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猛

很多年前,看過一出源自毛主席詩詞《蝶戀花·答李淑一》而來的黃梅戲折子戲《驕楊頌》,看完后趕緊找來原著詩詞,重溫經典,久久頌讀,在頓挫間感悟和探求偉人情感的遼闊與不朽。今年第九屆中國(安慶)黃梅戲藝術節上,安慶再芬黃梅藝術劇院原創的無場次黃梅戲《不朽的驕楊》讓我再一次熱淚盈眶,被紅色戲曲的舞臺魅力所震撼和感動。
從“序幕”開始,全息投影儀在舞臺幕布上顯現出絕美的傲雪梅花,配上女和聲畫外唱出:
都說春光花最好,
冬梅伴雪一樹傲。
冰天雪地花盼蝶,
蝶如玉潔花更嬌。
自古蝶花三月逢,
天寒地凍情不老。
數九嚴寒蝶戀花,
蝶花化成冬江潮。
正當人們沉浸在無比美好之時,畫風一轉,大幕開啟,劇情直接進入了殘酷的現實當中:“絕境”。楊開慧被捕入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從浪漫的超現實主義直接切入冷酷的寫實主義,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接下來,在超現實主義與寫實主義兩種表現手法上閃回切換的做法,在黃梅戲《不朽的驕楊》的五個章節中(“絕境”“芳華”“湘戀”“期待”“花放”)體現得淋漓盡致。
在戲劇舞臺上,第一次擔任導演的著名黃梅戲表演藝術家韓再芬大膽地運用了影視藝術中的蒙太奇效果,如在“芳華”章節中,場景選取了1915年,湖南第一師范操場旁。從“絕境”中監獄的陰冷,閃回到楊開慧學生時代的青春蓬勃,革命熱情的涌動、澎湃的明亮,讓觀眾的情感連接,從壓抑中得到充分釋放,讓人們感受到:革命者是光明的。緊接著,學生們群情激憤地討論起袁世凱與西方列強們簽訂的賣國“二十一條”,一曲李叔同的《送別》和文天祥的《過零丁洋》,讓這幫熱血學生又陷入了迷茫,產生出情感上的跌宕。一群青年在尋找,在發問:“中國,你的出路在哪啊?”這不僅是感嘆和遙望,更是催促,要覺醒與爭斗!
芳華一瞬間,
青春爭風流。
一生一世來奮斗,
終生要追求。
通過蒙太奇的“閃回”手法,我們看到了十四歲時學生時代的楊開慧,青澀、懵懂而又充滿朝氣;我們看到了十九歲時剛嫁給毛澤東的楊開慧,與舊勢力的斗爭,執著而堅韌。
結尾部分“花放”,采取了更加意象式的呈現方式,三個不同年齡階段的楊開慧共同走進了同一框舞臺景象,既是對英雄短暫一生的回顧,又是導演刻意將每個階段的美好永駐的愿景。楊開慧的登梯而上,似去九天攬月,“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畫外合唱毛主席詩詞《蝶戀花》將這種意境推向了極致;劇中所有人物出場面向楊開慧那張巨幅照片鞠躬致敬,表現出人心向善,萬念歸一的本真所在。
寫實主義,是創作者對于歷史的尊重與判定;而超現實主義理想化的表達,是創作者對英雄人物的膜拜和致敬。歷史的回歸和回歸歷史之后重塑,故事層層推進、娓娓道來,表現了楊開慧就義前對生命的回望和對革命光明前景的展望,詮釋了楊開慧“熱愛生命,更追求真理”的不朽形象。錢兆明在他的《創新表現主義和超現實主義戲劇》一文中提到“時空共存性”的概念,他指出“在以戲劇中同時借鑒表現主義和超現實主義藝術手法,是要制造出一個現實與夢幻交錯、現在與過往、當下空間與讓其內心受煎熬的另一個空間的重疊世界。”
《不朽的驕楊》作為一部紅色題材的戲曲作品,蘊含著豐富的革命精神和厚重的歷史內涵。無論時代如何進步,紅色文化始終沉淀著中華民族深層次的精神追求,永遠是中國共產黨的傳家寶,是文化自信的堅實支撐。大眾對于“紅色文化”普遍停留在狹義的認知上,歷史的遠去讓很多年輕觀眾開始淡忘和無感,紅色題材的作品在如今錯綜復雜的文化呈現中,似乎遠離了時尚,很難為年輕觀眾所接受。但是,“紅色文化的旗幟需要年輕人扛起來,但現在很多年輕人不了解紅色文化,這需要慢慢引導。”基于此,以當代意識開掘紅色文化的新意,賦予他們鮮活的生命力,對于每一個紅色題材的作品都是刻不容緩的。《不朽的驕楊》在努力地做著這方面的嘗試。該劇的導演、主演、著名黃梅戲表演藝術家韓再芬表示:“本屆黃梅戲藝術節恰逢建黨百年,開幕式演出《不朽的驕楊》,塑造楊開慧這位時代革命者,希望讓更多觀眾能夠通過黃梅戲的藝術形式,讀懂這位偉大的革命女性,感受她面臨生死抉擇時展現出的信仰和力量,理解那個時代人的精神世界,從而對今天的幸福生活產生更深刻的感悟。”
