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李煜詞版本眾多,異文頻出。其《浪淘沙·往事只堪哀》“一行珠簾閑不卷”之“行”,有“任”“桁”“片”三種異文。“桁”不符合詞的平仄格律,而“任”較“行”“片”更符合作者語言習慣與時代用字偏好,更切合該詞的內容與情感。這些異文可能源于文本的散佚、輯錄、傳抄與重現。原本作“任”符合異文產生的邏輯。
關鍵詞:李煜 《浪淘沙·往事只堪哀》 異文 校勘
古往今來,李煜和他的詞一直是人們品讀、研究的焦點。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a王兆鵬在《李煜詞集》導讀中也說:“李煜詞,不僅精致完美,有著強烈的可讀性,更有藝術上的開創性和典范性。”b
經過千余年的流傳,李煜詞出現了許多不同版本。據《李煜詞研究綜述》統計,“其版本明代有四種, 清代有九種。近代版本頗多, 可參閱的有十一種”c。這就導致幾乎每首李煜詞都有多處異文,而這些異文對我們正確理解李煜詞有著消極的影響。對于其中的部分異文,我們已經不能指出其流變的軌跡,也難以辨析正誤,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對于李煜詞所有異文的辨正都無能為力。略顯遺憾的是,學界目前對于李煜詞的異文考辨工作并沒有給以與之地位相當的關注。本文試以其名篇《浪淘沙·往事只堪哀》中“一行珠簾閑不卷”句的“一行”及其異文的考辨為例,為分析李煜詞的異文提供一點可能的思路。
一、“一行”及其異文的分布情況
《浪淘沙·往事只堪哀》寫于李煜入宋之后,其詞曰: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行珠簾閑不卷,終日誰來。 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靜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d
這首詞上闋第四句“一行珠簾閑不卷”有至少四種異文,它們的分布大致如下:
(1)一行珠簾閑不卷
在《南唐二主詞》較有影響力的版本中,這種寫法見于明吳訥編《唐宋名賢百家詞》中的《南唐二主詞》(即“吳本”,為目前可見年代最早的《南唐二主詞》),明呂遠刻墨華齋本(即“呂本”)和清侯文燦編《十名家詞集》中《二主詞》(即“侯本”)。除此之外,它還見于明陳耀文編的《花草粹編》。在當代版本中見于王仲聞《南唐二主詞校訂》、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等,是目前已知在別集中出現最早、影響較大的一種寫法。
(2)一任珠簾閑不卷
這種異文見于清蕭江聲抄本《二主詞》(即“蕭本”),清沈宗畸刻、王國維校《晨風閣叢書》中《二主詞》(即“晨本”)。清劉繼增《南唐二主詞箋》中說:“舊抄本作‘任。”在當代見于詹安泰《李璟李煜詞校注》等。
(3)一桁珠簾閑不卷
這種異文見于清金武祥《粟香室叢書》中《二主詞》(即“粟本”),又見于清沈辰垣編《歷代詩余》、康熙御編《全唐詩》、張惠言編《詞選》,清末俞陛云編《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等。在現當代見于唐圭璋《南唐二主詞匯箋》等,也具有較大影響。
(4)一片珠簾閑不卷
這種異文主要見于明顧從敬、錢允治輯《續選草堂詩余》和明末卓人月輯《古今詞統》。
二、格律:對“一行”及其異文的初步辨正
