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雨
谷雨乍過,當細密的水滴借以高空勢能顆顆分明地掉落在我頭上時,我又想起房東奶奶的花灑,想起早夭的“蓮蓬頭”。
我是在母親四處躲避計劃生育政策超生罰款時,寄居在房東奶奶家的小院的。小院是寂靜的,連近在咫尺的霓虹燈,也于手可摘星辰的方寸之間靜默。被熱風吹得一浪高過一浪的知了叫聲,反倒成了夜晚以動襯靜的稀罕音源。那時的母親,孕肚已經高高隆起,孕斑多如荷包花上的粉點兒,再無法用術后水腫搪塞別人對她日漸圓潤的詰問。為了不讓別人注意到她,她明令禁止尚是個牽衣稚子的我哭。當我忍不住想掉兩粒小珍珠時,就一頭扎進小院青翠的綠蔓里躲起來,適時地吃掉已經膨大、轉紅的綠色草莓和漿果,以致撐圓了肚皮。
房東奶奶的腿腳不太靈便,走起路來一只腳在地面蜻蜓點水般一點一點地試探,據說是當年替瞎子丈夫給縣河運石板時不小心給壓壞的。她也不太走動,常常將拐杖斜放藤椅邊,手里提著長柄花灑,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座老舊話機的響鈴也從不屬于她——除過父親逢年過節會打來電話詢問我和母親喜愛的吃食,連接她和電話那頭的,是換了人間的想念。可少年多反骨,我常想耍些無可厚非的小聰明問一問她:“你家有哥哥姐姐嗎?”話未出口便在母親的炯炯目光中生生吞了回去,好似犯了大忌。一來二去,我便失了稚子狡黠發問的興趣。
她的清冷處境大抵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平常午后被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