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紅葉去吧

【作者簡介】鄭乾元，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在《莽原》《黃河文學》《牡丹》《滿族文學》等雜志發表小說多篇。現供職于河南省禹州市教育體育局。

班主任老師一宣布會議結束，何玲首先沖出教室，幾乎是一溜小跑到學校大門口，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出校園。

楊晶晶在后面緊追不舍，一邊跑一邊喊媽媽等等我。蹭蹭蹭一路加速度，終于在校門外追上何玲，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問：“媽媽，車在哪里停？”

何玲回過頭，生氣看一眼楊晶晶，撂過去一句話：“下次開家長會別讓我來，讓你爹來！”

楊晶晶紅彤彤的小臉蛋上閃爍著晶瑩的汗珠，兩眼驚恐地看何玲一眼，把小嘴噘起來，“可是，我這次考得不賴啊。”

何玲狠狠地說：“行，你考得不賴，全班第一行不行？”何玲說了這話，不管楊晶晶的反應，扭頭繼續向前走去。楊晶晶好像不生氣，也不著急追趕了，走著跳著，時而踢一下地上的樹葉。

何玲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把車停在學校門口，選擇在距離學校遠一點的地方，遠是遠了點，那里不擁堵，走時也方便。她拉開車門，坐在駕駛室里，吐出一口氣，靠在車靠背上，看著慢騰騰的楊晶晶，走著還一跳一跳，真想罵她一頓，咋就生了這么一個沒心沒肺的閨女！她不希望楊晶晶坐在副駕駛座上，楊晶晶卻不知趣地拉開副駕駛室的車門，嘻笑著坐在副駕駛座上。“坐后面去！”何玲說。“就不！”楊晶晶噘著小嘴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何玲直起身子，看著楊晶晶，胸脯急劇地起伏著，咬著牙，用右手啪啪地拍打方向盤。楊晶晶看著何玲的臉，說：“媽媽，你可是說好帶我去看紅葉，明天周末，咱去吧？”

何玲說：“我是說過，可是你覺得憑著這次考試的成績還能出去看紅葉？”

“怎么了？”楊晶晶還沒有理清看紅葉和考試成績兩者之間的利害關系。

何玲沒有任何解釋，趴在方向盤上。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響起，她知道丈夫的手機鈴聲，沒有心情接聽。還是楊晶晶接聽了手機，說：“爸，我媽在車上呢……”何玲一把奪過手機，沒好氣地說：“干啥呢？說吧。”丈夫說他要出去喝酒，問她和閨女啥時間回去。何玲終于找到了爆發的最佳節點，吼道：“不許出去喝酒，你在家等我！”何玲不等丈夫是否同意，武斷地掛了手機。

“你今天回家好好向你爹匯報匯報這次的考試情況。”何玲發動了車，對楊晶晶說。

楊晶晶調皮地笑了一下。

何玲在縣城做物流生意，公司在畫圣路上。她把車子停在車位上，下來車，向公司走去。丈夫在門口站，面帶笑容看著孩子和妻子。何玲滿面怒氣。楊晶晶不生氣，走著跳著，老遠就喊著爸爸。進到屋里，何玲把車鑰匙摔在桌子上，“咱今天就說說閨女的學習咋辦！說不好，生意不做了，還回農村去。我不想再跟著丟人。下次開家長會你去！”

楊晶晶抱住爸爸說：“不是說好明天去看紅葉？”

何玲暴怒：“要去讓你爹帶著你去，我不去。”

楊晶晶驚恐地看著何玲。

晚飯吃得了無趣味。丈夫想調節一下氣氛，盡量挑揀高興的話說，想讓何玲高興。何玲卻一直緊繃著臉，默默地吃飯。丈夫又轉向楊晶晶。楊晶晶起初還有點小心謹慎，后來就高興起來，不斷說著在學校里發生的可笑事，不時爆發出歡快的笑聲。楊晶晶念念不忘的是去看紅葉。現在正是看紅葉的大好時候，許多人去看，還把照片發布到網上。紅艷艷的葉子像火，像霞，很是吸引人。這一周不去看，到下一周紅葉季就過去了。到那時，可真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楊晶晶吃完飯拿起何玲的手機玩，何玲把筷子摔在碗上，筷子彈跳到茶幾上又掉在地上，跳了幾跳然后靜靜地橫躺在地板上。很有點示威的樣子。丈夫急忙把筷子撿起來，讓楊晶晶再去廚房拿一雙筷子。

丈夫瞅著這個空隙說：“氣大傷身！”何玲吼道：“我要氣死了，現在的成績還不如在農村老家呢。”

丈夫噗嗤一聲，笑了，說：“當初不是你讓來城里上學？”

這話點到何玲的痛處，“我讓來城里就應該是這樣的成績？”

