。
(二)設計自組織形態的特征
盡管我們強調設計自組織形態是有機動態調整的過程,而非具有確定性的組織結構,但設計自組織形態仍有一些標志性的特征,能夠幫助其歸類:
1.共同目標。自組織的形成來自內在目標驅動。在設計自組織形態中,擁有共同目標是其能夠實現動態平衡的基礎。
2.信賴關系。設計機構的自組織形態仍然由其中的組成分子(個體設計師)來決定。因為缺少明確的指令系統,所以成員間的信賴關系,尤其是在專業性與個人品質上的信賴將是自組織秩序建立的關鍵。

3.廣泛的信息交流。在一個已經初步建立的自組織內部,成員間的信息、思想和經驗通過不斷交流形成相互作用,是組織內部實現自我管理與成員協作的主要渠道。這樣的信息交流可以是局部的,也可以是全局的。
4.必要的渠道或者平臺。設計自組織形態與生物學或物理學意義上的自組織最大的不同,是其并非封閉、完整的個體。設計自組織形態由不同的個體有機聯系、組合而成,其信息交流需要特定的渠道。因此,設計自組織形態的形式可以大致根據渠道和平臺的不同來進行分類。
5.產生價值或意義。設計自組織形態因為共同目標而形成,在組織中推進設計成果的產出,是當下社會創新的重要組成部分。
三、設計自組織形態的不同表現形式
(一)基于互聯網的線上形態
線上自組織設計形態的出現是以基于互聯網的知識交換為驅動的,其主要表現形式為眾包,主要模式可以歸納為知識共享型、知識出售型、任務懸賞型、設計服務型。
1.知識共享型。以維基百科(Wikipedia)為例,維基之父沃德·坎寧安 (Ward Cunningham)將其視為一種討論媒介或協作工具,本質上是通過網絡進行異步通訊(Communicate Asynchronously)的。通過所有用戶的協作編輯,有價值的知識能夠為更多人所查詢、學習和交流,知識生產成倍增長。后來的知識共享型網站擴展到了各個細分領域,如通過招募來推動開放版權翻譯的譯言古登堡計劃等。
2.知識出售型。以外包項目平臺(Get a free lancer)[18]為例,該網站面對的用戶群與我國目前威客網站面對的用戶群體更為相似,多涉及藝術設計、編程、數據錄入、文字編輯等方面的項目內容,定價更為自由。在招標方面,該網站上的用戶分為會員和非會員兩種:會員需要交納每月10美元的會費,但無須每筆交易都交手續費,而非會員接項目則需要支付項目金額的10%作為手續費。其任務發布流程也與任務懸賞型網站不同:任務發布可以由任意用戶完成,但發布方只能提供任務目的和具體要求,接任務方可以根據任務要求提交不同的天數和價格,待任務發布者衡量選定任務方后才開始投入工作。這一點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任務懸賞型網站常見的多個威客為一個項目忙碌,最后卻只有一個威客得到報酬造成的智力資源浪費問題。
3.任務懸賞型。以眾包模式創新中心網站(InnoCentive)[19]為例,該網站用戶可以注冊為尋求者(Seeker)和解決者(Solver)兩種不同身份:尋求者發布任務,為項目定價,并交付一定比例的金額給網站,解決者針對尋求者的任務要求提出不同的解決方案,而尋求者只會為最佳解決方案付費,費用從5000美元到10萬美元不等,項目內容涉及商業、化學、工程設計、生物科學、數學、計算機和物理等眾多領域的尖端技術和知識。
2008年3月10日,《時代》(Time)發表了題為《制造一個新燈泡需要多少人?》(How Many People Does It Take to Make a New Light Bulb?)的文章來介紹眾包模式創新中心網站(InnoCentive)為全球科技共享所做的貢獻。國內的豬八戒網、國外的亞馬遜人工智能輔助平臺(Amazon Mechanical Turk)等網站也屬于這一類型。
4.設計服務型。以麻省理工學院集體智慧中心(MIT Center for Collective Intelligence)[20]為例,其創建的關注全球氣候變化的“氣候合作實驗室”(Climate CoLab)自2009年推出以來,已有超過125000名成員加入,專家評委和在線社區在超過100場主題廣泛的競賽中選出了150多個較為成熟的解決方案。如2019年獲得評委獎的是Terran Design 提出的“薩赫勒地區的水利農業基礎設施與氣候變化”[21]。該方案對原尼日爾辦公室(Office du Niger)的公共水利農業設施加以改造,將傳統基礎設施與當地生態、文化結合起來,創建具有適應性的動態基礎設施系統,為當地社區和婦女提供更好的經濟活動。