在對四種異文進行辨正的時候,我們首先根據詞牌的格律要求進行校驗。查考《欽定詞譜》《白香詞譜》《詞律》《唐宋詞格律》等具有權威性的詞譜,雙調小令《浪淘沙》(又名《浪淘沙令》以與唐教坊曲《浪淘沙》相區別)上闋第四句(即“一行珠簾閑不卷”句)的格律都為“中仄中平平仄仄”,即該句第二字當用仄聲。即使后世有多種變體,這一字始終是仄聲。例如:
夢里不知身是客(李煜:《浪淘沙·簾外雨潺潺》)
總是當年攜手處(歐陽修:《浪淘沙·把酒祝東風》)
促拍盡隨紅袖舉(柳永:《浪淘沙令(歇指調)》)
輾轉尋思求好夢(杜安世:《浪淘沙·后約無憑》)
把酒留春春不住(向希尹:《浪淘沙令·結客去登樓》)
據此,“桁”字是不符合格律要求的。
據《廣韻》,“桁”的兩個意義各對應一種讀音:“桁,械也。胡郎切,唐韻,平聲”(即今讀háng)e和“桁,屋桁。戶庚切,庚韻,平聲”(即今讀héng)f。無論這一句中的“桁”讀哪個音,它都是平聲,不符合格律。查考李煜的其他詞作,并未見用“桁”字,因此,也不存在作者因為偏愛該字而刻意突破格律的可能。
而“行”“任”“片”三字都是仄聲,符合格律要求。特別需要指出的是,雖然“行”字今讀háng或xíng,為平聲,但在中古音中,當表示“次第”時讀仄聲。《廣韻》:“行,次第,下浪切,宕韻,去聲。”g從形式上看,這三種用字都是符合格律的,無論使用哪一個在形式上都是合理的。
三、用字習慣:對“行”“任”“片”優劣的再研究
“行”“任”“片”三字,又可以分為兩類:“行”與“片”為一類,“任”為另一類。前一類是量詞,它們與“珠簾”是修飾與被修飾的關系,“一行(片)珠簾”可以理解為一個偏正短語,而整句則是主謂關系;后者是動詞,意為“放任”,與“珠簾”是支配關系,可以理解成述賓短語,而整句可以看作是以“一任”為述語,“珠簾閑不卷”為賓語從句的復句。
我們試從作者語言習慣的角度來分析這兩種不同的搭配。首先,我們列舉李煜詞中所有包含“簾”字的詞句,以歸納其使用特點:
(1)簾幃颯颯秋聲(《烏夜啼·昨夜風兼雨》)
(2)簾外芭蕉三兩窠(《長相思·云一緺》)
(3)數聲和月到簾櫳(《搗練子令·深院靜》)
(4)畫堂半掩珠簾(《謝新恩·庭空客散人歸后》)
(5)簾外雨潺潺(《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
在其余詞作中,沒有“一任珠簾”或“一行(片)珠簾”的直接搭配。在出現了“簾”字的五句中,句(1)(2)(5)著意描寫的是簾外之景,沒有人的活動在其中。這里的“簾”只是界定場景的地點狀語,并沒有動詞或量詞與之搭配,并不能為我們的分析帶來幫助。句(3)(4)中,“簾”分別是“到”與“掩”的賓語。也就是說,在其出現“簾”字的詞中,有兩處與“一任珠簾閑不卷”的搭配相似,即“簾”處在賓語的位置;沒有與“一行珠簾閑不卷”相似的,處在主語位置的用法。從這方面來看,“一任”更符合作者的語言習慣。
其次,我們查考李煜詞用“任”“片”“行”三字的情況。縱觀別集,未見用“任”字;一見用“片”:“片紅休掃盡從伊”(《喜遷鶯·曉月墜》)h;兩見用“行”,然而皆為動詞,并非此處表示“次第”意義的名詞。這三個字雖常見,但在李煜詞中罕見,并不能成為判斷的參考。
鑒于李煜詞現存僅三十余首,數量太少,上述依據作者本人用字習慣的考辨證據并不足以支撐考辨的最終結論。
胡紹文在《論古典詩歌異文校勘的方法》中指出:“除了詩歌自身的語境, 詩歌所處的時代背景是一個更為寬泛的語境, 前代所用字詞與后代不盡相同, 由于時代久遠,后人往往會有篡改,在校勘時就要還原詩歌所處的社會歷史語境,不宜以今證古。”i這提醒我們在考察異文時,不僅要關注作者的用字習慣,也要關注相近時代人的習慣,注重尋找“旁證”。
我們發現,在緊承南唐文脈的宋朝,詞中運用“任”字與“簾(珠簾)”搭配非常多見,而用“行”字較少見,“片”字則幾乎沒有。試舉幾個用“任”與“簾”搭配的例子:
