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的光明

□葛冰

林明的眼睛看不見，幻狐狐悠悠給了他一瓶花汁，涂在眼睛上可以得到三小時的光明。不過，狐悠悠可不是因為好心才這么做的，他打了個賭，如果他贏了，他將得到林明三十年生命。

林明走到了巷子口，他的臉上洋溢著喜悅，顯然還沉浸在狐悠悠帶給他的快樂中。

狐小小從高墻上落下來，惴惴不安地望著他。

“你是誰？”

“我是幻狐。”狐小小說。

“啊，我又碰到一只幻狐。”林明驚喜地叫。

“不過，我是一只雙目失明的幻狐。”狐小小聲音顫抖。他撒謊了，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說話的聲音自己都覺得有點兒假。

“啊，你的眼睛也和我一樣。”林明一點兒沒懷疑，“幻狐里面也有雙目失明的？”

“對。”狐小小的聲音澀澀的。

“我剛才碰到了一位幻狐先生。他給了我一小瓶神奇的花汁，說滴在眼睛里，失明的眼睛就可以有三小時的光明。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太好啦。”林明歡快地叫道，突然說，“我可以把花汁勻給你一半，你也可以看到光明。”

“你心地真好。”狐小小感動得幾乎要哭了，他急忙說，“那花汁對幻狐不起作用。”

狐小小的聲音里充滿了感嘆：“三小時的時光多么可貴呀。你猜猜看，我要是能看見光明，我會看什么呢？”

“看什么？”林明問。

“我要睜大眼睛，使勁看看這個世界是什么樣，我會讓自己的眼睛陶醉在自然世界的美色里，森林、草地、花朵、藍天、白云、太陽……看那些我多次聽說它們的美麗，而從沒見過的東西。”

“我也沒見過。”林明喃喃自語。

“我還會抓緊這有限的時間去盡情享受眼睛帶來的快樂，電影、電視、五顏六色的煙花……”

“這些我都沒見過。”林明被吸引了。

“我要把一個小時的時間當作幾十年用，我會去自然博物館、歷史博物館，把許許多多人類創造的精華壓縮在三個小時之內看完。啊，這個世界需要我看的東西太多了，這不是金錢所能買到的。”

狐小小覺得，狐涂涂教他說的這些話太有魅力了，連自己都被感動了。

林明靜靜地聽著，臉上顯出激動的表情：“是有些東西必須看，這不是金錢所能買到的。”

第二天清晨，陽光明媚，幽靜的小巷，兩側圍墻高筑，天空藍湛湛的，一朵白色的云輕悠悠地飄浮著。

三只幻狐站在云彩上，把影子隱藏起來，低頭向下看。

巷子口出現了一個瘦弱的影子，是林明。

他穿著藍白格的T恤衫，衣服雖然很舊，褪色了，但是還算整潔。

林明進到巷子里，停住腳步，從口袋里取出一個小瓶，把瓶里的花汁滴到自己的眼睛里。他微微閉上眼睛，好像還不太適應。

狐悠悠說：“他按照約定辦了，是個很守信用的人。”

林明睜開了眼睛，吃驚地張大了嘴，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他能夠看見東西了，神奇的花汁很管用。”狐小小看見了林明的眼睛，一雙很美麗的黑眼睛。

林明顯然被眼前的變化驚呆了，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兩邊的高墻，看自己的衣服、褲子，看自己的手。

“我們的實驗可以開始了。”狐悠悠躊躇滿志，揚起一只手，一個閃亮的東西滑落下去，“他大概很希望換一身漂亮的衣服。”

一個金戒指落在林明前面一米遠的地方，滴溜溜地旋轉，閃著亮亮的金光。

林明好像沒看見，他轉身沖到了巷子口，伸開雙臂，驚喜地叫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他頭頂的云彩上面，狐悠悠、狐涂涂、狐小小緊張地注視著林明。

“啊，我看見藍天了，藍天真美！啊，還有鴿子，大高樓是這樣！”林明驚喜地注視著巷子外面的廣場。

“啊，這地上的花紙真漂亮。”他低頭看地上的一張糖紙。

一切在他眼里都美麗無比。

林明蹦蹦跳跳，快活地往廣場上走。

云彩上面，狐涂涂露出了矜持的微笑。

狐小小望著狐悠悠：“看來，你的金錢并沒有誘惑力。”