丈夫很搞笑地看著她。

楊晶晶拿著筷子過來了，雙手遞到何玲面前，“媽媽，別生氣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沒有考出好成績。”何玲心里的火氣稍稍降低些，看一眼楊晶晶，接過筷子，眼睛里閃過一絲怨恨的光亮。

當初，何玲和丈夫來縣城做生意，一直讓楊晶晶在農村老家上學。經過十多年打拼，何玲在城里也算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也曾想把閨女接來城里上學。老家有何玲的公公婆婆，他們都年紀大了，身邊沒有人不行。再說，楊晶晶來城里上學花銷也大，想等著初中畢業，上高中時來城里。

去年秋天，公公帶著楊晶晶去山上玩，碰到山上林場著火，公公參加撲火，楊晶晶也加入到撲火的行列中。后來，林場還專門為楊晶晶送了一塊見義勇為匾，縣里還把楊晶晶評為新時代好少年。有人把楊晶晶救火的照片發到了網上。不知是誰發現了問題，說楊晶晶還不滿十八歲，是一個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參加救火是違法行為。何玲一怒之下，就托關系把楊晶晶弄到城里來上學了。哪里想到在老家成績還總是被老師表揚的楊晶晶，到城里上學后，成績一直不理想。

何玲心情不好，吃了晚飯，洗漱完畢就睡覺了。無論如何都睡不著，想著想著，眼睛里有了淚水。丈夫小心謹慎地問：“明天，你真的不帶她去看紅葉？”何玲淚眼花花低頭看著丈夫，“你說我咋辦？”

“嗨——”何玲重重地嘆息一聲。丈夫把何玲緊緊抱在懷里，為她抹去淚水。“她還是個孩子……”何玲在丈夫胸脯上擂了一拳，一骨碌翻身下來，趿拉著拖鞋，到楊晶晶臥室門口。聽聽，里面沒有動靜。她輕輕推開門，看到房間里燈早已熄滅。她輕輕摁開關，房間里燈亮了，看到楊晶晶熟睡的面孔，紅撲撲的小臉蛋上仿佛有淚痕劃過，鼻孔里發出均勻的鼾聲。楊晶晶的兩只胳膊露在外面，何玲小心地把她的胳膊放進被子里，又掖了掖被子角。楊晶晶翻了個身子，把面孔朝外睡，嘴里輕輕嘆息一聲！何玲心里被針扎了一下一樣，打了個冷顫！她又為楊晶晶掖了掖被角，輕輕地退出去，把房門輕輕關上，惟恐驚擾了安靜的夜。

第二天早上，何玲早早起床，洗漱完畢，去喊楊晶晶。

楊晶晶在老家時就想讓何玲帶著去看紅葉，何玲總說忙，讓她好好學習，將來有的是機會。這次又考砸了，看來去看紅葉的希望是沒有了。

何玲喊了幾次，楊晶晶都不答應。何玲生氣了，推門進來。楊晶晶裝作剛睡醒的樣子。何玲讓她趕緊起床。“走，看紅葉去！”楊晶晶心里一陣竊喜，睡意惺忪地伸個懶腰，埋怨說不讓多睡會兒。一骨碌翻身起床。

她們在街上隨便吃了點早餐。楊晶晶要坐在后面，何玲要她坐在副駕駛座上。楊晶晶送給她一個微笑，坐在副駕駛座上。車子慢慢駛出市區，何玲把她的手機給楊晶晶，說紅葉可好看了，讓她看看。楊晶晶接過手機，打開看，滿屏都是人們發的紅葉照片。楊晶晶看著圖片，不住地驚呼真好看。何玲的臉上也綻放開幸福的笑容。

車子走到遠航路中段，何玲把車子停下，說到廁所，讓楊晶晶在車上等著。何玲下了車，楊晶晶跟著下車，說也去廁所。母女兩個從廁所出來，開著車，沿著遠航路向南走，走過禹王大道，上了去西山的公路。這是一條新修的公路，寬敞，平坦。出了市區后，公路兩邊種植有許多常青的樹木。

車過了一個涵洞，完全走出市區了，這里行人稀少，天高云淡，空曠遼闊。眼看到一個十字路口了，楊晶晶感覺后面有什么動靜，回頭，看到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男人，兩點寒光爆射出來！楊晶晶一聲驚呼！何玲也從倒車鏡里看到了情況，趕忙一個急剎車。正要轉過身來，一把刀子捅到她的后背上，低聲喝道：“不許停，繼續開著走！”刀子穿透衣服，扎在何玲的后背上。何玲遲疑著不想走，最后還是開著車走了。何玲本來想開著車向前方走，那人卻讓轉向左邊走。左邊是什么地方，楊晶晶不知道。何玲問：“去哪里？”