簾幕任垂花影亂(宋無名氏:《青玉案·其二·二月十五》)
任簾櫳、深閉未知(宋李曾伯:《聲聲慢·其二·和韻賦江梅》)
任重簾不卷(宋葛立方:《錦堂春慢·正旦作》)
任畫簾、不卷玉鉤閑(宋末陳允平:《滿江紅·目斷江橫》)
任珠簾、不上瓊鉤(宋末張樞:《風入松·春寒懶下碧云樓》)
銀燭高燒,珠簾任卷。(宋末熊鉌:《瑞鶴仙·翠旗迎鳳輦》)
這些用例與“一任珠簾閑不卷”所表達的情感是接近的,都是放任珠簾卷或不卷而無心收拾,體現主人公內心的心緒,且后四句與“一任珠簾閑不卷”的構思與表達幾乎一致,很可能脫胎于這一句。除了這些例子之外,“任”在詞中發展成一個“領字”,也多見其領起與“簾”有關內容者,例如:
任瑤階平尺,珠簾人報(宋方千里:《紅林檎近·其一》)
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宋李清照:《鳳凰臺上憶吹簫·香冷金猊》)
一任年去年來,悵畫闌舞,斷塵生簾幕(宋何夢桂:《念奴嬌·惜春》)
任釵云半落,繡簾慵卷(宋翁元龍:《倦尋芳·燕簾掛晚》)
而以“行”與“簾”搭配者,在宋詞中可能僅有二例:
輦路珠簾兩行垂(宋姜夔:《鷓鴣天·其七·十六夜出》)
一行珠簾不下(宋曾覿:《傾杯樂·仙呂席上賞雪》)
以“片”與“簾”搭配者,在宋元詞中都未見,直到明清時期,才有用例出現,如清人吳綺的“一片青簾掛夕暉”(《憶王孫·其二·白蘋香》)。
綜上所述,無論從作者個人的語言習慣,還是從相近時代用字偏好的角度來考察,“任”都較另兩字更占上風。
四、詞中之意:對“一任珠簾閑不卷”的確認
從外部因素來看,該句本作“一任珠簾閑不卷”的可能性較其他三者大得多。然而想要最終確證,還必須回到文本,結合語境與情感進行判斷。
詹安泰在《李璟李煜詞校注》中說:“這是李煜抒寫入宋后懷念南唐的一種哀痛的心情……前段寫風景撩人,而珠簾不卷,無誰告語,是日間生活的難堪。”j我們認為他的分析是精準的。這首詞寫于李煜被俘入宋之后,歷來沒有疑義,并且這首詞的情感較其一般的后期詞作更激昂哀怨,“金劍”“壯氣”等詞語都是其一般作品中未曾出現的。
具體到這一句,如果是“一行(片)珠簾閑不卷”,只是一個陳述句,是單純地描寫景物以渲染氣氛,雖然可以襯托出煩悶不樂的情緒,但沒有直接的感情在其中表露。而“一任珠簾閑不卷”則有一“任”字,乃“放任,任憑”之意,這是人的內心情緒的直接展露。身處“秋風庭院”之中,李煜并非沒有看見“珠簾不卷”,也并非將其當作一種“景物”來欣賞,而是見而放任,主動選擇了不去“卷”,這更能體現其內心的煩躁不平。此時的心情,也許比他在《烏夜啼·昨夜風兼雨》中的那種“起坐不能平”的心情更加復雜。而這種情感與下一句“終日誰來”相結合,又構成了一種反問,這種情感的表達毫無疑問比起“一行(片)”來更激烈,更符合這首詞激昂的情緒基調。
在詩詞中用“一任”這種放任的心態來表達感情并非李煜的獨創,許多詩人詞人都曾寫出過類似的詩句。最著名的當推蔣捷名篇《虞美人·聽雨》的結句:“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唐宋詞鑒賞辭典》點評這一句時說:“在古典詩詞中,超脫語往往是沉痛語,這詞是又一例證。”k這句話也可以用來注解“一任珠簾閑不卷”。看似已經全無所謂,聽任自流,實則是心已將死,萬念俱灰。除此以外,還有張元干的“華發蒼顏,一任旁人笑”(《蝶戀花·窗暗窗明昏又曉》)等,都表達的是相近的情感。
五、異文產生的原因探析
至此,我們基本可以認定,在四種異文中,“任”應當是最初也是最合適的。那么,這個結論是否符合版本流傳的邏輯,異文又是如何產生的?