另一個設計服務的典型案例是特贊網站,它通過平臺收集相關設計資源及培養相關社群,利用大數據將設計創意人才智能匹配給有需求的設計發起方,在設計師與生產商間建立有機連接。創始人范凌這樣描述:“短期,特贊是一個工具:通過一套設計視覺傾向的算法引擎將設計需求和最優秀的設計師進行配對。長期,特贊是一個工會:對設計項目進行管理、支付、法務等方面的幫助。”[22]
(二)設計自組織形態的線下發展
設計自組織形態的線下發展與線上發展是交織進行的,這兩種不同形式實際上都建立在同一個基礎上:互聯網和信息技術提供了將每個人的盈余時間結合起來形成社會資產的可能性;作為工業社會的發展必然,新的參與式文化滲入每個人的日常生活當中。[23]

在設計自組織形態的線下形式中,創客空間和國內設計園區的建設可被視作其在一定階段的表現。創客(Maker)空間可以看作信息時代個人設計與制造的復興,為有志于從事個人設計的群體提供了必備的生產條件與設計指導。全球已經有1000個可以分享生產設備的創客空間,上海一個城市就有100個這樣的空間。[24]國內設計園區的概念興起于20世紀80年代,最初的形式是以行政命令集合地方優質設計資源建立的設計園區,后期逐漸衍生出“平臺型”設計園區。它們“在物理空間上與地方政府合作,以服務設計企業為核心,通過一定時期的聯合各行業研發組織,在過程中逐步建立起了為設計企業反向賦能的新生態,在幫助其拓展產品創新的同時,建立起來平臺式孵化企業的新理念”[25]。
相比而言,本文所定義的設計組織形態是在小型社區或工作室中逐漸出現的設計生產協作模式。在這一形態中,每個設計師都是獨立的個體,設計師不再有固定的分工。當設計項目進入設計組織時,設計師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專業技能自發組織設計團體,共同完成設計項目。
在這一系統中,設計師不會承受過多的管理壓力,各有分工、獨立工作,借由不同的項目有機組合成團隊。(圖5)設計師借由不同的項目建立起網狀結構的團隊組合形式,在系統內緊密協作。這種協作一方面有利于不同專業設計師的知識交叉:具有不同知識的設計師分散在組織中,隨著設計項目整合成為一個整體,運用不同的專業知識與技巧共同完成設計項目;另一方面則有利于資源的合理配置,團隊根據項目自由組合建立,有發起方、組織者和參與者三種角色:發起方界定任務范圍,組織者的任務主要是承接項目、對接工作、協調溝通與分配任務等,參與的設計師則根據自己的專業技能與特長接受任務。
在設計自組織形態中,所有團隊基于設計任務產生,隨任務結束解散,形成有機的整體,呈現分布式組織的特點。設計自組織內沒有固定崗位、職責,組織內的所有設計師依據設計任務來組建團隊,不需要跨部門、跨職能協調設計資源,因此可以更快速、更靈活地響應臨時性任務。組織內部的設計師之間沒有強依賴的關系,通過設計項目任意連接,一個設計師甚至可以同時跟進多個設計項目。設計師只需要根據自己的專業技能與特長,在不同設計項目、不同設計環節中發揮不同的作用。待設計項目完成后,設計師仍回歸設計組織,等待新的設計項目重新組合。
四、自組織設計形態對設計教育的影響
(一)綜合能力培養
在上文描述的設計自組織形態中,設計師在項目中的位置通常會因不同的項目需求發生變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對項目的預期選擇在項目中參與的工作環節。這樣一來,傳統設計教育強調的服務于工業生產的設計職業能力就與自組織形態中個體需要具備的實際能力需求無法達成一致。
在新的設計組織形態中,設計師可以更自由、主動地從事設計活動,不再僅僅是有設計背景的專家,或者必須具備某門專業技術的執照認可,更加要求具備處理綜合問題、協調團隊的能力,如尋找適宜人員組成團隊的能力,與團隊成員溝通合作、與項目關聯方進行友好互動的能力,準確找到設計問題點、跟進團隊進度、適時調整的能力等。