“你只管走，我不讓停不許停！”

楊晶晶看到何玲的手在發抖。楊晶晶把手機放在何玲面前，讓她看屏幕上別人發的紅葉。那人站起來奪了楊晶晶的手機，“別說話，再說話我捅死你。”楊晶晶沒有了手機，沖著那人笑笑說：“叔叔，你想要什么？要錢嗎？我媽錢包里有錢，都給你。”楊晶晶又對何玲說：“媽媽，這位叔叔缺錢花了，你把錢都給他吧，他也不容易，家里一定有孩子……”楊晶晶還要說話，那人惡狠狠地說：“別再說，我讓你別再說聽到沒有？再說我捅死她你信不信。”刀子又捅了捅。楊晶晶看到媽媽的痛苦樣子，就哀求不要捅媽媽，她保證不再說話了。

車子繼續向前走。路上人來車往。一望無際的田野。

楊晶晶聽老師講過如何應對危險事情，知道不能激怒歹徒，就和歹徒說話。歹徒不想和她說話，她就和媽媽說話，問路邊的樹木，這棵樹是什么名字，那棵樹是什么名字，這棵花什么名字，那棵花什么名字。有的何玲知道名字，有的不知道名字，許多都不知道。再加上心慌意亂，知道名字的也忘記了。

楊晶晶瞟一眼，發現歹徒把刀子收回去了，她心里也長嘆一口氣，如果手機在的話，她會給爸爸發短信，報告這里發生的事情，爸爸一定會報警。現在手機被歹徒奪走了，怎么辦？她想起一次課堂上，老師聘請了警察上課，警察叔叔說遇到突發事情不能驚慌，要冷靜，等待時機，創造時機。對，創造時機！

歹徒又說話了：“繼續向前走，到前面那個路口向左拐。”

何玲問：“去哪里？”

“少廢話，繼續走。”

何玲說：“求求你，我把車給你，放過我們母女吧，我女兒還小，你也是有孩子有老婆的人，你放過我們，我們不會報警。”

歹徒似乎遲疑一下，“少廢話，繼續開著走。”

何玲和歹徒談判的當口，楊晶晶發現前面一個加油站。她用手碰碰何玲，說：“媽媽，車該加油了。”何玲遲疑一下，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哦，媽媽知道。”歹徒低聲喝道：“不許加油。”何玲說：“不加油沒法走路啊。”楊晶晶也說：“叔叔，等加了油你說去哪里都行，不加油走不成路了。”楊晶晶使勁碰了一下何玲的大腿，何玲毫不猶豫地把車子拐進加油站里。

何玲剛停好車子，一個女服務員就過來，站在楊晶晶那邊，問加多少油。楊晶晶拿出一張百元鈔票，并沒有給服務員，只是把鈔票露出一小截。服務員問：“加一百元？”楊晶晶一個勁對服務員使眼色，嘴里輕聲說：“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服務員沒有聽清楚楊晶晶說的什么，還在問加多少油。楊晶晶一面對服務員使眼色，一面搖擺著百元鈔票，輕聲說：“救救我們救救我們阿姨。”一連說了四五遍，服務員好像聽清楚了，向車里看去，看到車后面還有一個奇怪的男子。服務員立刻明白了，不動聲色地說：“好知道了。”

服務員裝作去加油的樣子離開何玲的車。服務員看到后面又過來兩輛車需要加油，就告訴第一輛車上的司機。司機聽說后下來車。服務員又到第二輛車那里告訴司機。第二輛車上的司機也下來車。正這時，后面又過來一輛車。服務員急忙過去告訴發生的事情，司機也下來了。服務員又喊了加油站的工作人員，大家把楊晶晶的車子包圍起來。

何玲車內的歹徒一看情況不妙，猛地拉開車門，沖出去，不要命地奔跑。司機們開始追趕。追過公路，歹徒向田野里跑去。田野坦坦蕩蕩，沒有任何障礙物。歹徒在眾人的追趕下無處可逃，最后被摁在地上。

何玲一下子癱軟了！

楊晶晶抱住何玲說：“媽媽沒事了，咱們還可以去看紅葉。”

何玲癡呆呆地盯著前面，一句話都不說。楊晶晶搖晃著何玲，說：“媽媽，沒事了。”何玲還是不說話，盯著前面。楊晶晶在何玲臉上輕輕拍打，呼喊，何玲終于醒悟過來，緊緊抱住楊晶晶，嚎啕大哭——淚水從何玲的臉上流到楊晶晶的臉上。楊晶晶沒有哭，也沒有抹掉媽媽的淚水，任憑它肆意流淌！

楊晶晶撫摸著何玲的臉，快樂地說：“媽媽，別哭，咱還看紅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