如何讓植根于安慶這片沃土的黃梅戲與時代同頻共振,吸引更多地年輕人走進劇場,坐下來,安靜地去聆聽、去體味、去欣賞,從而達到審美的愉悅,這需要對戲曲舞臺不懈地創新,尤其是舞臺藝術的呈現形式,既要保留傳統,又要突破形式的束縛。《不朽的驕楊》采取了無場次的形式,無縫銜接了舞臺效果,使劇情連續性大大增加;在藝術形式上進行了創新,舞臺舞美采用了很多全息投影效果,拓展了舞臺空間深度;在唱腔和表演上,既保留了黃梅戲的傳統特色,又引入了其他姊妹藝術的語言表達和舞臺身段。
在《不朽的驕楊》中,采用了大量的對白式表達。
第一章節“絕境”開始,楊開慧與陳姨和兒子毛岸英之間,就用了一段對白交待了目前在獄中的狀態,緊接著國民黨湖南省政府特派員上場,通過對白交待了來人的目的和眾多人物之間的背景關系;第二章節“芳華”中,運用了多人對白的方式,引發眾學生對于袁世凱簽訂喪權辱國“二十一條”的憤慨和對李大釗、陳獨秀發表的警醒國人的文章的討論;“芳華”閃回監獄后,從楊開慧發問“為何逼我簽聲明?憑什么要把我槍斃?”開始,又與特派員就關于簽署與毛潤之脫離夫妻關系的協議展開了一段辯論式的對白;第三章節“湘戀”中,學生時代的楊開慧與眾男女同學出場和封建保守鄉紳進行了一場辯論:“男女生同校是不是傷風敗俗?女子是不是也該學文化?”當國民黨反動派使出反間計,拿出一封偽造的毛潤之書信,獄中的楊開慧閱讀后立馬識破騙局,并與敵人展開了一番唇槍舌戰。
不少觀眾對劇中大量使用對白和獨白存有不同意見,認為這種程式偏向于話劇。作者卻認為這正是該劇編導的大膽嘗試,目的是有利于劇情的快節奏推進,預留下更多的空間給核心唱段的表達。同時,作者也注意到,該劇的編導在對白的節奏變化和人物的參與關系上頗費了心思,努力使劇情的故事線不中斷,情感線有連接。盡管還有些需要打磨的細節,如:一是陳姨、毛岸英、特派員等人物情感關系的交待上是否取舍更大些;二是因為劇情走向的懸念性不強,楊開慧在監獄中的情緒線變化不是復線。
一臺大戲,要有“角兒”;一個院團,要有“腕兒”。中國戲曲學院教授、表演系主任王紹軍表示:“地方戲興盛與否,要看它是否有傳人、杰出代表,傳人能否在社會上形成廣泛影響力。”
《不朽的驕楊》的導演、主演,著名黃梅戲表演藝術家韓再芬,不僅是黃梅戲國家級非遺的傳承人,還是這個劇種的領軍人物。在《不朽的驕楊》中我們看到了一個不斷蛻變成蝶、不斷進取的韓再芬,她不僅是在自身的積累中迸發,更讓我們欣喜地看到黃梅戲舞臺上幾代人的傳承,一代代新人的培養和涌現,黃梅新蕊的綻放,一個個“新角”的接棒。
在《不朽的驕楊》中,我們看到了再芬黃梅“老中青少”四個梯隊演員同時登臺獻藝,不僅有韓再芬、馬自俊等資深的黃梅戲表演藝術家,有吳斌、潘偉、丁飛等中生代黃梅戲演員,還有以江李匯、陳邦靚等為代表的青年黃梅戲演員,以及少兒團的黃梅戲演員徐語凌等。
“給年輕人更多的機會,讓他們在舞臺上去摔打和磨練。”這是韓再芬這個“角兒”的心胸與遠見。
在“芳華”中飾演楊開慧的江李匯說:“我在劇中飾演14歲的楊開慧,和我自己的年齡有差異,這個人物的性格也與一般的女孩角色不同,塑造起來有一定的挑戰性。韓院長在排練過程中一直不厭其煩地和我們說戲,在演唱、表演上給予了充分指導。”
一部戲因為有了“角兒”,就有了“主心骨”,打造“角兒”,成為“角兒”,傳統的薪火是要靠一代代的人心手相傳的,戲曲是如此,革命精神也是如此。
一部劇,濃縮一段歷史;一臺戲,唱響一曲贊歌。
《不朽的驕楊》是一曲緬懷革命先烈、致敬百年征程的贊歌。