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明月漢時『陶』

撰文孟杰 王倩 供圖王倩（部分）

沉浸在山西新絳縣的文明長河里，沿著匠人的掌心紋理向深處前行，便會遇見不一樣的風景——仿漢陶。仿漢陶鐫刻和記錄著這片黃土地的古文明。它們挪用歷史的顏色，打磨出鮮活的光彩，令人嘆為觀止。

浪花『陶』盡，前世今生

起初，仿漢陶熱衷于主推綠釉動物陶塑。近年來，仿漢陶罐后來者居上，成為其中的佼佼者。

在山西省新絳縣的文明長廊中，靜靜躺臥著一批古色古香的仿古陶器，光彩奪目。因其主要以秦漢時期陶器為原型進行“仿造”，因此，它們又被人們親切地稱為“仿漢陶”。與之相對應的傳統技藝，則被稱為“仿漢陶工藝”。

穿越時光的霧靄，我們先尋訪到了仿漢陶工藝“臨摹”的始祖——古漢陶。

古漢陶實際起源于秦代。彼時的古陶品類繁多，囊括了建筑裝飾、家居日需甚至喪葬明器等類型。但是，當時的統治階級在器用方面往往更重視銅器、漆器等，故而陶工藝發展較為緩慢。

到了漢代，陶工藝獲得空前發展。在汲取秦代陶器制作經驗的基礎上，漢代制陶工藝臻于成熟，其器型既延續了秦時陶器的深沉大氣，又發展出漢代陶器獨有的時代風采，具有顏色豐富、裝飾精美等文化特征。由此，根據制作工藝的不同，古漢陶又延伸出灰陶、彩繪陶、硬陶以及釉陶等幾大類。

陶屋?陶屋

漢代彩繪陶器

在當時經濟最為發達的關中地區，上好的陶土都通過匠人的手幻化成了杯盤盆碗、勺壺缽罐等綿延生活各個領域的器皿。最令人矚目的彩色釉陶也是在這個時期形成和產生的。因這種陶器的制作過程中有氧化鉛加入，因此它又被后世稱為“鉛釉陶”。釉陶的產生不僅讓漢陶工藝發展至巔峰，更對后世陶藝發展影響深遠——無論是聞名遐邇的唐代三彩陶，還是宋明時代的琉璃釉陶，無不是從它繁衍而來。

就藝術特征而言，漢陶主要以渦紋、龍紋三角紋以及回紋等作為器物的裝飾圖案，因受當時“求美則不得美，不求美則美矣”的獨特審美意趣的影響，呈現出簡潔渾樸、敦厚圓融的美學風格。

在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前，早期的漢代統治者信奉黃老之學，講究“無為而治”，倡導“素樸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于是，在這種“見素抱樸，道法自然”思想的指引下，漢陶工藝致力追求內在精神表達，在表現形式上講究“神似”，故而形成大氣簡約的藝術風格。由此，便形成了漢陶的美學標準，甚至規范了后來仿古陶工藝的美學方向。

可惜，歷史的漩渦似乎終有一日會歸于平靜。漢陶工藝在經歷了風起云涌的繁榮發展之后，最終還是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漢陶工藝也隨之銷聲匿跡。

漢陶工藝的核心技術在于彩釉的調配，若無法獲得調配方案，釉陶難以“重生”。幸運的是，20世紀80年代，新絳縣匠人王蘭成經過多次試驗后，終于得出彩釉的調配方案。此后，一度湮滅的漢陶工藝終于在中華大地重放光彩。到今天，仿漢陶工藝已成功在新絳縣發展出了屬于自己的領地，而這項傳統工藝也成為山西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里的重點保護對象。

起初，仿漢陶熱衷于制造綠釉動物陶塑，其中尤以形態殊異的牛塑像最受歡迎。近年來，仿漢陶罐又后來者居上，成為其中的佼佼者。

漢代彩陶馬

釉陶鼎

漢代彩繪陶瓿

泥出『釉』意，『陶』然自得

時間與經驗的碰撞，最終成就了仿古漢陶的神韻斐然。今人唯有懷擁初心在新絳的文化地里延宕穿行，才能在重生的記憶里找尋到新的溫情，并真正領悟這項傳統工藝的深遠與高意。

整體而言，仿漢陶的制作流程主要分為配泥、制模、上釉以及燒制等幾大步驟。它的制作工藝并不出奇，但需借助優質的材料、精巧的工具以及足夠的耐心，才能打磨出足夠完美的作品。

解讀過去，我們不難發現，仿漢陶工藝在制作工具的選擇上多傾向于原始性。制陶工具一般都由工匠自制，充滿個性化色彩。多數工具有著一器多用的特點，包括割泥板、木質圓錘、刮抹器、管狀器（修抹口沿用）、裁刀、棗木雕刻工具、石膏模具以及輪盤等。

若說制陶工具左右了仿古陶工藝的出塵，那么優質的陶土與微妙的彩釉配比則決定了這項傳統技藝的靈魂。

好的陶土多需在斷崖當中去尋找。那種呈棕紅色的粉砂質黏土為上等陶土，富含鐵錳膠膜，且少雜質、黏性大。土料取回之后，需要經歷冗雜的處理過程——晾干、粉碎、篩選、和泥，制坯時還需要摻雜定量的石英粉以提升陶坯的耐炙性，從而大大提高燒制的質量。另值一提的是，在制作薄胎一類器物的時候，匠人往往會在泥料當中摻入一些棉花以提升它的拉力。具體的做法是：將成品棉花貼在泥坯之外形成一道薄層，再在其外圍進行貼泥，之后再進行下一環節的加工與整形。

