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達案：“狐媚殺手”的八年

馬嵐熙

2007年，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引發全球矚目。年僅20歲的美國留學生阿曼達·諾克斯被控在意大利伙同兩名男性殺害了室友、來自英國的交換生梅雷迪思·克爾徹。紀錄片《阿曼達·諾克斯》在拍攝中采訪了諾克斯本人及其當時的男朋友、被控一同參與謀殺的拉法埃萊·索雷契朵，還有檢方和記者，從第一視角向觀眾展示了當年那起震驚全世界的謀殺案。

紀錄片以諾克斯前往意大利留學前的生活場面開場。視頻中的諾克斯擁有典型“美國甜心”的面孔，年輕而明媚，對即將在異國開始的留學生活充滿期待，這與她后來實際在意大利的遭遇形成鮮明對照。

2007年9月，諾克斯來到意大利小城佩魯賈，進行為期一年的意大利語學習。初來乍到的諾克斯找到一間位于涼亭街可以俯視整個山谷的二層公寓住下，與她同住的是幾名意大利女學生，以及來自英國的21歲交換生梅雷迪思·克爾徹。入學后不久，為了賺取生活費，諾克斯開始在附近的酒吧打工，酒吧老板名叫帕特里克·魯姆巴。

在一場音樂會上，諾克斯邂逅了拉法埃萊·索雷契朵，二人一見鐘情，共度甜蜜的夜晚。沐浴在愛河之中的年輕人當時絕對沒有想到，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接下來他們的人生將緊緊纏繞在一起，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2007年11月1日晚，悲劇悄然而至。當日，諾克斯在索雷契朵的住所度過，其他室友也紛紛外出，涼亭街的公寓里只有克爾徹一人。11月2日中午，諾克斯返回公寓時，發現前門敞開著，“房間和平時一樣亂”，然而浴室的水槽和防滑墊上卻有血跡，馬桶里還有沒沖走的糞便。另一位室友的房間玻璃被打碎了，似乎有人從窗戶爬進來過。更反常的是，室友克爾徹的房門上了鎖，怎么敲也不開門。此時諾克斯有些慌了，把男友索雷契朵叫了過來。索雷契朵試圖踢開克爾徹的房門，沒有成功。于是他們打電話向警方求助。

當警察撞開克爾徹的房門后，眾人被眼前的恐怖景象驚呆了。在逼仄的房間里，地上亂成一片，牛仔褲、外套、女性內衣被隨意棄置在地板上，墻壁上和地上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克爾徹半裸著躺在地上，身上蓋著被子。警察隨即封鎖現場。驗尸報告指出，克爾徹在死前曾被人掐住脖子，試圖令其窒息，還遭到了性侵犯，最后被割破喉嚨大出血而死。

根據諾克斯的描述，克爾徹遇害時她并不在場，自然不會是殺害室友的兇手。那么，她為什么會被推到被告席上？導演將鏡頭給到此案的首席檢察官朱利亞諾·米尼尼。朱利亞諾認為，只有女性兇手會想把女性受害人的尸體蓋住，男人不會這么做。此外，非法入室但什么都沒偷也是不合理的，除非這是一起偽造的非法入室——為了讓與這座公寓有關聯的人擺脫嫌疑。

朱利亞諾的判斷將矛頭對準了諾克斯。警方開始對諾克斯進行審訊，但沒能獲得想要的回答。隨后，索雷契朵也被召進了警察局。根據紀錄片中索雷契朵的描述，警察的審訊十分粗魯，“我知道那晚我跟阿曼達一起在我的公寓里度過，但警方并不滿意，他們開始向我施壓，態度強硬，變得極其可怕。”警察還對索雷契朵使用心理戰術，聲稱諾克斯一直在撒謊。就這樣，索雷契朵的心理防線被攻破，改變了供詞，反而稱自己之前的說法都是受諾克斯強迫，事情的真相是那晚他在家里，諾克斯沒和他在一起，凌晨一點后才到的。

隨后，警察在諾克斯的手機中找到了案發當晚，諾克斯打工的酒吧老板帕特里克·魯姆巴發給她的短信，內容是“我們回頭見，祝你今晚過得愉快”。諾克斯向警察解釋說這條短信的意思是“今晚不用來工作了”，所以她回復“好，回頭見，晚安”。然而警察卻有不同的看法，認為這條短信的意思是諾克斯跟某人約好了要見面，當晚要去見某個人。為此，警察與諾克斯發生了爭執。一名警察對著諾克斯的后腦勺扇了一巴掌，讓她好好回憶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諾克斯承受不住持續的高壓審訊，腦海中浮現出索雷契朵公寓外的小路，穿著褐色皮夾克的魯姆巴，以及梅雷迪思的尖叫聲，以為自己想起了殺害室友的正是這個酒吧老板。11月6日，警察依據諾克斯的口供逮捕了帕特里克·魯姆巴。兩周后，一名瑞士商人為其提供了不在場證明，他才得以釋放。

