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論:散文作為“母體”的文化原型
散文作為母體性文化的功能,不僅在于其承載中華民族的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的發展,不僅在于因“載道”與“言志”兩個母體話語系統的支撐,而使中華民族的人文精神得到與時俱進;而且在散文自身的發展中,還充分發揮孕育文學的文化原型“母體”的功能,或隱或顯地創造著持續嬗變的文藝形式,尤其孕育著其它文學體裁的誕生與發展。散文的這一功能,是“母體話語”本質在這一向度上的呈現。
中國文學的發生史,講述著小說、戲劇在散文的襁褓中誕生與成熟起來的軌跡。對此,散文史這樣描述“母體”對“子體”的孕育:散文通過東漢班固《漢書·藝文志》對小說進行了“街談巷議,道聽途說”a的虛構定義;散文通過《山海經》記錄“夸父逐日”“精衛填?!薄芭畫z補天”等神話,闡說小說的起源;通過《孟子》 《韓非子》 《莊子》 《戰國策》等典籍,分別史錄“齊人有一妻一妾”“買櫝還珠”“皰丁解?!薄班u忌諷齊王納諫”等等歷史故事,而描畫為小說的雛形;通過司馬遷完成《史記》的人物“紀傳體”,證明紀實體小說的誕生。從戰國初年成書的《論語》到《史記》的誕生,古代散文經過三百多年初級階段敘事經驗的積淀,比較完善地建立構了“文學敘事學”的基本框架:第一,是敘述、描寫、議論、說明等的基本表達形式;第二,是詳略、虛實、張弛、抑揚、渲染、指點(點睛)等表現手法;第三,是夸張、譬喻、擬人、諷刺、幽默等語言修辭方法;第四,是表、書、記、銘、本紀、奏疏、世家、列傳、神話、寓言等等文體形式。以上四方面,是在“前母體”時代,散文為小說、戲劇文體誕生與成長預備了一個完整的、基石性的文學敘事系統。可見,散文與小說、戲劇是一個文學命運的共生共榮體,而最早成熟的散文在自身歷史的發展中,分蘗性地孕育著“子體”——小說與戲劇的誕生與成長。
散文作為文學“母體”的功能,不僅表現為對小說、戲劇兩種體裁的孕育而呈現母體與子體的親緣關系;而且更重要的,是散文集中了包括詩歌、音樂、繪畫、舞蹈、建筑等多種中國藝術元素,形成了一個完備的藝術審美的表現系統,而使自己成為“典藝”的寶庫。朱自清說,“美文古已有之”b。歷代散文家個人的散文創作,如柳宗元的經驗那樣,“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潔”c,是一個借鑒既往、融會貫通的淘沙取金之過程。眾多散文家創造的、歷朝歷代的積淀,遂形成了中國古代散文中一個“美文”的傳統。作為器皿的文體形式,散文經過久漬浸濡,“茶山”式之于器皿的積淀,便使文體本身也獲得“文化母體”的“典藝”品格,尤其是散文文體的形式美學。
五四新文學結束了古代散文的“前母體”時代,在文學大革命與大嬗變中,誕生了“美文”即“白話美術文”,它將英式隨筆形式品質與中國傳統美文的藝術表現精華,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匯集與融通,這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劃時代的一個文學轉型的重要事件。美文,一方面盡可能地將外國現代主義的藝術的方法與手法,如絮語敘事、意識流動、時空閃轉、意象象征、感覺呈現、魔幻寫實等等,吸入囊中,改造為現代轉型后的“花俏”特征;另一方面,又對傳統散文的藝術元素進行了剔除糟粕、汲取精華的篩選,與現代西方的藝術元素會通,遂形成了中西藝術整合的、五四美文新形式美學的寶庫。鑒于此,五四“白話美術文”用向西方現代主義文化開放的宏闊視野,打破舊的中國傳統封閉表現系統,重新創造了文體屬性的新質。它是既區別于英式隨筆、又區別于中國古代美文的“新國體”。它經過五四散文家群體智慧的共同打造,成為多個品種散文體裁中的精品體裁,可以姑且稱之為劃時代的“新國體”美文。它是具有獨立審美意義與文體轉型特征的一個新文化母體原型,從而使散文進入了一個“后母體”的時代。