修抹陶坯

上釉

手工拉坯

陶犀牛

同配泥相比，彩釉的調制則要困難許多。陶藝師必須熟練掌握彩釉的調配技巧，才能調制出上等的彩釉。按照一般的傳統，在彩釉的調制過程中需適當加入銀粉，讓成品呈現出墨綠色的同時更顯光亮。當然，礙于銀粉昂貴，陶藝師又為銀粉找到了新的替代材料，將仿漢陶打造成為物美價優的古典工藝品。

古人制陶場景

容顏未改，『陶』藝盎然

湍急的時間洪流沖刷著文明的堤岸，拍打出仿漢陶的文化浪花。這是一場致敬歷史的拜謁，匠人需要通過超常的耐心與精湛的技藝打磨出歲月的禮器，為今人舶來傳奇。

新絳仿漢陶的制模通常采用外模法，其大體的工序包括按模、合模、脫模、陰干等基本流程。

按模時，匠人需先將相應的模具進行清潔整理，并預先在模具內壁撲打滑石粉，為脫模做準備。接著，將泥塊和割泥板的表面抹濕，并利用割泥板的外沿部分將泥塊抹平，再用鋼絲割取泥片，并借助木板承托泥片將其按壓到模具的內側，如此不斷重復，直到模具被泥片貼滿至充盈狀態。隨后，用手指使勁按壓泥片，再使用錘子不斷捶打泥片，直到泥片緊貼模具且泥片相接處的縫隙彌合方止。此時，匠人自制的片狀刮抹器被派上用場——匠人用它小心地將模具內壁修整刮平。最后，匠人需在割除泥片的茬口上再按壓一圈泥條，并用梳狀刻具在這泥條上進行刻槽，以便將來兩半模具在合扣時更加牢固。

制坯

釉陶瓿

陶牛

釉陶燈盞

陶女傭

合模就是將兩半的模具合在一起，使其兩兩相扣合為一個整體。合模后，匠人會先以錘子擊打的方式修抹模具內側相接處的泥縫。之后，需使用皮帶將模具整體箍緊，再倒置到輪盤上。接著，匠人需要在一只手轉動輪盤的同時，用另一只手拿濕布不斷修抹內壁直到平整方止。此后，需使用泥片貼底做器底。此道工序講究技巧，首先要保證所貼泥片大于器底的面積，另外還要在貼底泥片中間穿一個孔，好讓泥坯里的空氣順利排空。這個步驟完成后，匠人會在孔邊撲打一些滑石粉以防止小孔粘連，然后再將整個模具倒過來正放。爾后，匠人用長柄的錘子擊打模具的內底，將內底找平并去除早先留下的小孔。最后，使用管狀器修整口沿，在抹掉多余的泥塊后，再拿濕布修抹直至口沿平滑。

等到泥坯略硬后，便可脫掉模具，即為“脫模”。之后，先用裁刀割掉口沿與模具接縫處多余的泥塊，再將泥坯倒置放在輪盤上，一邊旋轉一邊修抹器表下半部，然后再將泥坯倒過來正放，繼續修抹器表上半部，直至將整體修抹至光滑方止。其后，在略微陰晾過后，匠人就可以對坯體進行修飾了。

燒窯

待泥坯制作工序全部完成以后，便正式進入陰干工序。季節與天氣是影響陰干工序最重要的因素。根據季節和天氣的不同，一般陰干所需時日為三到七天。陶坯在經過徹底的陰干過后，方能入窯燒制。

仿漢陶的燒造工藝看似簡單，實則十分講究：裝窯時，必須先在窯床上鋪置一層陶制的條狀墊塊，這樣可保障陶坯擺放得更加平整。陶窯在形制上并無嚴苛的規范，或方或圓皆可，但都需要在窯頂修建相應的滲水池，好在燒窯后采用滲水的方式快速冷卻窯室與陶器。

仿古漢陶的燒造頗有特點，需陸續燒制兩次：先進行一次燜窯，然后再正式燒窯。所謂“燜窯”，顧名思義，就是在點火后先投入少量的燃料將窯內陶坯徹底烘干，同時達到預熱窯室的目的。之后，再投入大量的燃料正式燒窯，直到陶器燒至亮紅色。在此過程中，匠人需要根據經驗來判斷火候，從而決定是否再繼續添加燃料。同燜窯相比，第二次燒窯的經驗和技巧更為重要，因為火候的把握直接決定了陶器的成色。

時光漫步，歲月謳歌。及至今日，精巧的仿漢陶工藝已經從歷史的塵埃中實現重生，并且在匠人的守護下走向復興。紅陶、灰陶、釉陶等不同的仿漢陶器，擁有著各式各色的姿勢和表情，講述著中華民族文化的魅力與神奇。

陶鼎

及至今日，精湛的仿漢陶工藝已經從歷史的塵埃中實現重生，并且在匠人的守護下走向復興。

陶男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