“別著急，等十分鐘以后再說。”狐悠悠不露聲色。

林明此刻的舉止完全像個小孩，他腳步飛快，看著路邊玻璃櫥窗里琳瑯滿目的陳列品，嘴里發出嘖嘖的贊美。

他左顧右盼，欣喜地看著一個個服飾光鮮的青年男女，轉而瞥見自己顏色發舊的襯衫、褲子、腳上的鞋子，林明的臉色陡然黯淡下來。

狐悠悠輕哼一聲：“有戲了。”

林明的腳步停在玻璃櫥窗前，那湊巧是一家金店，里面陳列的黃金首飾價格昂貴：三千元、五千元、一萬二千元、三萬元……

林明搖搖頭離開了。

狐小小感到迷惑：“他搖頭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歡吧？”

“你很快就會知道答案。”狐悠悠的聲音輕飄飄的。他輕輕一揚手，金色的亮光一閃，一條金項鏈落到了林明腳下，發出金燦燦的光芒。

林明看到金項鏈，叫了一聲：“金子？我想起來了，這一定是金子，幻狐說過要給我金子。”

他蹲下身去，滿懷驚喜地把金項鏈撿起來，擦干凈，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衣袋里。

狐悠悠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狐涂涂搖搖頭，微微嘆了口氣。

林明仰起臉來望著天空。

“瞧，他在這里等著呢！每過十分鐘，我會拋下一塊金子，而且分量會越來越重。”狐悠悠興奮地說，“這次我不會騙他，在這三個小時之內，我拋出的金子都是真的，能讓他變成千萬富翁，值得付出三十年的壽命。”

他望著下面林明仰起的臉：“哇，多可愛的孩子啊。這回我要真心幫助你了。”

看得出來，狐悠悠對林明充滿了好感，因為林明幫助他賭贏了。

狐悠悠手里出現了第二條金項鏈，比先前那條粗了很多。

林明忽然低下了頭，好像陷入了沉思。

這是怎么回事兒？

狐悠悠迷惑地看著。

狐涂涂怔怔地看著。

狐小小愣愣地看著。

忽然，林明轉過身去，腳步匆匆地往小巷里走。

“他怎么啦？不要金項鏈啦？”狐悠悠叫出聲來，急忙把金項鏈拋下去。

金項鏈落在林明腳前面，林明猶豫了一下，抓起來，看也不看，又繼續往前跑。

狐悠悠一臉迷惑。

狐小小看看狐涂涂，狐涂涂微微一笑：“我知道他去哪兒，他昨天晚上一夜沒睡。”

“還是你狐涂涂的修行深啊，能用腦電波窺測人的大腦深處，知道他想什么。”狐悠悠羨慕加嫉妒地說。

“我能窺測到的也頂多是九牛一毛，而且極不準確，說來說去，還是有點兒猜不透他啊。”狐涂涂輕聲自語。

在幻狐中，只有狐涂涂能窺測人的思維。這是一種極高深的功夫，但即使窺測，也是淺嘗輒止，而且常常出現誤差，所以林明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誰也無從判斷。

林明腳步匆匆地走著。

狐小小說：“他還是閉著眼睛走。”

“這是因為習慣。”

“也許，他舍不得用這三個小時的光明。”

“他閉上眼睛也沒用，三個小時的時間不會延長。”

他們都猜錯了，林明每天都走這條路，閉著眼睛比睜眼還要熟悉，這是他回家的路。

昨天晚上，林明一夜沒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明天自己將有三個小時光明，這三個小時里，自己要干什么呢？

兩只幻狐提出了完全不同的建議，都是他想去做的，但他們也許不知道，三個小時的光明對他來說，太珍貴了，他要做三件最重要的事情，否則，他一生都會遺憾。

當他睜開眼睛，看到光明，心中的喜悅無法形容。世界一下在他面前展開了，他想看的東西太多了。

閃光的金項鏈落在眼前的那一刻，引起他無限的遐想，但只是一瞬間，他猛然想起自己還有更想看到的東西。

家，就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