美文——散文,因直接受惠于文言改白話的五四白話文運動,而使自己成為率先成熟的文學體裁;它命定地以語言為紐帶、以文體形式為中軸的生命源,孕育、派生其它文學體裁,這是新文學發生與成長的一個客觀存在的寫作倫理與文學史規律。美文值得引以驕傲的一個事實,是它在“后母體”時代以全新的“母體話語”,將自己當作共享的藝術平臺與資源,而對其它文學樣式進行潤物無聲的全覆蓋。它在不斷吸納所處時代各種文藝樣式藝術因子的同時,惠及其它文學體裁,甚至惠及后來的影視樣式,對它們進行藝術方面跨文體“輸出”。而這種“輸出”,具體表現為融通中的哺育,一言以蔽之,就是“散文化”的文學話語?!@是我們考察與研究“后母體”的文學機制話語、并對新文化原型予以認知的一個重要視角。
為此,本文的論說與闡釋中,散文特指藝術性散文,故使用“美文”這一概念。
二、散文化:五四以降小說的一個新傳統
美文對小說的哺育,使散文化成為五四以降小說創作的一個傳統。我們考察五四時期的小說,發現“小說散文化”發端于新文學之初。那時很多小說家拿小說“當散文寫”,出現了文學創作中將散文與小說混搭的情形,以致周作人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卷的時候,將廢名的小說選入。他說:“廢名所作本來是小說,但是我看這可以當小品散文讀,不,不但是可以,或者這樣更覺得有意味亦可未知。”d這種混搭的創作趨向,表現于魯迅的創作,則在其小說集《吶喊》與《彷徨》中,出現了如林非先生所指出的《一件小事》 《鴨的喜劇》 《故鄉》 《社戲》 《示眾》等,應該歸屬于散文而非小說的作品。這個事實表明,魯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創作“散文化小說”的“始作俑者”,而且表現得十分自覺。
無論在美文誕生其時還是其后,散文化參與并撳定為小說的一種審美創造機制。至于小說的散文化,美文主要通過以下兩方面的途徑,以進行會通與整合。
第一,“自敘傳”審美元素的植入。美文的“自敘傳”,是郁達夫總結新文學第一個十年散文創作時揭示出來的審美特征。他指出:“現代的散文,卻更是帶有自敘傳的色彩了”e。自魯迅《一件小事》將“自敘傳”植入小說之后f,中國現代小說產生了一個區別于世界自傳體小說的“自敘傳”敘事的范型。創造社早期成員郭沫若、郁達夫在1921-1926年留學日本期間,接受了風靡于日本的“私小說”創作特點和現代主義小說的手法,將自身的個人生活包括靈與肉沖突以及隱秘性心理,寫進自己的小說。后來,廢名的《竹林的故事》、蘇雪林的《棘心》、白薇的《悲劇生涯》、謝冰瑩的《一個女兵的自傳》、凌叔華的《古韻》、丁玲的《母親》、蘇青的《結婚十年》、師陀的《果園城記》、端木蕻良的《初吻》、駱賓基的《幼年》、蕭紅的《呼蘭河傳》、孫犁的《荷花淀記事》等,都是這方面有影響的作品。這些作家絕大多數以第一人稱“我”展開小說敘事,并將“我”的所見所聞和親自歷驗的人物和事件,進行一種親和式的描述;讀者在真真假假的混搭策略中間,模糊了從假到真的認知還原,這使小說文本消解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心理距離,而且使小說的情節淡化,并在“我”的心理時空中拼接,使情節“淡”與結構“散”的小說文體,更接近于散文的文體。因此,美文的這種自我歷驗的敘事方式,加上會通第一人稱的親和絮語氛圍的營造,為中國現代文學史開創了“自敘傳”敘事和小說散文化的傳統。