朱利亞諾認為諾克斯誣告自己的老板，是在試圖為自己脫罪。對此，諾克斯在紀錄片中表示，自己在被審問時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壓力，被迫做出錯誤指認。她指出，警方不顧她的哀號，要求她“想象”在公寓里可能發生了什么。最后警察威脅諾克斯，她可能會被判入獄30年，她不得不用意大利文簽署供詞，指認自己的老板。這起充斥著美女、血腥、性和毒品等諸多元素的案件，從一開始便引起了各國媒體的關注。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讓阿曼達·諾克斯這個名字迅速爆紅。紀錄片采訪到當時針對此案撰寫過深度報道的自由撰稿人尼克·比薩。比薩回憶說，當時停尸房外面聚滿了各大媒體的記者，不放過任何有價值的消息或是新進展，大家都想成為第一個獲得最新情報的人。比薩率先在英國媒體上報道了此案，這條獨家報道迅速搶占了全世界頭條新聞的版面。

媒體著重挖掘諾克斯的私生活，聲稱她是“天使面孔的殺手”，給她安上“狐貍精”的名號。另一方面，在審問中，警方故意欺騙諾克斯，告知其患有艾滋病，要求她將自己的性伴侶一一列出。隨后這份手寫的“列表”被記者寫成《狐貍精諾克斯的秘密日記》，再次成為爆炸性新聞。與此同時，諾克斯的私人視頻及照片開始在網絡上瘋傳。其中一張照片，諾克斯手持機槍面對鏡頭大笑，令人產生邪惡之感。當這樣的畫面配上殺人案案情的敘述，就很容易使受眾接受“狐貍精”“蛇蝎美人”“不負責任的、性瘋狂的派對女孩”這樣的人物定位，進而接受“天使面孔殺手”的判斷和推理。

雖然警方多次向諾克斯和索雷契朵施壓，但依然缺乏證據。2007年12月，陷入困境的案件有了重大突破。警方在索雷契朵家中發現了一把6.5英寸的刀。經檢測，警方在刀柄上發現了諾克斯的DNA，刀刃上則檢測出了克爾徹的DNA。案發47天后，警方還在公寓內找到一枚克爾徹內衣上被扯下來的扣子，扣子上發現了索雷契朵的DNA。這兩個發現成為2009年將諾克斯和索雷契朵定罪的關鍵。2008年10月18日，佩魯賈法庭開庭審理此案。檢控官朱利亞諾“言之鑿鑿”地向法官描述了他所認為的案件全過程：2007年11月1日晚，諾克斯邀請男友索雷契朵及另一名性伴侶蓋德前往自己的公寓。當發現公寓里其余6名舍友不在時，吸食過大麻的諾克斯主動邀請克爾徹加入他們的“瘋狂宴會”，保守的克爾徹拒絕了諾克斯。惱羞成怒的諾克斯伙同另外兩名男性沖進克爾徹的房間。“根據對房間血跡和克爾徹身上傷痕的分析，當時索雷契朵從背后扣住了克爾徹的雙手，蓋德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并將其強奸。”朱利亞諾在結案陳詞中這樣描述。瘋狂的諾克斯在大麻的作用下，神經變得非常興奮，粗暴地將掙扎中的克爾徹割喉。隨后他們特意將房間弄亂，偽造成劫殺案。

檢察官的“確鑿”描述和媒體的“未審先判”，使佩魯賈法庭的法官認定諾克斯和男友索雷契朵盜竊、強奸及謀殺罪名成立，分別被判入獄26年和25年，并向受害人家庭賠償440萬歐元。然而很快案件發生反轉。2010年12月18日，意大利上訴法庭開庭受理諾克斯和索雷契朵的上訴，并批準對DNA檢測進行進一步審查。這一次，命運的天平開始倒向諾克斯這一邊。

在紀錄片中，檢測機構專家向觀眾闡明，DNA痕跡是很容易散落的，因此犯罪現場一定要保護得完好無損。然而此案卻并非如此，當時現場一片混亂，有些來來往往的人沒有穿防護服，也沒有換鞋子，而且幾乎不換手套，現場搜到的物件都被堆放在一起。在那把被認為是刺殺了克爾徹的刀上，實際檢測出克爾徹的DNA微乎其微，基本可以判定是從別的物件上掉落的。另外，那枚被檢測出有索雷契朵DNA的內衣扣子，實際還檢測出至少還有另外兩個人的DNA，以此定下索雷契朵的罪，似乎過于粗暴且不客觀。

2011年6月，上訴法庭指派的檢測專家在總結報告中稱，這些所謂的證據“很可能是被現場環境污染所造成”。都靈的犯罪學教授卡羅·托爾測試發現，真正的兇器刀刃應該比索雷契朵家發現的刀小四分之一。隨著這兩項關鍵證據被推翻，2011年10月3日，諾克斯等到了翻案的時刻。上訴法院宣布，因證據不足，判決謀殺罪名不成立，諾克斯被當庭釋放，隨后返回美國。公訴人朱利亞諾·米尼尼提請上訴。2013年3月，意大利最高法院推翻上訴法院二審無罪判決，決定將案件發回重申。2014年1月，上訴法院做出第二次判決——諾克斯謀殺罪成立，判處其28年6個月監禁。諾克斯再次上訴。2015年3月7日晚，意大利最高法院宣布了此案的終審判決，諾克斯被判無罪。八年，這樁曲折離奇的案件終于塵埃落定。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