當討論這兩個問題時,我們必須注意各種本子在這首詞詞牌下注的一句話,“傳自池州夏氏”。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對此解釋說:“原注謂此詞昔已散佚,乃自池州夏氏家藏傳播者。”l這說明這首詞在李煜詞重新整理成集的時候已經散佚不見,是根據家傳私藏的本子補充的。南宋人尤袤的《遂初堂書目》和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中已經分別列有《李后主詞》和《南唐二主詞》的書目,證明至少在南宋時李煜詞就已成集,之后失傳,又被重新輯錄,這樣才會產生“傳自池州夏氏”這樣的注解。
綜合版本先后順序、幾種異文的字形,我們認為,這一字在已散佚的本子中寫作“任”,而“池州夏氏”家藏的本子誤寫作“行”。因為重新輯錄時是據家藏本補充該詞,無從對照,便只能原樣錄下,之后便以“行”字流傳。而“行”“桁”形近,在傳抄中容易產生訛誤,且用“桁”字之意義非常通順,人們未檢詞律,便流傳下來。至于“片”,應當屬于后人根據當時語言習慣篡改的。據前文,“片”與“簾”在詞中搭配始見于明清,而寫作“一片”的兩種本子都是明中后期晚出的。
而“任”得以“重見天日”,可能應當歸功于清人蕭江聲。他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傳抄了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1544)少岳山人復初抄本(即“甲辰本”),他的抄本被稱作“蕭本”。雖然蕭本比吳本和呂本的出現晚得多,但蕭本所依據的是明嘉靖的甲辰本,而甲辰本傳抄的則是今已失傳的“文氏鈔本”,這是一個古本。雖然甲辰本和文氏鈔本現已不存,但蕭本中該字作“任”。如果其傳抄無誤的話,則其中所載內容可能是現存本子中年代最早的,這也與劉繼增在《南唐二主詞箋》中所說的“舊抄本作‘任”相合。
綜上,我們認為,“任”為本字,既符合作者的用字習慣與時代的語言偏好,也符合文本的內容與情感,同時也符合異文產生與傳播的邏輯,結論是比較可靠的。
a 王國維:《人間詞話》,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8頁。
b 李煜著、王兆鵬導讀:《李煜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1頁。
c 張超:《李煜詞百年研究綜述》,《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1期,第54頁。
d 王仲聞校訂:《南唐二主詞校訂》,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51頁。
efg 周祖謨校:《廣韻校本》(上),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184頁,第189頁,第429頁。
h 在各本《南唐二主詞》中,還有一首《蝶戀花·遙夜亭皋閑信步》中“一片芳心千萬緒”句見用“片”字。但據王仲聞先生考證,該詞實為李冠所作,屬于誤收。說本王仲聞《南唐二主詞校訂》。
i 胡紹文:《論古典詩歌異文校勘的方法》,《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2期,第109頁。
j 李璟、李煜:《李璟李煜詞校注》,詹安泰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96頁。
k 唐圭璋、鐘振振主編:《唐宋詞鑒賞辭典》,安徽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1297頁。
l 俞陛云撰:《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97頁。
作 者: 顧琢成,華中科技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在讀本科生。
編 輯: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