美文的自敘傳,為近百年自傳體小說創作鋪設了一條“自我講述”的軌道,這種小說散文化的影響延續至今。新時期以降,路遙的《在困難的日子里》、遇邏錦的《一個春天的童話》、戴厚英的《詩人之死》、梁曉聲的《父親》、張承志的《金牧場》、史鐵生的《奶奶的星星》、張海迪《輪椅上的夢》、林白的《一個人的戰爭》、陳染的《私人生活》、衛慧的《上海寶貝》、張辛欣的《我》、張潔的《無字》 (三部)、賈永生的《滄?!?、余秀華的《且在人間》,以及張賢亮關于“右派分子”章永璘的系列長篇(《綠化樹》等)等很多作品,無論是“我”的講述還是“他”(第三人稱)的講述,都表現了私人性、親歷性和自我體驗性的文本性質,呈現著散文植入小說的幾個明顯特征。一、自我不再是單一的身份,而是身份的多元化。如張承志的小說,以紅衛兵、知青、大學生、地理學研究生、考古學家、穆斯林等身份,講述作家自我歷驗的故事。二、“我”不再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的自我,而是一個關于命運追問“我是誰”的歷史講述者,關于歷史與個人命運悖論關系的講述,使小說成為反思歷史的隱喻。三、在自敘的深度上,比現代小說更強調自我精神世界的裸露,強調個人情感空間的開放和私我聲音的傾訴,甚至出現了九丹等少數作家夸張的“身體寫作”。這些方面證明,新時期至今小說創作審美的藝術思維,借助“自敘傳”得到進一步細化與深化,尤其在張潔、張辛欣等女作家的筆下,呈現了以往罕見且超常的心理描寫與越軌的筆致。“自敘傳”的散文化手段,將散文文體的自由賦予小說,而同步于改革開放年代小說家主體性的解放;換言之,主體性的解放給“自敘傳”的講述以極大的自由,將散文文體的自由發揮到極致,最終使“自敘傳”惠及文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體與重建。
其次,“抒情本位”的詩性融通。周作人指出美文的一個本質:“以抒情的態度作一切的文章”g。美文之所以確立了抒情本位、抒情高于一切的地位,是因為掙脫了古代散文真情實感被“克己復禮”和“溫柔敦厚”兩方面審美規范的束縛,完全解放了扭曲、抑郁的內心而獲得自由,于是以率真裸露而充分表現人格意識的抒情,普泛性地成為新散文的一種抒情方式,也是美文一個重要的審美特征。
抒情本位就是情感率真與自由的詩性表達,這也成為小說創作融通散文抒情的一個方法與途徑。類似魯迅《故鄉》中“我”敘事的情感放縱肆達,美文在這方面的輸出,使現代文學史上的很多小說都具有濃烈的抒情性。新時期以降,當小說跳過“十七年”與“文革”時期的人性扭曲,真正回到審美自身的時候,美文之于小說的抒情的融通,則充分顯示了小說家對頌歌時代的悖反,克服了既往受文學制度規范的不自由,而代之以轉向內心的新時期以來的自由。于是抒情本位的主情感表達,便普遍流行而成為小說的一個技術手段。從宗璞的《我是誰》、孔捷生的《在小河那邊》、汪曾祺的《受戒》,到80年代張承志的《北方的河》、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葉兆言的《棗樹的故事》,再到90年代的遲子建的《五月牛欄》、畢飛宇的《那個男孩是我》 《懷念妹妹小青》、阿城的《遍地風流》,再到21世紀賈平凹的《太白山記》、范小青的《城鄉簡史》、趙麗宏的《童年河》、潘向黎的《白水青菜》等等,構成了40余年來小說“散文化”抒情的一個流脈。它們證明,自我“抒情本位”的介入,使小說家像詩人那樣,向讀者洞開心靈世界的真實性與復雜性。尤其在1990年代之后的小說創作中,作家強調了自我抒情在現實與歷史、夢囈與失落之間穿行與磕絆,講述的故事被主觀詩情所外化與融合,貫穿著面對諸多文化悖論現象而尋找自我精神家園的炫惑與感悟,從而抒寫社會轉型時期重建自我精神家園的訴求??傊牢摹白詳鳌钡闹踩肱c抒情本位的詩性融通,這兩方面的哺育,使五四至今的小說整體上具有了抒情性,而抒情讓小說激情舞蹈的緣來,則是一個世紀以來,美文所給以創作的抒情張力——作家裸露的、跳蕩不已的自我情感世界。