(二)多元化教學形式
數字時代,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使信息爆炸式增長。通過互聯網,學習者可以在任意時間、空間,選擇他們所需的知識或技能。網絡公開課如TED國際論壇(Technology,Entertainment,Design)、慕課、實時課堂等在線教育模式早就出現在設計教育中。例如,慕課和網易公開課等平臺提供各類學科的公開課程,學習者可以根據自己的學習目標選擇所需的知識提供者、知識內容、學習時間與地點,主動建構專屬于自身的學習計劃。
設計自組織形態增強了設計從業者脫離學校空間后的學習主動性與積極性,使得學習真正成為終身的個人追求。
(三)跨學科內容設置
在很多文獻中,教育研究者都在討論學校的學科化設置帶給教育的負面影響。個人的整體性培養與專業技能的細分要求在大學教育中呈現出矛盾狀態。而設計自組織形態的出現,一方面能夠讓每個人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充分發揮所長,另一方面有能力的人也會承擔起多種角色。設計行業對從業者的整體素質有了更高要求。
設計自組織形態要求設計教育改變以單一學科為主的教學內容,不是提供更多設計知識和技能,而是教會學生掌握解決問題的思維和方法,打破學科限制,激發學生想象力和創造力。
(四)分布式學習路徑
分布式學習是以學習者為中心的混合式學習形式,包括網絡課程、流媒體視頻會議、教師課堂指導、學習者合作等多種形式的組合。在這個過程中,設計教育的發起者不再是教師,主動權掌握在學生手中。學習者學習的知識和內容也不再是一成不變的知識系統,而是普遍分散在各類學習資源中的分布式存儲的知識。媒介高速發展所帶來的信息和知識傳播的快速化、便捷化和低成本化,使得學習者知識的獲取渠道無限擴寬,逐漸產生了分布式學習。
與多元化教學形式相比,分布式學習路徑更加強調學習者與教師、學習者與學習者之間的交流,將學習的通道從單向傳授轉變為雙向互動,為非學校化教育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五、結論
設計自組織形態是設計機構組織模式的新變化形式,它建立在互聯網信息技術的發展之時,同時具備“分布”與“協作”兩種特征,是設計參與者們經由一定的平臺或渠道進行動態組合的過程性組織。設計自組織內部的各個元素之間呈現出強關聯、弱依賴的特點。這是因為設計自組織的結合并非由資本、政府或某一方的指令形成,而是通過追求同一目標,在充分溝通、理解、信任的基礎上形成的自由結合。這種在設計機構組織模式中出現的自組織形態,既對當下及未來的設計教育提出了挑戰,也為深刻反思大學教育異化、實現教育“為人”的全面發展提供了契機。
本文為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種子基金——當代國際設計思潮與未來設計教育發展研究”、2018年北京市優秀人才培養資助項目“設計組織機構協作創新模式研究”階段性成果。
注釋:
[1]羅小華.長沙漢墓“物勒工名”類漆器銘文補議[J].出土文獻研究,2014.
[2]汪笑楠.“設官以司,物勒工名”——先秦楚國漆器手工業管理研究[J].設計藝術研究,2018(02):35.
[3]許衛紅,劉春華,扈曉梅,劉群.秦兵馬俑一號坑新出陶文與“物勒工名” [J].秦始皇帝陵博物院,2012(07):361-371.
[4]陳默溪,牟應杭,陳恒安.貴州清鎮平壩漢墓發掘報告[J].考古學報,1959(03):99-100.原銘文:“元始三年,廣漢郡工官造乘輿髹羽畫木黃耳杯。容一升十六龠。素工昌、休工立、上工階、銅耳黃涂工常、畫工方、羽工平、清工匡、造工忠造。護工卒史惲、守長音、丞馮、掾林、守令史譚主。”
[5]芒福德.城市發展史——起源、演變和前景[M].宋俊嶺,倪文彥,譯.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01):260.