三、散文化: 話劇持續至今的一個藝術實踐
美文對話劇的哺育,主要表現為使話劇持續著“散文化”的藝術實驗。五四新文學的話劇,由胡適的《終身大事》等作品開始實驗,一律改用白話,舍棄了傳統戲曲的“詩”本位,即舍棄傳統唱詞蘊含其中的詩性與抒情性,而替代為美文滋潤的“文”本位。以《雷雨》為標識,現代話劇從傳統戲曲的“詩體語言”轉化為偏重寫實的“散文體語言”,將舞臺的詩的對白變成“美文”的對白。于是,只憑“說話”為唯一載體的話劇,嬗變為“說話”的藝術,得以完成現代的轉型。先期誕生的白話美文之藝術語言,成為作為話劇的參照與母本,這是歷史的擔當與必然。自中國話劇誕生至今,話劇接受美文的影響,主要表現為話劇的“散文化”。如夏衍的《上海屋檐下》、老舍的《茶館》、李龍云的《小井胡同》、韓寒的《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等,都是散文化的典范的作品。
話劇的散文化,其一個方面的主要表現,是對時間跨度很長或較長的題材之藝術概括,不受時間、地點、情節三者“整一”的清規戒律,而采用美文的“散點聚焦”“明斷暗續”h的結構方式,進行塊面的蒙太奇連接。老舍的《茶館》以茶館為聚焦視點,以幾個連續性的人物為敘事中心,展示了戊戌變法、軍閥混戰和新中國成立前夕近半個世紀的社會風云,從而闡說“埋葬”三個時代的主題。此劇散而整一的結構形態,明顯有了散文的“形散”。李健吾批評《茶館》說:“毛病就在這一點,本身精致,像一串珠子,然而一顆又一顆,少不了單粒的感覺?!眎這個批評,恰恰反證了老舍采用了美文“明斷暗續”“珠串”式的結構。散文在結構方面的自由性,給以話劇結構形式以極大的自由。近幾年來,《平凡的世界》 (路遙)、《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云)、《繁花》 (金宇澄)、《風蕭蕭》 (徐訏)、《鑄劍》 (魯迅)、《男人還剩下什么》 (畢飛宇)等小說,紛紛被改編成同名話劇。它們打破了傳統話劇的封閉表現系統,除了運用散文的結構形式而外,采用意識流、敘述交叉閃回、意象呈現拼接等現代主義技巧,使舞臺呈現蘊含象征意蘊;同時還運用了散文的意象性描述、移步換形的空間連接、散漫散淡的絮語、桔瓣開花式的掃描等技巧,使散文化的意趣與戲劇現代主義的探索實驗整合起來。因此,這些體現五四新傳統的散文化,仿佛是一篇美文的詩意呈現,創造了一個非線性發展、非邏輯組合,充滿了散文“母體話語”的戲劇空間。
話劇散文化另一個方面的主要表現,是以美文慢節奏的絮語方式,解構了傳統話劇原有的戲劇性。絮語方式的解構之后,話劇中“雷雨”式驚濤駭浪的矛盾沖突沒有了,淡化了戲劇的矛盾沖突。慢節奏及其抒情氛圍,使舞臺敘事演繹為劇中人物美文絮語式的講述。韓寒根據自己的小說改編的同名劇《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由兩個人物的邂逅結伴,安排了現實之旅與成長歷程一明一暗的兩條線索,展開了以妓女娜娜等人物深陷生存困境的命運敘事;作品把人物獨白、寓言、與屏幕結合的夢境,與主導全局情調的畫外音之旁白“絮語”,有機地融為一個整體的“絮語”情境,用平淡、簡潔、從容、安靜的敘述風格,完成了散文絮語式的舞臺呈現。經驗就是智慧。事實上,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一系列探索劇如《車站》 《野人》 《WM》 《一個死者對生者的訪問》等出現,形成了散文化探索的思潮。從《桑樹坪紀事》 《中國夢》 《商鞅》,到孟京輝導演的《愛情螞蟻》與《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的演出,說“小說體”也好,說“散文式”也好,探索劇昭示著接受美文的藝術智慧而不再強調戲劇沖突,淡化了激烈沖突的“戲”的成分。此間,一個不被學界重視或沒發現的原因,是絮語方式被當作“轉基因”的植入。這種“絮語”所產生的藝術調控力——美文的詩性與詩意,加上音樂、影視等新媒體手段的綜合運用,解構了“小說體”戲劇的模式,既傳承了老舍模式的敘事本位,又在某種程度上回歸老戲曲固有的“詩本位”,自然是很明確的現代主義意味的詩性呈現與散文敘事。這是當下話劇探索中“散文化”的一個走向,是老舍模式的延伸與發展。
四、散文化:詩歌困惑已久的一個“無韻詩”思潮
美文對詩歌的哺育,使詩歌發展史出現了反形式的“無韻詩”散文化思潮?!盁o韻體”詩早就存在于外國詩歌(如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詩人薩利的作品),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由韓愈倡導“以文為詩”,主張詩歌創作中引進或借用散文的字法、句法、章法和表現手法。五四新文學誕生期間,胡適、康白情等受外國影響,主張“詩可無韻”,新詩創作出現了很多“無韻體”詩。鑒此,后來著名詩人艾青大力提倡“詩的散文美”,說:“天才的散文家,常是韻文的意識的破壞者……因為,散文是先天的比韻文美?!眏新文學初期的新詩,出現了“文白相間”、詩味不足的語言弊端,后來詩借助于美文以求改正。如錢理群所說,詩歌創作“實行語言形式與思維方式兩方面的散文化”k;在得到散文的哺育之后,戴望舒、廢名等一批新詩人的作品,才得以回到典雅、空靈、深邃的道路上來。新詩的發展由初期的“自由詩派”“格律詩派”“象征詩派”l三大流派,在藝術形式上逐漸整合、發展為帶韻腳的新自由詩。新中國成立后十七年間,建立了“古典+民歌”模式與郭小川創造的“新辭賦體”的新自由詩;新自由詩普遍被詩界認同而成為創作主流,而“無韻詩”基本上被邊緣化。新時期至今的詩創作,向著艾青所訴求的散文化目標愈走愈近。以北島、舒婷、顧城、江河等為代表朦朧詩派與“第三代詩人”“后朦朧詩群”“新生代詩人”等思潮,認同西方現代主義詩學并自覺接受。在接受現代主義詩學的同時,詩歌的散文化也隨之成為一個被討論的話題。筆者認為,“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之后,是詩歌再次接受“散文化”的開端。詩的創作便從此走向了“無韻”時代,而且“朦朧”的“新原則”,發展成為反傳統形式的、并延續至今的“無韻詩”思潮。為敘述方便,對這類具有形式革命意義的詩,姑且定義為“新無韻詩”的概念。
“朦朧詩”崛起之后的“新無韻詩”,之所以成為一種美學存在,從某種意義看,是因為美文作為五四新文學“無韻詩”到當下“新無韻詩”的中間物,支持與支撐著詩的散文化,使詩的體裁不僅徹底打破了舊體格律,而且也全然舍棄了新自由詩的押韻。古典的詩詞與五四以后的新詩,在語言形式上的最大特征,是古詩詞的格律和新詩押韻的美學訴求。“新無韻詩”之所以仍然具有詩的本質與韻致,依賴的則是語言所給予的詩的情韻。“白話美術文”則在語言情韻上給“新無韻詩”以分享、啟導的一條散文化途徑。