[6]康寧.在身份與契約之間——法律文明進程中歐洲中世紀行會的過渡性特征[J].清華法治論衡,2017(09):69.
[7]劉營.宋代行會初探[N].河北經貿大學學報(綜合版).2015(03):87.
[8]阿德里安·福蒂.欲求之物——1750年以來的設計與社會[M].茍嫻煦,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159.
[9]在中國,劉峰2005年起陸續在其個人平臺上發表了《搜索引擎的困境與對策》、《知識管理在互聯網中的應用——“威客”模式在中國》(The Application of Knowledge Management in the Internet: Witkey Mode in China)等文章,對威客和威客模式做出定義。而在美國《連線》雜志(Wired)2006年6月刊上,該雜志的記者杰夫·豪(Jeff Howe)首次推出了眾包(crowdsourcing)的概念:一個公司或機構把過去由員工執行的工作任務,以自由自愿的形式外包給非特定的(通常是大型的)大眾網絡的做法。這兩個定義出現在基本同期的中美兩國,其內涵基本一致,簡單說就是企業利用互聯網將發現創意或解決技術問題的工作分配出去。
[10]de Wolf,T.and T.Holvoet.“Emergence versus Self-Organisation: Different Concepts but Promising When Combined.”In Engineering Self-Organising Systems,edited by S.A.Brueckner,G.Di Marzo Serugendo,A.Karageorgos,and R.Nagpal,1–15.Berlin: Springer.2005.
[11]姜璐.自組織理論簡介[J].系統工程,1986(03):30.
[12]Stein,Daniel L.Spin Glasses and Biology Volume 6// The Origins of Order: Self-Organization and Selection in Evolution.Series on Directions in Condensed Matter Physics,1992:61–100.
[13]Teuvo Kohonen Kohonen.Self-Organization and Associative Memory Third Edition,Springer Series in Information Sciences 8,1989.
[14]Pierre,J.,and B.Peters.Governance,Politics and the State.Palgrave. 2000.
[15]Boonstra,B.,and L.Boelens.Self-Organization in Urban Development: Towards a New Perspective on Spatial Planning.Urban Research & Practice 4.2011(02):99–122.
[16]Comfort,L.K.Self-Organization in Complex Systems.Journa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Theory and Practice 4.1994(3):393–410.
[17]Nederhand J, V.Bekkers, W.Voorberg(2016),Selforganisation and the role of government:Howand why does self-organisation evolve in the shadow of hierarchy Public Management Review,Vol.18(7):1063-1084.
[18]外包項目平臺(Get a free lancer)隸屬于瑞典公司伊諾維特(Innovate),它面對的用戶以印度、羅馬尼亞、烏克蘭的自由職業者和兼職人士為主。
[19]該網站于2001年由埃利·莉莉創立,它將國際頂尖的科學家和全球各地的領先公司所面臨的相關研發挑戰對應起來,使之珠聯璧合,支持跨國公司通過資金激勵來褒獎科學創新,其網站名就取自“Innovation”和“Incentive”兩個詞語。
[20]麻省理工學院集體智慧中心(MIT Center for Collective Intelligence)創建了多個名為“CoLabs”的在線問題解決平臺,利用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的集體智慧來應對復雜的挑戰。這些平臺有些對任何有興趣做出貢獻的人開放,有些只有受邀的專家才能參與。它們關注的問題包括氣候變化、COVID-19、醫療保健的未來、建設可持續城市、征求公民對擬議立法的意見等。
[21]Terran Design. Hydro-Agricultural Infrastructure & Climate Change in the Sahel,https://www. climatecolab.org/contests/2019/reshapingdevelopmentpa thwaysinLDCs/c/proposal/1334612.
[22]張明.為設計服務—訪特贊創始人范凌[J].裝飾,2015(07):44.
[23]克萊·舍基.認知盈余[M].胡泳,哈麗絲,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12:6-15.
[24]克里斯·安德森.創客——新工業革命[M].蕭瀟,譯.中信出版社,2015(10): 27.
[25]工信部工業文化發展中心編.中國設計產業發展報告[2020]——工業設計篇[R].2020: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