所謂美文創造的詩性情韻,是指五四時期散文率先完成了從“非文學”到“文學化”的“文體實驗化”階段的藝術鍛造m,之后在接受、借鑒英式隨筆的基礎上,整合與融通了古典詩詞的意蘊和藝術化了的“歐化”語言。話語的表達方式是詩性的、個性的、飽含藝術話語經驗的言說,尤其是美文語言在“文學化”之后,注入了象征、隱喻、感覺、暗示、魔幻等西方現代主義的修辭元素,營造了一個詩性想象與表達的“彈性”空間,這給“新無韻詩”以沿襲、效法的導引。我們不妨舉個例子說明。將魯迅的“細小的粉紅花……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秋夜》)、與羅雨的“秋天的路上/命運突然喊了一聲疼/驚飛老屋檐上的那只夜鶯”n,進行對照比較,就可以看出,兩者在詩語言表達的意象思維、詩情與意象融合而創造意境這兩個方面,是極為相似的,儼然是同一副語言調色板、也是同屬一類審美趣味。雖則在不同時空發聲,但在現代性話語的表達上,明顯地昭示后者對前者在語言上的傳承、借鑒與創造。新文學時期散文的自我與21世紀詩人的自我,在“人的發現”和作家自我的詩情激揚中,是同屬一個層級上的審美主體訴求。但當今“新無韻詩”的語言吸納了美文語言中“花俏”的“彈性”經驗,充分放大了抒情表意功能的意象性、感覺性與多義性,創造性地強調了非邏輯、非理性的表達。
周作人、冰心、朱自清、俞平伯、徐志摩等兩棲詩與散文的一大批作家,以藝術性的白話創造了語言的詩性情韻,其在語言上兩棲的“互文性”經驗,為無韻詩的創作開創了對譯的途徑。艾青說:“口語是美的,它存在于人的日常生活里。它富有人間味。它使我們感到無比的親切。而口語是散文的。”o散文的白話語言,完全掙脫了舊文統、八股式文言表述的限制,從口語里提煉出來的藝術白話,生動、活潑、自然、親切、跳脫的韻律與節奏,聽憑情感的自由舞蹈,就能夠天然地具有詩性情韻,這方面給“新無韻詩”以更失范的自由。像“李白在長安的桂樹下釀酒/睡吧 世界不會在酒窖里開仗/一個好瓶子足夠做千秋之夢”p,“這是我母親生前住過的房子/我仍然每天待在那里/一切都沒有改變”q,這些詩句都是在口語基礎上提煉的句子,是完全散文化了的詩句??梢?,白話經過藝術提煉之后,天然的韻味、輕快的節奏、句型的流暢、絮語的親切等,都是無韻的散文與“新無韻詩”兩種文體共同擁有的“語言指紋”。
五、散文化:未來影視的一個發展趨向
美文對于電影、電視劇的藝術輸出,也是一種文學哺育,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很多電影的經典受散文影響。早期的,有《早春二月》 《枯木逢春》等;20世紀80年代有《傷逝》 《小街》 《城南舊事》 《邊城》 《紅高粱》 《鄉情》 《青春祭》 《黃土地》等;90年代,有《我的父親母親》 《心香》 《那山那人那狗》等。新世紀以來,有《諾瑪的十七歲》 《生活秀》 《天上的戀人》 《周漁的火車》 《暖》等等影片。電視劇產業興起之后,借鑒散文藝術的,有《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空鏡子》 《浪漫的事》 《家有九鳳》 《金婚》 《帕米爾醫生》 《大明宮詞》 《圣天門口》 《正陽門下小女人》等等。新時期之后的電視散文、電視報告文學、電視專題片等新的影視品種,也無一不是借助散文化的呈現而得以誕生。影視散文化之所以成為一種趨向,是因為當代觀眾隨著社會向市場經濟轉型,生活節奏急劇加快,需要欣賞一種輕節奏、快餐化的影視作品,以獲得輕松的審美愉悅。正是這種社會心理與社會需求的嬗變,散文化的藝術哺育,或許是未來影視進一步發展的一個趨向。
當下影視的散文化,主要表現于日常生活敘事題材作品的制作。換言之,日常生活敘事類作品,更宜于使用散文化的藝術經驗而得到詩意呈現。影視的散文化,在表現日常生活類的作品里,大體是經過以下兩個審美機制的嬗變途徑。
第一,從“戲劇化”敘事的影視模式,走向“散文化”敘事的影視模式。顛覆與解構影視原有的“戲劇化”模式,是實現影視散文化的根本手段。將影視的“戲劇”解構為“散文”,即是“散化”處理以人物為中心的故事情節,淡化處理一波三折的故事與矛盾沖突,用“省略”與“留白”的修辭,使原有的人物故事變成了非“戲劇”性的呈現,變化而為散文化的敘事,這是審美創造機制的一個變革。如《城南舊事》,以“離別”為敘事軸心,將“舊事”,以一些塊面(小故事畫面)拼貼起來,變成了關于“離別”二三事的“散文化”模式。正如導演吳貽弓所說:“在拍攝過程中,我和攝制組的同志們都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原作者實際上通篇只寫了兩個字,就是‘離別。主人公和那些相繼出現的人物一個個認識了,又離別了,直至最后‘親愛的爸爸也去了,我的童年結束了?!眗電影《紅高粱》用旁白的特殊的“自敘傳”(“我”敘說“我爺爺”“我奶奶”的故事),挑選一些細節性畫面,減去一般抗戰劇的緊張情節,而使抗戰劇變成了紅高粱地里的傳奇“愛情劇”,“抗戰”故事變成了“愛情劇”的附驥式敘事,僅僅占據了全劇不到三分之一的篇幅。“散文化”模式,實質上就是散文化敘事,就是淡化矛盾、事端,進而淡化情節性的影視文本處理。再如電視劇《圣天門口》,它不是一部情節劇,它原本的“戲劇”故事內容被“散化”“淡化”處理之后,賦予人物、故事及其情境以歷史進程的具象符號,凸顯了每個階段、每個場景的“寫意”,進而使之具有獨特的象征意義;散文的隱喻式的植入,使這部電視劇演繹為一個關于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寫意”、具有現代意味的“象征劇”。
第二,由劇作家、導演的“講故事”的間接表達思想,演化為“借故事”的直接抒情。影視作品的題材經過“散化”“淡化”處理之后,從審美機制的結構來說,發生了很大程度的重構性變異。原先借故事情節表達暗藏思想的功能,轉換為影視作品抒情的載體,暗藏的思想置換為明確的抒情,這也是審美趣味的一個轉換。落實在構思上,影視的散文化是充分利用特殊的電視藝術手段和屏幕造型手法,來營造屏幕上濃郁的“詩情畫意”,這遠比散文中以情入景、創造意境的語言文字的表達,顯得更有零距離的直覺審美效果與視覺上的散文味道。張藝謀拍攝《我的父親母親》之后,深有體會地說過經過散文化處理的經驗:“用減法拍這部電影,也就是盡量剪掉常在通俗劇、情節劇當中應當渲染加強的部分,盡可能用一種感覺和感情來灌注畫面,來浸染細節?!眘陳凱歌拍攝電影《黃土地》,僅僅用四個人物構成的關系與故事,表現人與黃土地之間亙古的親緣之情,為彰顯立意而進行散文化的淡化故事與創造“含蓄意境”的詩性處理。電視劇的散文化處理,與電影相似卻略有不同。誠然,電視劇還必須兼顧“戲劇化”敘事影視模式中的故事情節,完全拋開情節鏈,則不可能結架多集故事敘事的連續與完整。唯其如此,散文化抒情的處理,必須更多地借散文的隱喻、象征、意象等修辭手段及語言的詩化,而達到散文化編碼的目標。所謂“編碼”,就是以散文的抒情為構思的始點與焦點,充分調動色彩、聲音、畫面、燈光和蒙太奇整合而成的五官感覺效果,如此持續地創造、呈現“動畫”意境(即畫中有詩)的抒情空間。電視劇《大明宮詞》,大體貫穿著性愛的抒情線索,調動觀眾的感覺思維,充分讓觀眾去感覺現代意味的“動畫”;同時在語言上,該劇以大段大段散文“言志”性的旁白,“指點”抒情的意蘊,在全劇蒙太奇連接中呈現貌似形散神也散的狀態;尤其在語言上以激情表達的詩化長句與半文半白的語體,演繹、升華著人物與畫面的詩情,使哲理與詩情得以交融,從而使全劇流漾著散文化抒情的典雅氛圍??梢?,散文化的影視模式借鑒、融通美文的“抒情本位”的理念,將“抒情”置于至高的地位,面對著未來的前程,正在悄悄地進行著影視美學理念上的一場革命。
綜上,五四文學革命誕生的美文,以自己區別于“前母體”時代的新的資質,并以現代主義的藝術視野,發揮著“后母體”文化原型的輸出功能,以“散文化”的母體話語,潛移默化地“哺育”著小說、戲劇、詩歌及影視的發展、轉型與生生不息。由此令我們深思:激活、振興與繁榮母體性的散文創作,進而能夠隱在地影響整個文學與一些文藝品類創作的繁榮興盛。這是當下建立文化自信、弘揚中國傳統文化而必須予以充分認識的一個文化生產的軸心機制。
2020年2月初稿
9月1-5日改定于揚大苦茶書齋
【注釋】
a班固:《漢書·藝文志》云:“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議,道聽途說之所造也?!?/p>
b朱自清:《背影·序》,《朱自清全集》(第1卷),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1頁。
c 《柳宗元集》,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873頁。
dg周作人:《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一集·導言》,佘樹森編:《現代作家談散文》,百花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253頁、245頁。
e郁達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佘樹森編:《現代作家談散文》,百花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261頁。
f《吶喊》和《彷徨》共計收25篇作品,其中就有12篇作品使用了便于抒情的“我”的敘事口吻。他有意識地將“自敘傳”與“第一人稱”敘述法結合起來,將散文與小說在文體上予以混搭與整合,這無疑開了現代文學史上小說“散文化”的先河。
h劉熙載在《藝概·文概》有云:“章法不難于續而難于斷……明斷,正取暗續也。”
i李健吾:《談〈茶館〉》,《李健吾戲劇評論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82年版,第199頁。
jo艾青:《詩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153-154頁、154頁。
k錢理群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20頁。
l朱自清:《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朱自清全集》(第4卷),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76 頁。
m參見陳劍暉、吳周文:《論新文學“白話美術文”創建的機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9期。
n羅雨:《故鄉,在夢里,在夢外》,《詩刊》2010年8月下半刊。
p于堅:《好瓶子》,《作品》2020年第1期。
q韓東:《母親的房子》,《鐘山》2019年第4期。
r吳貽弓:《對“散文式電影”的探索》,《電影導演的探索》(第3集),中國電影出版社1985年版,第351頁。
s張藝謀:《我的父親母親創作談》,《當代電影》200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